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格蕾丝·施温特有一只叫Mimi的小狗。在上海布展的日子里,她一直都很想念它。
她住在泰晤士河南岸,每天早上,她都会和Mimi一起去它最喜欢的公园散步。她曾向Mimi承诺,每一天都会是美好的一天。这个承诺并不容易履行,不顺利的事情总会发生。“但这个想法会让我更注意关照自己。”
当她难过时,Mimi会变得紧张;当她试图调节自己的情绪时,也希望能安抚它的状态。在与小狗的共同生活中,她逐渐理解了“关怀”(Care)与“休息”(Resting)的意义。这两者,也成为她艺术实践中重要的一部分。它们是毛茸茸的、具体的,关乎停顿、观察、同理心以及允许脆弱发生。
在三月末一个细雨朦胧的午后,我们来到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周边广告灯屏被笼罩在淡灰色的雾气之中,柔软而模糊。NOWNESS #私人观点系列 最新短片记录了属于格蕾丝·施温特的《拳击手之梦》。
《Resting》(2026)
水彩的画作挂在墙上,仔细看能找到遗留在画布上的铅笔线条。拳击台被黑色的麻绳围起。在对角两侧的投影画面中,两位女孩在上海湿地公园里唱歌,周遭的草木还是枯黄的,拍摄时春天尚未到来。
“这里所有的作品都真实地袒露着创伤和脆弱。”施温特这样对NOWNESS说道:“这也是我理解的关怀。它是日常中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的照料,同时它也是一种激进的姿态,抵抗着那些以进步为名、却建立在排斥与暴力之上的社会结构。”
现代性(Modernity)曾被视为是一种病症。轰隆的工业革命带来效率的提升,在重塑人类生活的同时,也带来了无止尽的焦虑。在施温特看来,这也体现了资本主义的本质——追逐成功,把人变成齿轮,于是创造更多资本。
无休止的进步什么都不会带来。在施温特的作品中,所有的人物与形象都呈现出一种“满足”(Content)的状态。它们是平静的,不追求更强壮、健康或者美丽。
展览空间里,绘画、雕塑与影像围绕着中央的拳击台展开。约50件作品在这里展出,作品与观者之间没有任何阻拦。
“在某种程度上,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在尝试创造一种相遇。”施温特想要脱离出这个充满着等级差异的社会,制造一个所有人与物可以“平等地相遇”的地方。那或许是一种近乎乌托邦的设想,关系不再以功能或意义为前提,而只是为了纯粹的靠近。
她选择“梦”作为展览的线索。“做梦是从现实到想象的转变,在那里,现有的系统消失,我想知道能否在那里能建立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亲密性。”
《When I Hold You》(2024)
展馆入口右侧悬挂着施温特的画作《When I Hold You》(2024),一具身体托起另一具,彼此交融,画面边缘是她标志性的黑色水彩,像梦境的取景框,将暴力与关照同时包裹其中,一切是静谧的。铅笔勾勒的树叶被踩在脚下,你需要凑得近些才能看到。
植物、昆虫和鸟类的小型雕塑成群地摆放。《Resting》是一只在休憩的老鹰,翅膀如一床被子般柔软地垂落。由某种柔韧的材料制成的巨大花朵,点缀在拳击台的黑色围绳上。整个拳击台也被看作是一件雕塑,它呼应着周围画作中的黑色、青铜作品的深色釉面以及入口上方的红蓝色灯光。
《Resting》(2024)
当人们俯身去辨认画中树叶的铅笔线条时,拳击台上的花朵提供了另一种触感的经验。入口处陈列的黑色服装,也在墙面的画作中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施温特说:“每件作品在这个展览都同等重要。”它们在这个空间中彼此链接,编织着同一个梦。
拳击是一项古老的运动,它起源于人类古时的生存技巧,也因此始终与暴力相连。施温特对拳击的兴趣来源于她的祖父。在二战的战俘营中,他曾与同伴秘密组织拳击与舞蹈。在那样极端的处境中,拳击成为一种重新夺回身体的方式。
施温特关注着拳击比赛的间隙——赛前准备、中场休息以及在结束的哨声吹响后的互相扶持。这些瞬间是比赛的一部分,却脱离了暴力的意象。在社会学语境中,休息是拒绝以被期望的方式在社会中发挥作用。哲学家乔治·阿甘本(Giorgio Agamben)提出“非运作性”(inoperosità),指出真正的解放往往发生在行动的暂停之中。只有在这样的解放中,人们才能真的与他人相遇。
