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给村民分钱的刘强东不同,俞浩在家乡的知名度并不高。在这里,提他父亲的名字更好使。五月的田垄上,连片的小麦被风吹黄,这片土壤的景象也许几十年都不曾变过,到底是怎么孕育出一颗企图颠覆时代的种子的?
俞浩身上有种很奇怪的割裂感。
一边,他是追觅这个庞大商业生态的操盘手,本该保持点稳重和神秘,但另一边,他又混成了互联网“魔丸”——高强度发短视频、张口就是狠活、动不动下场怼网友,永远一副“我还能再给你整个大的”样子。
他太跳脱,没人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还会冲向哪。
于是,我们想走一遍他的来时路,去了趟南通海门的某镇,在这个离高铁站40分钟车程的偏远农村里,他卖过猪头肉,也躺在破旧的老房里,听着飞机从头顶飞过,畅想未来。
我们到他家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在村民家打牌,招待我们的是他父亲,老人刚睡完午觉,点燃一支烟后终于有了精神,于是我们从下午聊到傍晚。
话题关于父子、童年、以及那些俞浩提过的苦难,聊完发现,这个满脑子想着“要做世界第一”的人,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跟身边的人不太一样了。
最普通的江苏自建房
胡润榜上,俞浩如今的身价大约85亿,在有钱以后,那个被他描述得有些拮据的家,还保留着多少过去的痕迹?
跟着村民上门,我还是懵了一会儿,再三跟对方确认:“你确定这是俞家?”
对方回道:“就是嘛,我们这里都是穷光蛋的。”
眼前是很经典的,江苏农村风格的自建房,占地约两亩。门口晒着几堆油菜杆,门前种了豌豆和小麦。楼下水泥地还没浇完,再走两步就是泥巴路。跟周围的邻居们比起来,都显得有点普通。
俞老热情地招呼我们进门,他家在今年刚装修完,客厅意外的朴素,没有一整面墙的追觅产品,也没有昂贵摆件。
“现在很少有一家人独处的时候了,每次见他,身边总是围着一堆人。”俞老感慨。
随着追觅业务做大,儿子陪他们的时间很少,和村里其他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一样,只有过年一定回来看看。
去年,为了能把这份亲情拴得紧一点,俞浩特意把他们两口子接到了苏州——为了看一套房:“我记得他挑了一套别墅,395个平方的,5000万呢,我们如果来,他就买。”说起这事,俞老吐出一口烟,脸上藏不住的自豪。
但老两口最后还是回到了镇里,因为俞母舍不得人情往来,不愿离开。最后俞浩没再坚持,“他还是比较尊重他妈妈的。”
为了让父母生活方便点,俞浩雇了一个专职司机。这或许是全镇最清闲的工作:每天早上,从市里开车过来,接送俞老去镇上菜市场买菜。下午没什么事,就自行下班。
尽管在社交媒体上,俞浩自信又张狂,看似不着天不着地,但他对家人的关心,总是像这样,化为最实在的惦记。
今年春节,俞浩张罗了一家人去美国旅游,俞老夫妻俩都不会英语,也说不清去了哪些地方,只记得自己很开心,因为终于能跟儿子散散步,说说话了。
“我记得俞浩问我:‘爸爸,现在你喝什么酒?’我说喝的国缘,200多一瓶。”
在江苏,酒席上最常见的就是洋河、今世缘,如果是平常人家,能把两百块一瓶的国缘当作口粮酒,也算相当不错了。
但俞浩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吃好点。”
等俞老初五回上海时,几车东西已经安排好了,“我记得是十箱五粮液、十箱茅台、二十条华子。”俞浩托人把这些运回了老家。
除了物质,俞浩给钱也不手软,“光在今年2月,他就给我打了15万。”俞老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满满的知足感。
聊天的时候,俞老手里的烟没停过,我问他:“儿子有没有说过,太多烟酒不太好?”
“他没说过,我们开心就行。”他笑着回答,一小时里,他抽了两根,给我发了两根。
在自由中成长起来
俞老有一大爱好是打牌。
在我上门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他正在家睡午觉:“他妈妈去打了,我最近输得多,不去了。”
他数了数,前天输190,昨天又输150……“钱都输给了乡亲。”他笑着调侃。
去年在日本玩的时候,俞浩拿这事儿逗父亲:“来摸两把嘛,输就输了。”
“我没去,我不喜欢一直输。”俞老也是个要强的性子,儿子在这点跟他一脉相承。
俞老怕输,是因为他这辈子确实输过一次大的。
他回忆,1993年,家里刚盖完新房。为了妻儿更好的生活,他辞掉会计工作,一头扎进上海,做水产生意。
90年代,很多人抓住了创业的风口,一夜翻身致富的例子有很多,但俞老没能当上其中的主角。
在1994到1996年,他亏了6万块,在那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6万债款,足以摧毁很多家庭。
他辗转回到镇上,干起了最苦最累的营生——卖猪头肉。
“那会儿没办法才卖的,猪肉便宜,一斤才一块多,而且镇上就有批发市场。”他的回忆,跟俞浩说的差不多,只有细微处有区别,比如他其实每天起得更早,大约3点就要起来,去镇上的批发市场拿货,“毛猪头,一个个清洗、劈开、下锅煮。”
那会儿,俞浩还在上小学。“他偶尔跟我一块出去卖,平时放假就跟别的小孩一样,待家里做自己的事。”
他在家钻研什么呢?俞老记得,俞浩从小特别喜欢手工活。
家里有很多坏掉的电器,比如冰柜、煤炉、旧收音机,俞浩会一个个拆成零件来研究。
“他小时候喜欢折纸船,折完后,会把电器零件重新组装到船上。”
那会儿没有电脑,也没人教,这些事情全靠自己琢磨,“他六岁的时候,就会算很难的数学题了,十二岁的时候,自己就能给家里的楼梯装电灯。”
俞浩讲过太多关于贫穷的细节,但在父亲的讲述里,我能感知到,苦难,从来不是他走出寒门故事里,最闪亮的一个点。
俞老坦诚表示,自己和老婆并不会教孩子,他们对俞浩的学习一直是放任自流。
但在这种极度自由的环境里,反而让儿子从小就特别倔:“他认准一个事,就一定要做成。”
“那如果做不成怎么办?”
