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日子,没有什么不对劲,可你也不知道哪里称得上对劲。
你就那么坐着,等着自己的思绪真正到齐,但它始终没有完整地来过。窗外的光线、房间的摆设、手机里收到的消息,一切看起来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身体里某个开关已经毫无征兆地弹开了。你甚至指不出那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不是某一个瞬间,不是某一句话,不是某一段回忆突然翻涌。就是那样,像低气压过境,还没听见雷声,浑身的骨缝已经先松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没来由的悲伤到底是从哪儿渗出来的?它像是没有伤口的内出血,不动声色地洇开。你只是坐在房间里,意识就突然空了一片,你不知道那片空白是从什么时候逃逸出去的,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软塌塌地罩在你身上了。周围的人还在说话,声音还在空气里振动,可你忽然觉得那个说话的氛围变了味,像隔着一层潮湿的纱布,所有音节都闷闷的,失去了原本的温度。房间里好像飘着夏日新割过的青草味儿,又像是刚开的栀子花香,但那种香气并不让你快乐,反而让你清晰地照见自己内在的空洞——一种巨大而安静的虚无感,闻起来居然可以是甜的。
最奇特的感受在于:你明明知道这股情绪没有根。它不是某件事的后遗症,不用追查肇事者,不需要找人负责。它只是独自生长,从不知道哪一年的土壤里拔节而出,然后选中了一个最普通的日子,轻飘飘地降落在你的肩头。你知道没有源头,所以连愤怒、埋怨、追问都无从着力,只能承认它就在那里。于是你只能等,等它像一场来历不明的低烧一样,烧完这个阶段,自行退潮,留下一些沉在底部的碎渣。你知道,你会熬过去,就像熬过之前那些同样不知来处的心情一样。可是在熬的过程里,你只能先和这份空洞共处一室,听它在安静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冬天的暖气管道在热胀冷缩。
有时候你真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它痛痛快快地过完。你想把脸埋进恋人的膝头,不说一句话,只是让那个人的身体温度重新校准你错乱的神经。你想坐回到某张公园的长椅上,看梧桐叶子一片片旋落,让那个简单的物理运动替你完成某种仪式。你想走到湖边上,看水纹一圈圈推开,想象自己心里的起伏也终于找到了形状,然后慢慢平息。你想和谁亲密地待着,让皮肤重新记起被触碰的实感,不再觉得一切像隔着一层保鲜膜。可你比谁都清楚,这些想象有时候就只是想象。你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方式,一种又笨又可靠的方式,硬生生地把这一页翻过去。
而这个过程里最微妙的部分,是你开始学会分辨:有的情绪是事件碰撞出来的回声,有因有果,有始有终;有的情绪却更像一种自然气候,没什么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它就是来了,占据你的客厅,打开你的冰箱,翻看所有旧日信件,然后不打招呼地离开。你不需要为它辩解,不需要给它一个冠冕堂皇的解释。很多时候,身体知道一些连记忆都懒得归档的事情——那些散落在往日黄昏里的线头,那些忘记关掉的感官阀门,那些在清醒时从未流露过的期许,通通堆在某个暗室,某一天,门闩松了,它们就一齐涌出来。你不是脆弱,你只是在做一次无声的整理。
所以下一次,当你又坐在一个什么都对,却又什么都不对劲的下午,不妨对自己松一松手。不用急着挖根源,不用把每寸感受都放在秤上反复掂量。空气被花香污染了,那就让它污染一会儿;周围的谈话声变得陌生,那就允许它陌生;那股空洞感大摇大摆地进来了,那就给它拉把椅子。你仍会等,等它过去,留下一些残留,但你会挺过去——以一种你自己的,哪怕慢吞吞的、不太漂亮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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