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识苏菲·玛索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刚进南京大学法语系读书,视听课上时不时会放法国电影。借口学习法语(也不完全是借口),我和班里的小伙伴们三天两头在汉口路和广州路上的几家音像店撸起袖子淘碟,《初吻》《初吻2》《芳芳》《心动的感觉》《豪情玫瑰》《勇敢的心》……看了都不止三遍四遍。
十三岁出道的苏菲·玛索就这样深深刻进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里:嘈杂的舞会上,高年级男生马修温柔地将耳机戴在少女薇卡的头上,理查德·桑德森演唱的《初吻》主题曲Reality响起……那是初恋的幻梦与真实,陶醉与迷失,酸甜青涩又飘忽不定。后来又看了《心火》《勇敢的心》《玛奇丝》《安娜·卡列尼娜》《卢浮魅影》……她的电影和那一时期看的朱丽叶·比诺什、伊莎贝尔·阿佳妮、埃马纽埃尔·贝阿、让娜·莫罗等演绎的法国文艺片一起塑造了我对法国、对法国女人、对法式浪漫和爱情的印象。
二
再见苏菲·玛索,是在今年三月热得出奇的北京:这一次,她是作者,我是译者。三天五场紧锣密鼓的《暗河》新书发布活动因“女神”的到来而异常火爆。在北大燕京学堂,她笑容明亮,轻盈地走来,齐刘海,披肩发,浅蓝色衬衫,藏青色细条纹西装,洗得发白的牛仔阔腿裤,棕色小皮靴,一条红线穿的白水晶手链。我有一刹那的恍惚,很蒙太奇,在她这张脸上,依稀还有少女的灵动和俏皮,又多了自然老去的皱纹和坚定。
这是她第一次以作家的身份来中国,不是演员、不是导演、不是编剧,谈她的新书,谈写作的梦想和日常。她说她从小就喜欢写作,写小诗、小心情、小日记。13岁拍电影之后基本就没再上过学,但电影教会了她观察,尤其是细节,教她走进人物的内心,把自己变成“玛奇丝”,变成“安娜·卡列尼娜”,在文艺片中泡大的法国女演员怎么可能不文学!她阅读托尔斯泰、福克纳、杰克·伦敦、卡夫卡、雨果、普鲁斯特、伍尔夫、艾米莉·狄金森、玛格丽特·杜拉斯……在一部部经典的滋养中默默摸索自己的写作之路。
1996年,三十岁的她出版了第一本书,半自传体小说《说谎的女人》,她很忐忑,没有做任何宣传,似乎还没有找到写作的“合法性”,但这本书明晃晃地表露了她渴望的一种改变——“另一种人生”:这是另一种人生。早上醒来,新的一天的清凉将我萦绕,微风拂面,晨光宛若轻纱,在耳畔喃喃低语。剩下的,只有回忆。一切都混成一团。昨天与遥远的过去,真实与虚幻,全交织在一起。舞台上的尘埃已然消散,就像一觉醒来便溜走的梦,在严酷的现实面前逃之夭夭。热面包的香气袅袅升起,飘上三楼,从我卧室半掩的窗户钻进来。我早已忘了,这栋楼下有一家面包房——还有来这里买面包的人们。
但这次短暂的浮出地表之后,她的写作随即复归地下,仿佛在集聚能量,一点点积攒,蓄势待发。如此蛰伏二十七年,直到2023年《暗河》出版,次年法国贝阿恩学院评委会全票通过,将首届玛格丽特·德·纳瓦尔文学奖颁给《暗河》,盛赞这部由13个短篇小说和7首诗歌交织而成的文集“是各年龄段女性生命的回响,折射出她们多样的存在及爱的方式……”苏菲·玛索在采访中形容这本书的写作是“一条流淌的暗河,裹挟着万事万物,奔涌向前。这是大地的能量,是维系土地和人的纽带。这些能量虽隐而不见,却值得我们去重新寻回,因为,它们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
她用文字寻回了时光。
三
“所有艺术都是自传;珍珠是牡蛎的自传。”意大利电影导演费德里科·费里尼如是说。
的确,在阅读和翻译《暗河》的过程中,我强烈感受到一种“互文”,电影和文学的互文,更是真实生活和虚构文字的互文。书里二十个长短不一的短篇和诗歌,是一组从女性视角出发的变奏,彼此应和,互为交响,也可以看成是二十个侧面的苏菲·玛索,折射出她的童年,她的家庭,她的成长,她的演艺生涯……尽管作者本人坚称这是一部“虚构作品”。
不难看出电影审美对文学创作的影响:视听感和身体感,充满张力和冲突。比如“在皇家宫殿”,两页纸用慢镜头记录了在咖啡馆错肩而过的一刹那,让我看得起鸡皮疙瘩。那个躲在阴暗中的男人形象让我脑海中闪过《军官室》《天上再见》中那些在一战战场上毁容的退伍老兵,只能躲避阳光和人群,藏起来生活。
也可以把苏菲·玛索的写作放在法国女性写作的谱系中去做对照阅读。比如“暗河”的童年叙事对读杜拉斯《成天上树的日子》,“天选之人”对读埃尔诺的《一个女人的故事》,“脱衣”“走路”“三个安娜”对读柯莱特的《流浪女伶》《歌舞剧场内幕》……
是写作让“我”有了埃尔诺所说的“跨人称”的特性,可以是“你”“她”“我们”“你们”“她们”,就像“一朵玫瑰,就是所有玫瑰”。
“而这一朵:她无可替代。”所以,我(们)写作。
原标题:《黄荭:苏菲·玛索的另一种人生》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 史佳林
来源:作者:黄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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