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逼出来”的绝境求生,源于她骨子里不惧挑战的底色。而这种底色,是父亲在她更小的时候,就狠狠烙下的。谢雪心自幼体弱,经常发烧。父亲为了锻炼她,在她三岁那年,作出了一个近乎决绝的决定:带她参加维港渡海泳,从九龙游到香港。
父亲教她看水线,教她应付偏移的水流:“如果当天水流偏了,你不能望着终点,因为水力很大,你一望就会被冲去西环。”更教她面对风浪的哲学:“海不像泳池那么平静,遇到白头浪的时候,你不要跟它斗,一定要定、要静,不然你会喝水。你浮在那里,白头浪砰砰砰之后就会过去,然后风平浪静。”
父亲说这话时,她只当是游泳的技巧。直到1987年父亲离世、1989年恩师任剑辉也相继离世,人生的巨浪才真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几年,她跌入了生命的谷底。早年演出时,任姐总是坐在第七行单边看她们。任姐离开后,谢雪心再次登台,演到动情处,习惯性地往台下一看——那个位置空了。“很奇怪,你演出的时候,观众拍掌叫好,自己却很难过。我形容不了给你听。她离开后那几年,我起码一两年不想上台,觉得站上去又怎样?观众越鼓掌我就越难受。”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哽咽,刚刚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又变得迷茫,“所以我每一次演《紫钗记》,随着年纪大了,家人的生离死别,一路走来,每一次演绎都不同。”她终于懂了那种失去的痛,不是少女想象中的被弃,而是生死相隔的绝望。
她想起十几岁时去澳门新花园参加游泳比赛,跟任姐打招呼说要去比赛,结果比赛当天,一群阿姨突然出现在泳池边,大喊“阿心,快D!快D!(快点!快点!)”师傅给她惊喜,特地去现场像父母一样给她打气。做学徒的时候,每天中午午休结束,睁开眼,就看见师傅坐在沙发上。“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谢雪心的记忆中,比家人都更为熟悉。
每个月的音乐会,学生们自由搭档,表演《富士山之恋》,那个晚上就能不回家,大家躺在16人餐桌的大圆台下打地铺睡觉。仙姐和任姐穿着睡袍出来,跟她们聊天,兴之所至,会做一场戏给她们看。“就是这样的生活”让谢雪心感慨,太多太多无法向旁人言说,即便说了又如何,也不能再重来了。
至亲的师傅离世后,她陷入人生最猛烈的一场白头浪。不想挣扎,只想沉沦,“不想做了,真的不想做了。”但最终,父亲那句“要静、要定”的教诲托住了她。她想起了任姐的栽培,11岁入门,花了那么多心机,手把手地教。任姐教她们练功,说时代曲十几分钟长,要练到随时拍醒都能唱,“要是总在想下一句曲词,哪还顾得上表情?人都不对劲了。”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她后来才真正体会到。
她决定用一种颠覆的方式纪念恩师:从本行的花旦,跨行改演文武生。隔行如隔山,男仔的刀枪剑戟比女仔的重得多,单头缨枪、大刀,全要重新学。文武生必须穿高靴,而她习惯了平底绣花鞋。“我回家——家里是木地板。那三个月我回家不穿拖鞋,一回来就穿高靴。你要在很短时间内习惯,就把地板都刮花了。”
那段时间,很多拍档打电话来邀请她做花旦,她全部婉拒。“我需要清晰:花旦女仔的东西我学了那么久,现在突然转男,绝对不容易。我一定要专心。”闭门练功,穿高靴踩烂木地板。这是她独自面对白头浪的方式——屏息静气地浮着,等浪过去。
后来,她组织了“雪心演唱会”,任剑辉的妹妹任冰儿还健在,被她请来同台。再后来,她排演师傅的折子戏。2024年,任姐离开35周年,她在香港西九大剧院租场,唱了八首歌,并将所有收入以任姐的名义全数捐给博爱医院——那是她做了十几年爱心大使的地方。“人有时在谷底最低落的时候,你要想办法帮自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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