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除夕夜,没出门。
大伯在门口赔了两个小时的罪。
初一早上,爷爷打开门,第一句话:
规矩就是规矩,受不了可以走。
大伯嫂子从此再没在我家的饭桌上坐过。
每逢年节,她都正好有事,回不来。
这件事之后,全家再没人敢质疑这个规矩。
我妈成了唯一的、固定的请客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请七遍。
等开筷。
端热菜吃凉饭。
我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长大后开始觉得不对。
但我什么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我爸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
你爷爷这人,就这个脾气。他也没别的毛病,就是好个面子。你妈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你别去捅那个马蜂窝。
我爸这人,怎么说呢。
他是全世界最精通和稀泥的男人。
如果和稀泥是一项奥运赛事,他能拿金牌。
如果和稀泥是一门学科,他能当院士。
遇到矛盾,他的标准操作是:低头、沉默、假装手机响了、去上厕所。
三十年来,他从未在爷爷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也从未帮我妈说过一句话。
他的人生哲学浓缩成一句:忍忍就过去了。
忍什么?忍一辈子?
但我以前也没资格说他。
因为我也忍了二十多年。
直到我遇见裴筠。
裴筠
我大学同学。
长得好看,脑子灵光,关键是——性子刚。
刚到什么程度?
大三那年,食堂阿姨打饭少了她一勺米,她站在窗口不走,跟阿姨理论了十五分钟,直到后面排队的人都开始鼓掌,阿姨认输给她加了一碗。
读研的时候,导师让她周末免费加班赶论文,她直接回了一条:
老师,劳动法第三十六条了解一下。
然后她真的没去。
导师也真的没把她怎么样。
就这种人。
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无聊。
我们大四在一起的。
毕业后异地了两年,她考回我所在的城市,我们同居了。
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两个人吃饭,谁先饿谁先做,做好了喊一声,另一个人屁颠屁颠就来了。
不用请。不用等。想吃就吃。
那段时间我才发现——原来吃顿热乎饭,这么简单。
但问题是——我们终究要面对婚姻。
而婚姻,在我们这个小城,意味着一件事——
得带她回家见爷爷。
这件事我拖了半年。
裴筠问了我三次: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家人?
前两次我找理由搪塞了。
第三次她的眼神告诉我,再不带她去,我可能就不用带了——因为我可能就没有女朋友了。
于是在一个周六的早上,我开了一小时的车,带着裴筠回了老家。
路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开始给她打预防针。
那个,筠筠。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太惊讶。
怎么了?你家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上次你说你家厕所没有锁我已经够震惊了。
不是厕所的事。是吃饭。
吃饭怎么了?
我家吃饭——有规矩。
什么规矩?用公筷?不准吧唧嘴?
不是。是——我妈请我爷爷吃饭,得请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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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筠扭头看我。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每顿饭,我妈得站在爷爷面前,请他七次,他才会坐到桌前,拿起筷子,然后全家人才能开始吃。
裴筠沉默了五秒。
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
又是五秒的沉默。
七遍?
七遍。
每顿饭?
每顿饭。
一天三顿?
一天三顿。
裴筠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怀疑。她觉得我在编故事逗她。
第二阶段:震惊。她发现我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第三阶段:学术研究般的兴趣。
等等——这是什么?PUA?精神控制?还是你爷爷有什么心理疾病?
都不是。他就是觉得这是规矩,是尊重。
谁的规矩?尊重谁?
他自己定的。尊重他。
裴筠深吸一口气。
行吧。那我今天就去见识见识。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认识她六年了。
越平静,越危险。
我突然开始后悔。
也许我应该在路上把车开进沟里,这样就不用到了。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
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爸站在门口迎我们,脸上笑容满面。
来了来了!这就是小裴吧?快进快进!
裴筠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
爸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她往里走。
客厅里,爷爷坐在他那把太师椅上。
八十二岁,头发雪白,腰板笔直,手里还是那个老式收音机。
爷爷,我回来了。这是裴筠。
我把裴筠推上前。
裴筠大大方方地叫了声:爷爷好。
爷爷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三秒。
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这个嗯代表暂时没被否定。
在爷爷的字典里,这已经算是热情了。
我松了口气。
寒暄了十几分钟,妈从厨房出来了。
围裙还没解,脸上挂着汗。
小裴来了?哎呀长得真俊,快坐快坐。你想喝什么?
阿姨好,不用忙,我什么都行。
妈笑得很开心。她一直盼着我带女朋友回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
十二点出头,饭菜全部上桌。
红烧肘子,酸菜鱼,干锅花菜,凉拌木耳,还有一盆爷爷的老鸭汤。
满满当当一桌子。
热气蒸腾,香味四溢。
裴筠闻到味道,眼睛亮了。
阿姨手艺真好,好香啊。
都是家常菜,别嫌弃。来,坐吧。
我们坐下了。
我、裴筠、我爸,三个人坐在桌旁。
菜近在咫尺。
但——
妈没坐。
她解下围裙,整了整衣服,走到了客厅方向。
裴筠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低声说了两个字:来了。
妈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上,面朝爷爷的方向,清了清嗓子。
爸,吃饭了。
第一遍。
爷爷没动。
裴筠的目光从妈身上移到爷爷身上,又移回来。
我看到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五秒。
十秒。
爸,今天小骁带女朋友回来了,您过来一起吃吧。
第二遍。
爷爷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一点。
仅此而已。
裴筠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
她转头看我。
我不敢跟她对视。
只能盯着桌上那盘酸菜鱼
鱼汤表面的油花正在凝固。
爸,做了您爱喝的老鸭汤,炖了三个小时呢。
第三遍。
爷爷嗯了一声。
裴筠直直地盯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确认——她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不是我提前安排的小品表演。
爸,大家都等您呢,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四遍。
妈的语气温柔,脸上还挂着笑容。
专业的。
三十年如一日的专业。
我爸在桌子底下默默地搓了搓手。
裴筠注意到了。
她还注意到了——我爸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爸,您放下收音机过来吧,人多热闹。
第五遍。
爷爷终于放下收音机,站起来了。
但他走到洗手池前,开始慢悠悠洗手。
在七遍完成之前,他可以有各种过渡动作——洗手、倒水、上厕所。
但就是不坐上桌。
裴筠的呼吸频率变了。
我听得出来。
她在忍。
忍什么?忍笑?忍怒?忍骂人的冲动?
我不确定。
但我知道她在忍。
爸,您快来吧,今天特意给您多做了两个菜。
第六遍。
爷爷擦完手,踱步走向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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