01 “王总,您‘跪’一下行不行?”

深夜十一点。杭州某共享办公区,灯灭了大半。

我站着。

对面那姑娘坐在转椅上,翘着腿,指甲上贴着碎钻。她是这层最后一个走的,被我堵在了门口。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蓝莹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眼皮。

“王总,您‘跪’一下行不行?”

我愣了一秒。然后弯下腰,脑袋低到几乎碰到桌面,给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不是真跪。但那个躬,比跪着还难受。

我44岁,体制内待了十七年。以前别人见我,叫“王处”。后来出来创业,别人叫我“王总”。那天晚上,我连“王师傅”都不配。

我就是个欠了钱的中年人。

欠的不多,二十八万。但对一个95后小姑娘来说,够她把我钉在墙上。

我说“好”。

声音没抖。我自己都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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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甲方爸爸当久了,真以为自己是爸爸

怎么讲呢,我原来在省里一个单位,副处,手上管项目审批

那十几年吧,日子基本一个样,每天一进办公室,桌上就是一摞一摞材料,厚的薄的都有,我这边签个字,那边几十万,几百万,也就出去啦

逢年过节,手机老是响,不停地响,也不是说我这人多招人喜欢,说白了,还是手里那支笔值钱,那个感觉,挺怪的

也不是说我没干事,我经手过的项目,确实,正经帮过不少人,这个不能瞎说,可时间一长,人会有点偏了,像是脑子里慢慢长出一种错觉,你会觉得,那支笔,好像本来就该是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2019年,我把工作辞了,不是什么停薪留职,也不是出去缓一缓那种,就是直接辞,挺干脆

周围人都觉得我疯了,四十二岁了,副处,再熬几年,可能还往上走一走,我老婆那时候气得不轻,三天没怎么跟我讲话,她说你到底图什么,我说我想做点自己的事,她马上又来一句,你几岁了

我没回她,这个话,我那会儿接不上

其实吧,我心里明白,说什么想做自己的事,听着是挺好听的,(像给自己贴金一样)可真不是那么回事,我是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每天就是看材料,开会,写报告,开会,再看材料,来来回回,像绕圈,会议室那把椅子,硬是被我坐得像压出一个人形坑,有一回开会,我盯着那个坑一直发愣,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一句,我这辈子,不会就这样了吧

就在一个坑里,一直坐着,坐到退休

那天下班以后,我把车停在加油站,加92,给它加满,加油枪咔嗒一声跳了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哭了,也没什么铺垫,很突然

没出声,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掉到方向盘上,方向盘是皮的,旧了,也磨了,还裂开一道小口子

我抹了把脸,又把车开回家,上楼之前,在楼下站着抽了根烟,我其实不会抽,呛得一直咳,(样子肯定挺狼狈)不过那根烟,我还是抽完了

第二天,我就把辞职报告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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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跪”,是在酒桌上

我做的是文创衍生品。说实话,项目不差。我在体制内攒了十几年资源,几个老关系户愿意投钱,启动资金凑了三百多万。

头三个月,我像打了鸡血。每天早上六点醒,晚上十二点还在回微信。办公室租在市中心,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广场。我站在窗前,觉得天高任鸟飞。

第四个月,疫情一下子砸过来了

先是供应链断了,工厂不开,仓库那边货死压着,物流也发不动,说白了,前后全卡住了,更难受的是,几个大客户直接毁约,他们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谁还顾得上买什么文创,那个时候,真是一下子就塌了

我第一次真算“跪”,是对着一个85后的男的,做电商代运营的

那天在杭州,我请他吃饭,一家挺贵的日料店,(说真的,贵得我后来都记得)以前这种局,位子都不是我来订,别人会弄好,那次不一样,我自己打电话,自己订,还特意要了包间,像是想给事情留点体面,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我就在里面等,筷子两副摆着,茶水凉了,换一轮,又凉

人来了,刚坐下就一句,王总,你们这个盘子,我接不了

我说,没让你接,就是聊聊

他说,聊也行,但我的时间也值钱,这样吧,你把这壶酒喝了,我告诉你一个渠道

桌上是一壶温着的清酒,大概五六杯那种量,我平时不喝酒,不是完全不能喝,就是不喜欢,也懒得碰,但那天也没怎么想,端起来就一口干了

辣,真辣

他看着我,又来一句,还有一壶

我又喝了

然后他还说,还有一壶

我就那么看着他,他在笑,那种笑,其实我见过,不稀奇,甚至有点熟,以前我也这么对别人笑过,签合同前,乙方请我吃饭,我坐那儿,笑着劝,再喝一杯嘛

这一下就全绕回来了

第三壶,我也喝了

喝完我站不起来了

不是醉,那个不太一样,是胃突然痉挛,整个人一下子折下去,我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已经冷掉的碟子,胃里像有人拿手攥住了再拧,服务员进来上菜,直接吓一跳

