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盛夏的台北,午后热浪蒸腾,士林官邸却比街头更闷。中山厅里,蒋介石环视左右,语气凝重却带着几分无奈:“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被这句话点名的,是并肩打过仗的陈诚,以及正被寄予厚望的蒋经国。表面的和气遮不住心底的暗流,一场关于继承与控制的角力,正悄然展开。
陈诚的资历,在撤台的旧部中无人能及。1948年5月,他才四十出头,已是“总统行辕”主任。辽沈战役前夕赴沪养病固然逃过了军事溃败的追责,却也因此被推上“总后撤”的指挥席位。1949年初入主台湾省府,他写下“生于斯,死于斯”八字,自觉肩上担着挽狂澜的重任。
抵台第一个难题便是港口瘫痪。基隆、高雄泊位仅十八座,四面八方的难民船、军火船、商贸船挤成一团。陈诚拉来工程兵,连夜清淤扩岸;再加上“日班夜班”的装卸制度,很快让堆积如山的器材、稻谷、难民车队畅通无阻。靠着这场硬仗,他在退守大潮中建立了威信。
紧接着,他拿出“三七五减租”“新台币改革”“公地放领”等配套方案,身子骨未愈,日日奔波。农户地租骤降,黑市物价被制服,本岛烟火气重新回归。省议员骂他“过于左倾”,地主指着鼻子骂他“割肉喂人”,可农民却第一次把“辞修先生”挂在嘴边。到1954年,他顺势被推为“副总统”,同时兼任“行政院长”,成了海峡对岸华府和华盛顿都能接受的“关键螺丝”。
然而,越亮的光环,越容易刺痛某些人的眼。蒋经国自1950年回台后,从空军总监到青年“救国团”主任,再到“国防部总政战部”主任,简直是履历上的跳板式成长。父亲要的是“文武双全、军政通吃”的接班人,青年团练兵、特务系统收紧,这一切都在为未来铺路。
可偏偏陈诚的势力盘根错节。军界老资历认他“二陈”(白崇禧、陈诚)之一;美国顾问团更愿意跟这位“理工科军官”对话;台湾省议会里,不少地方士绅把他当自家靠山。蒋经国想在部队推行政战制度,陈诚却随时能以“军事专业”名义打回票。两人第一次正面摩擦,就出现在救国团的设立上。陈诚冷言提醒:“小团体如再脱离本党,只会重蹈内战前之覆辙。”这是公开反对儿子造人事班底,针锋相对的火药味扑面。
八大召开前夕,蒋介石准备让陈诚继续留任副总统,同时加封党内副总裁,以示安抚。蒋经国却清楚,除掉这位“叔伯级”元老,自己才能抡上那把交椅;而陈诚也明白,唯有握紧“行政院长”印把,才保得住制度性的地位。明面上互称“经国兄”“辞修兄”,暗地里却都在布子。
1957年的中常会成为临界点。蒋经国想借“六三计划”大幅扩张自己的经济决策权;陈诚提的却是“预算监督委员会”概念,意在设置防火墙。争执持续到深夜,蒋介石不得不把两人叫到身边压阵。据随行卫士回忆,短短十分钟,三人对话火药味十足。蒋介石最后一句:“各让一步,党国紧要,你们互相体谅。”声调不高,却带着震慑。
暗斗并未停歇。行政院改组时,人事酝酿成新的角力场。蒋介石力荐张其昀回炉掌教育部,陈诚坚持要请梅贻琦出山。两天僵持无果,蒋介石在日记里写下对“辞修”种种牢骚。更激怒他的,是陈诚私下向胡适透露改组消息,被父子俩视为“外线结盟”。从这一刻起,信任裂痕再难弥合。
外界风声很快传到台北街头:“总统想守法卸任,副总统也许马上接班。”又有人小声议论:“哪有可能?小蒋已在布庄,(步步高升)。”民众看热闹,政客忙下注。胡适的《自由中国》开辟专栏反对“三连任”,刺激了官邸。蒋介石认为后院起火根在陈诚,蒋经国更认定这是借“学界”之手阻挠自家布局。
陈诚不甘示弱,递上“病笺”,要求告假。蒋介石先是硬留,却顺势批准他回溪口疗养。实际上,这是变相的“冷藏”。严家淦随后被推上前台,温驯低调,派系色彩极淡,恰好填补了行政院长的空缺,又不至于喧宾夺主。蒋经国则被安排接任国防部副部长,正式掌军心。
1960年,《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修改完毕,总统任期“无限延伸”,蒋介石再无顾忌。同年3月,第三度就任国家元首。陈诚虽获准继续挂名副总统,却只剩礼节性露面。部分台湾媒体用“被雪藏的二号人物”来形容他,言辞辛辣。
1963年夏,陈诚再启辞呈。糖尿病、胃疾缠身,本已憔悴,再加上满腹闷气,精神每况愈下。蒋介石权衡再三,同年12月宣布由严家淦接棒“行政院长”。从此,蒋氏父子接力进入冲刺阶段:1965年蒋经国兼任“国防会副秘书长”,1969年升“副院长”,1972年名正言顺执掌内阁。
再回看1957年那次冲突,恍如一道分水岭。对陈诚而言,那是人生的最高峰,也是黄昏的开端;对蒋经国而言,却是从“太子”走向实际权力的起跑枪。二人彼此前半生多有并肩,终因权位所系而成为此消彼长的对手。蒋介石当年那句“最亲近的人”,似乎只是一声叹息,微凉的夏风吹不散内院的那股沉郁与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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