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的一个傍晚,青岛栈桥边的小卖部前,一位拎着海鲜的中年工人突然停住脚步,他盯着货架上那只醒目的红黄烟盒,低声嘟囔:“咦,老刀又回来了?”这声自言自语,把身旁的小伙子听得一头雾水,也拉开了五大香烟兴衰的帷幕。
要说清这五个名字,得先把镜头拉回到16世纪。哥伦布带回的烟草在欧洲迅速流行,海风一吹便漂洋过海。明万历年间,福建沿海最先冒起薄烟,几案之上,多了一只只用芦苇卷起的“烟筒”。数百年后,卷烟工业化风起云涌,列强的商船挟着资本与机器闯进中国港口,五个品牌各带来不同的烟草新名词。
甲之始祖是“老刀牌”。1890年代,英国惠尔斯公司把商标为“Pirate”的卷烟运到上海,1902年并入新成立的英美烟草公司。因为盒面那位握着弯刀、咧嘴而笑的海盗形象,码头苦力索性叫它“老刀”,口口相传,一发不可收拾。靠着“便宜、顺口”,它成了工人学徒的日常消遣。可抗战爆发后,海盗与侵略者形象重叠,“老刀”被街头抗议声淹没。1951年,接管产业的国营上海烟草公司征名,音近意新的“劳动牌”雀屏中选,海盗图案被锄禾农夫取代。到了1992年,“老刀”短暂复出,年销售额曾飙破数亿元,三年后又因“崇洋”质疑被彻底停产,成为老烟民记忆里的灰烬。
另一端,“三炮台”与“仙女牌”定位鲜明。1914年,英美烟草在上海外滩设宴推介“三炮台”,其英文Castle三塔徽标被画成绿底小铁听,50支要价五角。军阀公馆、洋行舞厅常见它伴随明火雪茄剪,“抽三炮台”的动作俨然是显摆财力的暗语。1949年后,这款纯进口货因外汇限制与新政管控无声退场。与之并肩的“仙女牌”则是芳香型女士烟,广告挂满上海南京路。阮玲玉曾在银幕上轻启红唇,指间那支细烟被年轻女学生争相模仿。只是风潮回转,当“仙女牌”与歌女、舞女混为一谈,上流女界避之唯恐不及,销量急转直下。新政推崇劳动形象,摩登女郎不再吃香,“仙女牌”最终像旧杂志般被束之高阁。
三去其二,余下的便是至今仍在烟柜占一席的“两扇门”。1916年,正阳门城楼跃上银色烟盒,标明“前门”牌卷烟正式亮相。20年代改名“大前门”后,凭借醇厚烤烟味与亲切国门意象快速打入平民市场。建国后,上海烟草、红旗牌设备接手,保留了这块金字招牌。尽管如今满街皆是“软中华”“天叶”等高端新品,“大前门”依旧在一些老胡同里飘散着熟悉的焦甜味。2002年,品牌母公司在香港注册集团化运营,跨界金融地产,却从未放下那枚灰绿色城楼的LOGO。
与“大前门”互为呼应的,是“哈德门”。它的名号源自元代设于崇文门一带的哈德王府。1920年代,英美烟草抓住北平文人荟萃、权贵云集的机遇,将“哈德门”定为带有清凉甘甜之感的“文士烟”。鲁迅写稿倦了,常点燃一支;老舍笔下的茶馆掌柜,也会递上“哈德门”招待主顾。1950年代,国营青岛颐中厂续产。60年代因“列强烙印”而停工,后经史料考证洗刷嫌疑,品牌得以复活。2005年,“哈德门”年销突破百万箱,再获“中国驰名商标”,并不断推出薄荷、醇香等新品,年轻烟民也乐于尝鲜。
五大香烟的命运被时代推着走:有的昙花一现,被民族情绪吞没;有的凭借本土意象顽强延续;也有的抓住新潮和消费升级再度焕发。细想之下,支撑长寿的不是异国情调,而是与本土记忆的紧密捆绑——北京城门可被岁月风沙磨蚀,却在烟盒上恒久矗立;“哈德”二字虽历过误解,却因历史渊源而被重新接纳。市场嗅觉与文化亲和一起塑造了品牌韧性,乃至于一支小小纸卷,竟能连接百年风云,从清末码头到今日街角,浓浓烟雾里埋着的,是几代人的生活故事与时代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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