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克孜尔石窟的入口走进去,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侧是高高的白杨,春日的枝条就像燃烧的绿色火焰一样星星点点向上升腾,让人感到高远和空寂。不远处的蓝天下就是绵延的克孜尔山,可以看到山崖上层叠的长方形的石窟的外廊,就像是建在山腰的楼房。山前的小花坛的中央,有一座铜质的鸠摩罗什半跏思惟坐像。只见他低头垂目,右腿盘起,左腿落下,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撑在莲花宝座上,似乎正在沉思着无尽的人的生老病死的困惑,又似乎在思索着自己苦心孤诣所从事的译经的事业,给人以悠远的遐思。
虽然我之前并没有来过克孜尔石窟,但也知道克孜尔石窟有不少创作。比如壁画多为菱形构图,其中多绘制佛本生和因缘故事。而且这里的石窟的中心多由一个象征佛塔的凸形墙柱隔成前后窟,墙柱中央的拱形佛龛内有佛像,可供信徒礼佛和绕行祈福,故被称为“龟兹型窟”等。
尽管我已经有了这些思想准备,可是在石窟讲解员的带领下,亲自踏进这些洞窟时,还是感到一种意料之外的震撼。因为就在那一刹那,就像是走进了一个由绿色、蓝色、白色、红色、黑色所构成的绚丽的彩绘世界。而这五彩缤纷的色彩的颜料大都是由矿物或植物制成,所以并未因时间的久远而失色,相反,却产生了一种深沉的美感。如最让人感到鲜艳夺目的蓝色,当年都是由来自阿富汗的珍贵的青金石所制,至今仍有一种华贵奢侈之感。
在这些洞窟的壁画中,所绘制的各种佛像生动多姿,特别是众多的有胡子的男性飞天,健硕丰腴,腾空而起,让人浮想联翩。而第38窟著名的“天宫伎乐图”有二十八个伎乐天人或手拿乐器,或散花起舞,更是让人恍若置身于一个仙乐齐鸣的音乐厅中。这让我想起宗白华先生在《略谈敦煌艺术的意义与价值》一文中对敦煌石窟艺术的赞誉:“敦煌的意境是音乐意味的,全以音乐舞蹈为基本情调”,而早于敦煌石窟开凿约三百年的克孜尔,已然如此。他还曾谈到敦煌等石窟的壁画,“线条、色彩、形象,无一不飞动奔放,虎虎有生气。”克孜尔石窟的五彩斑斓的壁画同样充满了生命的热力和活力,不过,那些男性飞天虽有飞动之势,但显然更为沉稳,持重和有力,给人以崇高之感。而三百年后的敦煌艺术,经过与中原文化的交融和浸润,则变得更为轻盈,优美,这或许从飞天多为柔美的女性就可以看出。正因此,宗白华非常推崇六朝到晚唐宋初的佛教石窟艺术,将其看作中国古代的三个伟大的艺术方向和境界之一,它与三代钟鼎和玉器发展而来的礼教伦理方向的图案艺术和唐宋的尊崇自然的山水花鸟绘画艺术并列而毫不逊色。当然,这三种艺术正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儒释道三种精神的最生动直观的艺术表现。
而第38窟还有两幅左右对称的半跏思惟菩萨像,更是给人以飘然出尘之感,两尊菩萨均一手支颐一手搭腰,一腿盘起而一腿斜垂而坐。石窟讲解员说山下的那尊鸠摩罗什像正是仿此像而来,难怪看了似曾相识。而思惟菩萨的形象意在表现释迦牟尼佛成佛前为太子时看到农人辛苦犁田,又有小鸟啄吃土中翻出的虫蚁,顿觉众生皆苦,从而坐在阎浮树下开始“思惟”人生真谛并进而悟道的动人一刻。这个思惟的造型来自深受希腊影响的犍陀罗的创制,而其思惟的姿势更早则可追溯自希腊的沉思者像,其中有雅典娜和赫尔墨斯等神的沉思,也有王者以及哲人的沉思,罗丹著名的“思想者”雕像就是源自后者。由此可见世界文化的互相影响之深,也让人意识到世界上没有哪种文化可以封闭起来独立发展,只有敞开胸怀,海纳百川,才能丰富和发展自己的文化,同时也为世界文化作出别致的贡献。
不过,让人感到痛心的是,克孜尔石窟的壁画有很多都在上个世纪初被国外的一些“探险家”揭走了。看到那些被大面积揭走的画像后露出的黄色的土层和深色的石壁,让人感觉怅然若失,特别是很多菱形格里的精美的画像被挖走后,千疮百孔的墙面就像患了皮肤病一样让人不适。而那些被切割的佛像和被揭走的画像有很多都存在柏林、彼得堡、东京等世界各地的著名的博物馆里,此前我在其中的博物馆看到来自克孜尔的精美的藏品时,也曾深深地为之感到惊讶和自豪,而如今亲眼看到现场留下的累累伤痕,却不禁感到痛心和难过,久久难以释怀。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走出石窟,山下面是白杨树和绿柳掩映下的闪光的渭干河。在明亮的阳光下,河水正在静静流淌,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这段伤心的历史,又似乎在诉说着一种独属于这里的宁静且超然的美。
我想,当年那些人虽然可以从这里掠夺和盗走精美的壁画和佛像,但是千百年来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对于永恒和美的不懈追求的精神是谁也掠夺不走的。而这正是中国文化的根本的生命力的源泉和经久不息的力量所在。
原标题:《夜读 | 张生:克孜尔的思惟》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本文作者:张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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