展览开幕的表演中,两位女性扮演着拳击手,她们身披黑色斗篷,在台上如同梦游般互相靠近,又分开,倒下或者站起。歌剧式的高音,脚狠狠踏击楼梯,空灵的吟唱,各式各样的声音回荡在空间之中。
这里没有暴力。相反,当一位表演者将围绳重重甩起,甚至带起风声的时候,另一位表演者在一旁恬静地入睡。我们曾在彩排的时候撞见过她们,两人坐在桌子的同一侧吃着盒饭聊天,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但她们是因为这个项目才相识。张越从小开始学唱古典歌剧,另一位“拳击手”李梓桐则一直创作着实验音乐。“我们确实非常不一样。”李梓桐非常坦诚地对NOWNESS说道。“但我们都是歌手,通过声音来交流,声音是一种强大的、直观的甚至是亲密的身体接触。”
她们在排练时,需要共同唱出一个持续5到10分钟的音,那时,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直至难以区分彼此。施温特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瞬间是,当张越用围绳将李梓桐困住,这个时刻看似危险,但这样的“围困”也可以是正在为对方创造容纳的空间。施温特说:“当亲密被允许发生时,那一刻便是安全的。”
舍弃戒备的接触是认识彼此的最直接的方式。去看见、听见他者,去允许停顿发生,并在其中建立信任与亲密。也正是在这样的接触中,我们得以暂时脱离效率、等级和偏见的束缚。
抵抗并不总是通过对抗发生,它也存在于休憩与靠近之中。
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曾提出,通过与具体的人接触或许是理解一种文化的更好的方式。借用这个概念,在“拳击手之梦”中,施温特引入本地的表演者,一起拍摄影像、现场表演,她和张越、李梓桐,三个完全陌生、文化背景各异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互相熟悉,完成了一次“必须完全信任对方才能办到”的创作。
一切从聆听开始。三人初见的第二天,她们前往上海湿地公园拍摄,进行由美国知名作曲家Pauline Oliveros所提出的“深度聆听”(Deep Listening)的练习。在这样的聆听中,你需要将所有的声音视为同等重要。
对于习惯在室内训练的张越来说,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她在树林之中,被施温特引导着去感知周遭的一切,风声、落叶、呼吸、远处的噪音与她自己的歌声彼此交织,万事万物在此刻变成了“交响乐团”。人与人,人与环境,在聆听与歌唱之中互相触碰。
这样的联系也延续到了展览现场的表演中。表演者的身体,动线,还有声音在空间中与雕塑和画作彼此呼应。张越回忆第一次进入空旷的展馆时,连回声都是“空洞的”,但在她与李梓桐建立起默契,环绕在施温特的作品中后,她感到了放松。声音是隐秘的语言,透露着歌唱者的状态。
施温特始终试图建立一种非等级的关系。表演、雕塑与影像在此不再区分媒介,共同构成一种平静的、温柔的“在场”。在这个临时的环境中,两位迥异的表演者可以丢掉一切偏见,暴露自己的创伤与脆弱,互相拥抱,互相关心,成为朋友。
“拳击手之梦”因此更像一场实验,它探索着如何通过接触建立关系、又如何在关系中生成关怀。它是不安的、紧张的“拳击手”的中场休息,是一场梦。在这个梦中,万物只需成为自己,没有高下之分。
《A Boxer's Dream》 2026
离开展馆后,雨一直绵延不断地在下。工作并没有做完,还需要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站。雨中的西岸是安静的,水滴落在草地上,远处有人在搬运物件,鞋底踩过鹅卵石路的触感,还有空气里潮湿的泥土气息,这些被忽略的感受突然一一浮现出来。
在这个短暂的停顿中,世界重新变得真切。雨丝是线,连接起天空、大地与雨中的人。施温特的“拳击手之梦”没有提出问题,也并不打算给出答案,它只是牵引着人停了下来,在分秒必争的忙碌中,让人感受到了这场雨。这一场,柔软的梦。
从电影、艺术、设计到音乐与旅行,
我们始终探索日常中的新奇与不凡。
如今,这些影像叙事幻化为可触摸灵感的礼物,
甄选和呈现专为创意族群打造的生活方式精品系列。
欢迎探索 NOWNESS GALLERY,
发现属于你的日常灵感之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