他倒是站起来了,拍了拍我肩膀,说,王总,渠道我发你微信了,然后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包间里趴了二十分钟吧,后来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出去,到前台结账,四千三,我刷的信用卡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问我,怎么一身酒味

我说,应酬

她没再问

我蹲在厕所里吐了十几分钟,一阵一阵的,停一下又来,最后吐出来的,基本都是黄绿色的胆汁

我把马桶冲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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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不是你妈,别跟我卖惨”

第二次“跪”,是给一个97年的姑娘。做直播带货的。

那时候我已经撑了一年多,亏了两百多万。老婆把存折摔在我面前,说这是最后的家底。存折,农业银行的,封面磨得发白,上面那道绿杠都快看不清了。

我拿着那八万七,撑了两个月。

找那个姑娘,是因为朋友说她带文创产品带得好,一晚能卖三十万。我加了微信,约在她公司楼下的星巴克。

她迟到了一个小时。我点了杯美式,喝到见底,冰块都化了。

她来了,穿着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坐下就说,王总,你直接说产品。

我把样品拿出来——一套书签,黄铜的,手工打磨,包装盒是竹木的。我自认为做得精致,成本价四十八,卖九十九。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说,这个品,我带不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贵了。

我说九十九还贵?淘宝上那些流水线的都卖六十多。

她说,王总,你听我说完。不是价格的问题,是人群不对。你的东西,适合送领导、送老师,不是我直播间那帮小姑娘会买的。她们要什么你知道吗?要情绪价值。九块九能买个开心,绝不花九十九买个“有用”。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换品。你做一批便宜的,成本控制在十五块以内,卖二十九块九。

我说,那质量会掉很多。

她说,王总。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睛很亮,戴着美瞳,颜色有点发灰。

她说,你是在做生意,不是在做艺术。你的东西再好,卖不出去就是垃圾。

“垃圾”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我没说话。端起那杯化掉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又苦又酸。

那天回去,我改了方案。做了三千个亚克力挂件,成本十一块五,卖二十九块九。她直播间上了五分钟,卖了一千两百个。

我算了一下,刨掉她的佣金和物流,一个赚两块三毛钱。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算账,算到凌晨两点。三千个挂件,净利润六千九。我以前签一个审批,可能都不到半分钟。

但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后来她也不带我的品了,说转化率掉得厉害。我再找她,她不回微信。打电话,接通了说在忙,挂。

我蹲在她公司楼下等。六月的杭州,热得要命。我从下午三点等到六点,蚊子咬了我一腿的包。

她出来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我说,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她说,王总,你的品我试过了,不行。我不可能拿我的账号去赌。

我说,我求你了。

她说,王总,我不是你妈,别跟我卖惨。

拉开车门,走了。

我站在那儿,蚊子还在咬我。我没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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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次“跪”,我没哭

那天晚上,我约了最后一个投资人。一个95后男生,做区块链的,手上有钱,想投点实体项目。

约在静安寺附近一家日式烧鸟店。他选的。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串提灯、一杯嗨棒。我看了眼菜单,一串提灯六十八。我以前吃烧鸟,最贵不过人均两百。

他说,王总,你项目我看过了,数据不行。

我说,是。但产品本身有潜力,只是需要时间。

他说,时间就是钱,你的钱烧完了,对吧?

我没回答。

他说,我可以投。五十万,占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我说,百分之四十太多,我最多给十五。

他笑了。那笑容很年轻,牙很白。他说,王总,你现在没有谈判的筹码。你的现金最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的团队散伙,办公室退租,你连这顿饭都请不起。

我点了根烟。店里禁烟,但我还是点了。服务员走过来,他摆摆手,让人退下了。

他说,你抽吧。这顿饭我请。

我猛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我咳了,眼泪都咳出来。

他说,你以前是处长吧?你们这些体制内出来的,都一个毛病。放不下身段。又想赚钱,又想体面。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没说话。

他说,王总,我最后说一句。你要是想通了,明天来我办公室,把合同签了。过了明天,这个offer就没了。

他起身走了。嗨棒还没喝完,冰块在杯子里化了一半。

我坐在那儿,把那杯嗨棒喝了。兑了水的威士忌,味道很淡。

第二天我去了他办公室。在陆家嘴,落地窗外是黄浦江。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手办,钢铁侠,红金配色限定版。

