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奥威尔在《1984》里写过一句话:“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很多年前我给学生们讲这本书,他们懵懵懂懂地点头,却从不知道,我们失去的,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叫作自由。

我母亲出生在朝鲜北部。她好不容易逃到了南边,可那里也不是自由,只是另一种形状的牢笼。大多数人不知道,当时的韩国同样是集权统治。就像从一场噩梦里跑出来,又跌进另一场梦,舞台布景换了,恶魔的品种不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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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片南方的土地上出生,所以家人又带着我逃往日本。讽刺的是,我后来成了别人口中研究亚洲“恶魔”的专家,这大概不是巧合。日本曾经殖民过朝鲜,老一辈的韩国人被逼着说日语。在那个地方,天皇就是神之子——字面意义上的。太阳女神创造了日本人,于是神之子也是太阳,所有人都是天皇的奴仆。“侍”这个词,原本就接近“侍奉”和“臣服”,侍奉的是谁?是神,是天皇。在那种秩序下,呼吸都带着跪姿。没有人觉得奇怪,就像基督徒在周日去教堂,本就是为了安抚另一个帝国的神祇。朝鲜的土地上,还埋藏着被中国入侵的旧伤,好像这片地方天生就是承受苦难的。

在日本的日子很糟糕,因为我们是朝鲜人,是被恨的。我们只好又搬去意大利。我们其实想去美国,可我美国父亲和韩国母亲的婚姻在当时根本不被允许。法律说,白人不能和有色人种靠近,就像钱总是挨着钱。直到1968年,最高法院终于裁定跨种族婚姻合法,我们才得以迁往美国。

可我们在美国快乐吗?没有。那是一种被精心伪装过的压迫。战争年代,亚裔曾被关进劳动营。在我看来,美国不过是另一种极权,和德国、伊朗没有什么不同。德国有过自由经济,但对犹太人不是。我身上流着犹太人的血,我的祖父是从德国逃出来的。那么,区别在哪里?1984年,美国的总统是里根,你去问问有色人种,他在加州当州长时都做了什么。我在他“帮忙”制造的洛杉矶贫民区里长大,白人早已离开,那里没人说英语。我说韩语,说西班牙语,唯独不说英语。在那种环境里,自由是幻象,我们是永久的劳动力,是被展示的“多元”,被规训的躯体。

我有时候想,内战结束的时候,就应该把宪法烧掉,把国父们的钱全部分给所有人。你看,我换了一个又一个国家,每一次逃离都像翻开一张新牌,牌的背面写的还是同样的句子。地理的边界可以越过,可人心里那些看不见的边境,比硝烟还顽固。也许真正的“美丽新世界”,从来就没有降临过,而我们不过是学会了,在奴役的间隙里,偷一点微小的喘息,并把它命名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