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0月20日,华盛顿阴云密布,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再度开会。一位好莱坞编剧在闪光灯下被问及:“你是不是社会主义者?”他抬头反问:“难道关心工人就是罪行?”话音未落,现场已是一片哗然。这场听证并未写进多数美国教科书,却为日后的“社会主义恐惧”奠定基调。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的1919年,美国出现了所谓“红色恐慌”。邮政炸弹案、劳工罢工,被媒体连同俄国革命一股脑包装成“外来威胁”。不到一年,几千名移民被遣送,数十万人被贴上“激进分子”标签。此后,只要政客需要动员选票,指向“红色幽灵”便成了百试不爽的捷径。

冷战爆发加剧了这种情绪。1950年,参议员麦卡锡在西弗吉尼亚的演讲掀起了第二波反共狂潮。“我们内部有两百多个共产党人”,这句缺乏实证的数据却让全国陷入集体焦虑。星条旗下,社会主义与“颠覆国家”被硬生生绑定,电视里不断播放苏联导弹、古巴危机的影像,普通家庭在灯火管制演习中度过不安的夜晚。

时间快进到互联网时代。推特、脸书取代了镇议会,但老剧本依旧奏效。2016年,特朗普在竞选集会上高呼“美国绝不做社会主义国家”,台下山呼海啸。2021年,拜登援引“中国有一句老话,妇女能顶半边天”,立即被对手攻击“言论染红”。只要喊出“他们要拿走你的自由”,就能驱动舆论雪球一路滚大。

然而数据却在改变。盖洛普民调显示,2010年至2019年间,18—29岁美国人对资本主义的好感从68%滑到58%;2022年再降至49%。与此同时,“社会主义”一词在年轻群体里逐渐褪色,成为某种关怀公共利益的代名词。保守派惊呼“灾难要来了”,左翼却说这是“时代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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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么在制造恐惧?先看课堂与银幕。小学公民课把自由企业与个人奋斗画上等号,而社会主义常被概括为“政府掌控一切”。再打开电视,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古巴的老爷车都会被剪进新闻,伴随“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下场”的旁白。多年灌输下来,“社会主义=穷困+独裁+排队买面包”几乎成了潜意识。

误解由此滋长。一些美国人坚信,只要社会主义登场,房子、车子、存款都会被政府征走;税负暴涨,福利养懒汉;枪械必被收缴,自卫权荡然无存。有人在论坛贴出自家车库的跑车照,留言:“我拒绝让税务局剥夺它们。”这类情绪化呼声,虽然缺乏逻辑,却极具传播力。

追根溯源,真正焦躁的是既得利益者。美国医疗保险行业2022年净利润超500亿美元,高企的药价与住院费维系了这条现金流水线。一旦公共医保扩面、药价限幅,这些数字必将缩水。掌握话语权的大企业毫不含糊,捐款、游说、投广告,力保“自由市场”四字金钟罩不被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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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社会并非没有再分配:社会保障、食品券、联邦助学金、公共学校、公路网……都是政府财政的产物。讽刺的是,最痛骂社会主义的群体里,往往也有人拿着医保卡、领着退休金。他们享受这些“公共物品”,却拒绝把它们与社会主义沾边。这种心理学家称为“选择性认同”:接受利益,否认标签。

疫情期间,一桩悲剧让这一矛盾赤裸裸地曝光。2020年4月,纽约一位护士在社交平台写下急诊室见闻:重症患者摘掉呼吸机,只因不想让家人背负天价账单。评论区有人问:“如果全民医保早已实现,他会不会活下来?”帖子转发几十万次,却依旧挡不住有人留言:“别拿社会主义来祸害美国。”

值得一提的是,多数人并不清楚社会主义的光谱。北欧的“混合经济”、英国的国民保健制度、德国的共同决定制,全都包含社会主义元素,却与“乌托邦实验”相去甚远。其实连美国也有工会参股、社区互助合作社等形式,它们运行多年,社会秩序并未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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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成因在美国文化自画像。开国以来的个人主义神话让许多人坚信:成功全靠个人斗争,失败只能自咎。既然富豪都是“拼出来”,穷人自然“活该”。于是,只要提到扩大福利、提高最低工资,马上就有人拿“懒惰”“缺乏激励”说事。对这部分人而言,承认社会结构性问题,比承认自己会祈祷中彩票还要困难。

当然,也别忽视另一股潮流。越来越多大学生背负高额贷款,医疗破产率连年攀升,房价和教育成本飙升。亲身经历,让他们怀疑“只要努力就能上岸”的叙事。他们不迷信“美梦自由行”,转而在伯尼·桑德斯、沃伦的竞选主张里寻找答案。尽管“民主社会主义”离真正的社会主义还隔着山海,但那颗种子已经埋下。

百年风云未能给出简单的结论。美国为何惧怕社会主义?历史、宣传、利益、文化,像几股不同方向的河流在同一片暗涌中交汇。要改变这种心态,恐怕不是一两场选举就能完成的事情。毕竟,对某些人来说,恐惧本身就是最保险、也最赚钱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