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9月的午后,香港九龙尖沙咀的丽池咖啡厅里,几位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围坐一桌。靠窗的位置上,何鸿燊滔滔不绝地描绘澳门博彩业的蓝图,霍英东听着并不时皱眉,轻声回了一句:“老何,这买卖可不好看啊。”短短一句话,道出了他内心的踌躇。
霍英东的顾虑并非矫情。1893年出生于广东番禺的他,少年随父辈到香港谋生,1937年日军南侵时,被迫辍学务工;1952年涉足运输业,靠“走马运输船队”在港澳间往来运输,30岁已手握数百万港元。这种白手起家的经历,让他对“取之有道”四个字格外看重。
新中国成立后,霍英东频频北上。从援建广州港,到1979年率先在珠海投建酒店,他都是打头阵的人。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前夕,他出资300万美元购置训练器材,支援中国体育代表团。一口“我是中国人”的坦荡,让内地干部对他竖起大拇指。
彼时的何鸿燊则走过了完全不同的曲线:1921年在香港出生,父辈原本坐拥巨额家产,战乱却让家道中落。为了生计,他赴澳门经商,靠贩运日用品赚到第一桶金。1950年代,香港外围赌局常被打击,他把目光投向相对宽松的澳门,认定这是“金矿”。
澳门政府在1961年重发博彩专营权,开出的条件是“资本雄厚、具国际视野并能大幅提升客流”。何鸿燊拉拢银行家叶德利、赌场行家叶汉,再三邀请老同学霍英东入股,以壮大财团的资金实力与政治分量。霍英东的港口码头资源,是说服澳葡政府的关键砝码。
“何生,你我都知道,赌赢的是人性弱点。”霍英东在咖啡厅低声提醒。何鸿燊却回以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船运再勤快,也难比荷官一夜的收入。”言罢,他掏出新拟的股权分配方案:他本人、大股东叶德利各占三分之一,霍英东也占三分之一;利润按照“3∶6∶1”分成,让霍只收取十分之一收益,兼具名誉与退身余地。
这份安排击中了霍英东的心理:既能帮朋友成事,又能把获利的大头让出去减少自身道义负担。于是,澳娱公司在1962年春正式挂牌。筹备期里,霍英东一次未踏足赌场,却以香港外港码头项目,为澳门带来了连绵不绝的旅客和物流,他的“人脉股”价值外界一目了然。
几年后,葡京酒店灯火通明,轮盘转动声昼夜不绝。澳门博彩收入从1963年的3000万港元飙升到1970年的4亿港元,何鸿燊名号响彻东南亚。外界却少有人知道,账本上,霍英东只安静收着固定分红。面对朋友调侃“错过了数以亿计的利润”,他淡淡一句:“钱够用就行,赚太多,睡不香。”
然而另一个矛盾渐渐浮出水面。何鸿燊在扩建赌场时,以平均市价的一成低价回购了部分小股东股权,却迟迟未提高霍英东的分红比例。坊间盛传二人“翻脸”,双方虽无明言,但往昔饭局不再同桌。直到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两人共同出席庆回归筹委会会议,才算重新握手言欢。
2002年,面对澳门博彩新牌照竞标,81岁的霍英东给家族下一道指令:把名下所有博彩股权,悉数注入以其名字命名的基金会,用于医疗、教育及体育事业。理由仍旧朴素——“赚够了,不能再拿黑心钱”,一句话定了基调。翌年,霍英东基金会宣布向内地多所高校捐建图书馆和体育馆,再次引来与会者长久掌声。
值得一提的是,“黑心钱”在商场并无法律定义,更多是良知与底线的自我约束。霍英东的理解很直接:凡是靠激发人性弱点、剥夺他人福祉而获利的款项,都难言光明。与他私交深厚的老银行家岑才生回忆:“阿东宁可少赚,也不肯在灰色地带深扎。”
从道德角度审视,赌博并未创造实质性社会财富;从现实层面看,赌场却能拉动旅游、餐饮和本地就业,澳门财政由此起飞就是明证。霍英东在取与舍之间,选了折衷:参与初期投资,协助澳门经济转型;待时机成熟,便撤资向公益倾斜。这样的算盘,外人未必学得来。
港澳的经济版图,60年代因航运与博彩而改写,背后却是多个家族的兴衰沉浮。何鸿燊四房十七名子女,至今仍在股权与遗产上暗暗角力;霍英东三房子孙,则在祖辈“宁舍不争”的家训下守望相安。两位同窗的人生轨迹因此出现微妙分岔,很有意味。
历数往事,霍英东对“黑心钱”的警惕成为他后半生公益布局的关键注脚。有人感慨他错失巨富,也有人佩服其抽身之快。或许在他看来,身后能够留下的,不是更多零头,而是那些带着名字的体育馆、教学楼,以及行善积德的一个“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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