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我站在街上。我身边全是情侣。他们牵着手,不看路,只看对方。有人在草地上缠成一团,像两株分不开的藤蔓。我想要那个。我很想。我想起那次徒步,他曾在溪边的石头上突然停下来吻我。可那个人,已经离我很远了。远到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过。

上一次跟我的心理治疗师聊起他,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对他,大概是“边界之爱”——她用的词是borderline love。“他也可能是这样对你的”,她接着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俩的事,会这么复杂。这个词我记了很久。因为“边界”这两个字,太准确了。他爱你,但只到你刚好不会转身离开的那个边界。他给你热情,但只用刚好不会让你误会的剂量。你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你以为你们在跳舞,其实你们在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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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天,我还是给他发了消息。我说,针对我们上次的谈话,我还有些想法想分享。他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复。语气礼貌,但坚硬——我后来把这种语气叫作“中西部式不高兴”。他说,他的感受从上次谈话到现在,没有任何改变,但没关系,他愿意听。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我回他:“哦不,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说的那个意思,又是哪个意思呢?也许他没说错。我又一次,花了这么多时间想这件事,想跟他分享更多,想把他当作男朋友那样对待。而他又一次,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在我这边,一切照旧。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变。这四个字,大概是感情里最残酷的时态。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了大都会博物馆。那天正好有个拉斐尔的展览。我挤进人群里,人们举着手机,对着那幅画拍了又拍。我突然很想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拍它?它真的对你们说了什么吗?还是只是因为,有人告诉你们,这是拉斐尔,这是杰作,所以你觉得自己需要留下一张照片证明你见过它?”我们对待艺术的方式,有时候,和我们对待感情的方式,如出一辙。你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你只是被告知,这是一种好东西,你舍不得删。可“好东西”和“适合你的东西”,从来都是两回事。

博物馆出来后,我给Emily打电话,没人接。又给Carolyn回了条信息。然后我拨通了Micky的号码——这通电话,我已经拖了好几个月。她秒接。她总是在开车,这次在加州某处。她问我:“是我的朋友Em吗?”我说,是的,是我。那个瞬间,我像个小孩一样,乖乖地回答。我们开始聊近况。她说,我们这种毕业才一年的人,不要指望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那根本不现实。这句话让我心里突然有了块可以踩着的地。我也开始跟她分享手头在做的项目,分享我还在向前走。那种感觉很好,像是一颗飘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又摸到了一点点土壤。

但我的心理治疗师没有说错。她一直以为我还小,我纠正过她——不是二十出头,是三十好几了。我需要行动起来了。我需要换一份工作。我需要认识一些新的人,不是那种惧怕承诺的人,是那种可以完完整整爱我的人。我不想再总是怀疑自己,不想再总是小心翼翼地向前推,不想再总是想要更多,却为了不给对方压力,假装自己一切满足。这样的爱,太像饿着肚子看菜单了。我分明都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却一口也吃不到嘴里。

想到接下来这一年,我还是会慌张。眼前这份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十一月之前,我被一场大型活动牢牢锁着。可我也慢慢知道了一件事:当一个人开始反复问自己“我该不该要更多”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拉斐尔值不值得拍。你也不需要别人告诉你,这种“边界之爱”值不值得等。你需要的是听见自己那个已经喊了很久的、疲惫的声音。它一直在说:我不想再这样了。我要选点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