他让我在沙发上坐。助理倒了杯水,纸杯,上面印着他公司的logo。

合同摆在茶几上。百分之四十,五十万。

我拿起笔,准备签。

他说,等一下。

我抬头。

他想了想,说,百分之四十五。我突然觉得,四十亏了。

我看着那支笔。晨光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墨水管。

我说,好。

签完字,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要是一年前你来找我,我不会投。但现在你亏成这样,还愿意签,我觉得你能成事。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知道你最大问题是什么吗?不是你能力不行,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不知道。等你哪天真的知道了,你再来找我。

我走出他办公室,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我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十九楼,十八楼,十七楼。

我靠着电梯壁,慢慢蹲下来。

没哭。

就是蹲了一会儿。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白领,手里端着咖啡。看到我蹲着,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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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关于尊严这件事,我想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才慢慢弄明白,那三次“跪”,说白了,不是跪给那三个年轻人的

是跪给我自己

跪给我在体制里待了十七年,待着待着,身上就长出来的那种,很怪,又很可笑的优越感

也跪给那些年,我坐在会议室里,签一个字,又签一个字的时候,心里头,悄悄冒出来的那点傲慢(当时还真不觉得)

你总以为自己挺厉害,挺行,好像很多事都得你拍板

其实吧,不是你厉害,你只是刚好坐在那个位置上

换个说法,人一旦离开那个位置,很多东西,也就没了,你这个人,可能也就没你自己想的那么“是回事”

后来我老婆问我,后不后悔

我没说话

但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就是那天,在加油站,我一个人在车里哭完,然后把车开回家

上楼之前,我在楼下站了会儿,手里一直捏着那根烟,也没抽几口

我抬头,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

厨房那边的窗子后头,有个影子在动,忙忙的

那是我老婆,她在做饭

我上楼,开门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很平常地说了一句,回来啦,洗手吃饭

桌上摆着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我坐下,吃了口饭

米饭稍微有点硬,应该是水放少了

我没说,(这种话,那会儿忽然就不想说了)

吃完以后,我去洗碗

水龙头开着,我低头刷锅,泡沫溅到袖口上,凉凉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过了会儿,她问,你真想好了

我说,嗯

她就说,那你去吧

就这样。

07 没写完的结尾

现在,我那家公司还活着。没死透,也没活得多好。那五十万撑了四个月,我又找了新的投资,磨破嘴皮子,拿到一笔小的。

团队从十二个人,减到五个人。办公室从市中心搬到偏一点儿的园区,落地窗没了,窗外是个工地,每天打桩,“咚咚咚”的。

那个95后投资人,后来我们又吃过一次饭。还是在烧鸟店,这次是我请的。他没再提股份的事,聊了聊行业,喝了三杯嗨棒。

走的时候,他说,王总,你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说不清。就是感觉,你那个劲儿下去了。

我说,哪个劲儿?

他说,就是那种,“我以前是处长”的劲儿。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过加油站。还是那个加油站,92号,一升七块六。

我没加油。

我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我学会抽烟了。一天半包,红塔山。七块钱一盒。

手机震了一下。是团队里那个96年的小姑娘发来的微信,说王总,明天那个方案的第三版我发你邮箱了,你记得看。

我回了个“好”。

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躺着,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钟。

然后掐了烟,发动车,回家。

厨房的灯还亮着。

【作者后记】

写完这个故事,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这些年采访过很多人。有欠债千万的老板,有卖房救儿的母亲,有为了一句承诺守了二十年的老兵。每个人的故事都像一把刀子,划开生活的表面,露出里面的纹理。

但这个44岁创业者的故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没写进正文里。他说:“我以前觉得尊严很重要,后来发现,你真正在乎的那些人,从来不需要你端着尊严面对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那个能看到工地的办公室里,窗外“咚咚咚”地打桩。他的手机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着。桌上放着半盒红塔山,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磕掉了一块瓷。

我说,你现在还觉得后悔吗?

他想了想,说,最后悔的不是出来创业。是出来得太晚了。

他说,如果在体制内那十几年,能早一点明白“你什么都不是”这个道理,可能会少走很多弯路。

但也可能不会。有些路,不走就不知道是弯的。有些膝盖,不“跪”就不知道能站起来。

我不是在讲一个成功的故事。因为到现在,他也算不上成功。他只是在失败里,学会了一件最普通也最难的事——低着头走路,但别趴下。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在低着头走路。

这不丢人。

(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人物均为化名,部分细节已做模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