“他都是有把握了才去做。”
从高中获得800元奖学金,到保送清华,一切全靠俞浩自己的坚持和钻研,他们二人是真的没能帮上忙。
这一特质甚至体现到结婚时的彩礼,他也没让家里操心。
俞老至今记得那个给他带来震撼的下午。
那天,俞浩给妈妈买了一件衣服,因为尺寸嫌大,母子俩出门去换,俞老没跟着去。等老伴回来后,偷偷告诉他,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已经准备好了——整整100万,全是他在大学创业赚的。
俞浩刚结婚时,家里还是毛坯房,但儿媳看中了他的才华。尽管那会儿他并没有闯出多大名堂,但女方家里也觉得,这个年轻人未来肯定会有所成。
“其实我觉得他小时候没多少特别的。”俞老说,自己那时候最大的感受,就是儿子懂事、自律、要强。
至于后来那些野心、商业、科技、颠覆世界……他认为,那是俞浩长大后,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东西。
替小孩找工作的家长
“俞浩是谁?我只认识王浩(以前的老镇)。”
从海门高铁站出来的出租车司机,到正余中学的门卫大爷,多数人面对我的问路,都很茫然。俞浩在本地,甚至不如一些家纺老板出名。
跟刘强东当年衣锦还乡、直接给全村老人分现金的风光不同,俞浩的“反哺”是静悄悄的。
俞老介绍,儿子从24年就开始就给家乡捐款,去年给镇政府捐了1000万,给母校正余中学捐了500万。
“俞浩跟我们说过,不接受媒体采访,”俞老解释,所以这事闹的动静不大,知道这事的本地人更少。
这导致哪怕跟他一个村的人,也不一定认识他。甚至一些离得远的老乡,比如给我带路的大妈,还以为他家没多少钱。
但这两年,也有不少人奔着俞浩的名头上门。在俞老的印象里,大部分都是中年人。
这些人大概分成两类,一类是在外面拍拍他们的房子,发短视频搞流量。而更多的人,则是怀着更奇葩的目的:替自己的小孩找工作。
俞老已经遇过几次这样的场景:一个中年女人,在家门口张望,来回转悠。
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个个都是人精,往往她们不会空手而来,手里总要提着江苏农村走亲戚的“老几样”——牛奶、饼干、八宝粥。不贵,但尽显人情世故。
“你儿子这么大老板,能不能帮我家小孩安排一下?”
很多人这么跟他说话,他们可能都不了解追觅是做什么,只知道那是个“大公司”,而“自己大专、或普通本科毕业的孩子很优秀,只是缺个好机会”。
俞老每次都拒绝得干脆:“我都是给他们一个地址,让他们去面试,礼物我也不收。”不管是俞浩还是他们两口子,都追求公平公正,哪怕是家里的亲戚小孩,如果不能胜任公司业务,也是要走人的。
所以对于俞浩,大部分村民不了解,而他的邻居们,则是以另一种角度看他。
邻居口中的俞浩往事
跟俞老聊完已经快5点,太阳依旧毒辣,走出他家不到100米,前面的路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们都是俞浩家周围的邻居,刻意等了我很久。看这架势,我大概要知道,他们要说一些话,不方便让俞老听到。
在邻居们的理解里,那并不只是俞浩一家的故事。
“那时候谁家不苦啊?”一个阿姨说。当年俞妈生俞浩的时候,她就借给过俞家不少钱,前前后后累计有几千块。
后来俞老在上海做水产亏了钱,要债的人一路追到镇里,在家里砸东西,甚至叫嚣着要把房子点了。也是她们这些邻居们过来,帮着“撑场子”,不让催债的胡作非为。
“我们当时还陪他爸妈去法院作证。”俞家前面的邻居,则讲了另一个版本的通电往事。
她告诉我,当年村里其实已经有电了,只是拉电线要单独花钱。但当时俞家困难,是她拍板同意,从自己家拉一条分给他家用。
“我们这一片几十年,都是互相帮衬过来的。”说到这里,她语气终于有点委屈。
我相信俞浩在说这些故事前,一定没想这么多,邻居们记得守望相助的温情,俞浩更多出于商业角度:个人IP与品牌深度绑定,一个动人、励志、极具对比感的创始人故事,就是最好的营销弹药。
两边都不算说谎,只是出发点不同。
在接受《晚点》采访时,俞浩曾感慨:“中国创业者永远在左右权衡中求平衡,既要做梦,又得活下去,这种环境逼出了世界上最强的创业者。”
这句话,应该也算是他来时路的写照,我觉得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当创业者决定不再权衡、全速奔跑时,必定会撞碎一些东西。
真正从逆境走出来的人,很多时候是不会“权衡”的。
只要前面不是死路,他们更习惯先冲出去,再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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