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鲨不是鲸，鲸鱼不是鱼 | 隋鸿锦海洋巨兽解剖手记|动物|小须鲸|抹香鲸|隋鸿锦|鲨鱼|鲸鲨

珍稀动物标本的制作往往需要等待机遇，由于许多动物都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为了制作标本而进行捕杀，只能等待其自然死亡，并且还能被人类发现，这种机会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且，即使是遇到自然死亡的珍稀动物，也必须通过动物保护部门的审批之后才能进行收集并制作标本。

门口来了一条鲸鲨

第一次接到收集到一条鲸鲨的电话，我有点发懵。当天，竟然有一条鲸鲨在一大早就被运到大连鸿峰厂区的正门口，等待被生命奥秘博物馆塑化保存。

这一天是2009年的8月27日，那时生命奥秘博物馆在旅顺经济技术开发区大连鸿峰的厂区内刚刚成立百余天，还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竟然迎来了慕名而来的大鲸鲨。电话是当时担任生物塑化技术负责人刘杰打给我的。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有点激动，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很多。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觉像被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馅饼”结结实实地砸中了……

鲸鲨

鲸鲨又名豆腐鲨、大憨鲨、鲸鲛，是目前世界上现存鱼类中体型最大的品种，属于软骨鱼纲须鲨目鲸鲨科，也是该科的唯一物种。成年的鲸鲨体长可达20 米，体重可达10 吨以上，长度在9 ～ 12 米。鲸鲨正是由于其像鲸一样的庞大体型而得名。虽然名字中带一个“鲸”字，它却是实实在在的鱼，是一种鲨鱼。鲸鲨虽然是鲨鱼，但其牙齿细小如沙，性情温和，并不凶猛。因为鲸鲨不会伤害人类，在太平洋热带岛国常有和鲸鲨同游的旅游项目，在世界各地的水族馆里，鲸鲨也是非常受欢迎的展出品种。

鲸鲨主要分布在热带与温带海域。在中国，鲸鲨广泛分布于南海、东海和黄海。它们是滤食动物，以浮游生物、小型鱼类和甲壳类动物为食，它们吸水时通过鳃耙过滤出海水中的食物。鲸鲨通常在30岁左右达到性成熟，寿命可达70～100年。其繁殖方式为卵胎生，每次可产300只以上的幼鲨。受人类活动的影响，目前世界上鲸鲨的数量急剧减少，其已经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

我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鲸鲨是在美国亚特兰大的佐治亚水族馆里。馆内一共有3条鲸鲨，每条鲸鲨都近10米长，巨大的身躯在水里慢吞吞地、自由自在地晃悠着。每条鲸鲨的身上都布满了白色的斑点。这些斑点就像人类的指纹一样，很难找到斑点完全相同的两条鲸鲨。鱼类专家可以通过对白色斑点的辨认，识别出每条鲸鲨个体。有意思的是，在鲸鲨那硕大无比的嘴巴的前面，总游动着成群的十几厘米长的小鱼，它们相伴而游，游得悠闲自在，一点也不慌张。后来才知道，这些小鱼确实根本没有必要慌张，因为这种小鱼根本就不对鲸鲨的胃口，只有小虾米之类的生物才会让这巨大的鲸鲨感到可口。而对于小鱼来说，巨大的鲸鲨却是一把很好的保护伞，在它的周围活动，可以吓跑那些喜欢吃小鱼的海豹、海狗，“狐假虎威”也可以类比为“小鱼假鲸鲨威”了。

来到大连鸿峰的大门口，我亲眼看到了放在大卡车上的身长6.4米、体重1.5吨的大家伙，看到了那1.5米长的巨嘴和身上豹子一样特有的白色斑点。这时，我才敢真正相信这确实是一条鲸鲨，是我朝思暮想的、真实的鲸鲨。

从在亚特兰大看到鲸鲨的那一天起，我就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在鲸鲨上实践一下生物塑化技术。但我一直都认为这只能是一种梦想，难以实现。试想一下：鲸鲨是热带和温带海洋生物，在中国最常见于台湾海峡及南海，真要是在南海发现了鲸鲨，等我知道消息，打个“飞的”奔过去，再去找甲醇固定，找卡车运输……天啊，想一想都头疼。可如今，鲸鲨竟然自己从南海一路向北拼命地游啊游，游过了东海，又游过了黄海，最后游进了渤海湾，行程几千海里啊，而且最后又“委托”渔民联系渔政部门，找了辆卡车把自己送到生命奥秘博物馆的门口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件事想起来就让人兴奋，据说上一次在大连发现鲸鲨还是20 世纪50 年代的事情，这是大连海域历史上第二次发现鲸鲨。不过这也说明大连周围海域环境良好，食物充足，否则鲸鲨是不会到这里来的。这个稀奇发现也引来了一大批闻讯赶来的记者，记者们照相、录像、采访，忙了好半天。同事们也都好奇地奔走相告，先睹为快。

在2009 年时，大连鸿峰还没有遇到过比鲸鲨更大的动物。一想到这条鲸鲨为了“支持”我们的生物塑化事业而不远万里向大连游来的情景，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大鲸鲨保存好，用两年的时间完成鲸鲨的塑化保存，一定让大连市民看到它的风采。

出乎意料的是，仅仅20天后，大连湾竟然又出现了一条鲸鲨。没有搞错吧？难道大连近海仅有的两条鲸鲨都被发现了，并且都被送到了生命奥秘博物馆？绝不可能啊！因此，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在大连近海一定有相当数量的鲸鲨存在，我们现在对大连的海洋资源和鲸鲨的生活习性都需要重新认识了。如果这个判断正确，那这两条鲸鲨就不是远方来客，而是大连的“本地鱼”了。

有了第一条鲸鲨的处理经验，第二条鲸鲨也如法炮制，进行福尔马林固定保存。

在收集到鲸鲨之前的2009 年5 月，一头小须鲸在大连瓦房店交流岛搁浅。经过动物保护部门批准，大连鸿峰收集到了这头珍贵的小须鲸。因为小须鲸的体重超过了3 吨，而动物的体型越大，需要福尔马林固定的时间越长，所以这头小须鲸也在静静地浸泡在福尔马林槽中。

小须鲸

小须鲸又叫作小鳁鲸、小矛鲸、棱头鲸、锐头鲸等，是须鲸科须鲸属的一种海洋哺乳动物。它的名字天然就带一个“小”字，并不是指须鲸的小时候，成体也叫作“小须鲸”。小须鲸一般体长为6.5～9米，体重为4～9吨，雌性略大于雄性，身体短粗，呈纺锤形。从体长和体重上来看，我们得到的这头小须鲸应该是还没有成年的个体。小须鲸的头部小而尖，口中无牙，取而代之的是鲸须，每侧有230～270片，有2个呼吸孔，并排长在头部正面最高的地方。小须鲸的腹部有50～70条被称为“褶沟”的皱褶，从下颌前部一直向后延伸，最后终止在脐的稍前方。

小须鲸广泛分布在北半球的北太平洋、北大西洋及北冰洋等地区，主要栖息在靠近岸边的水中，活动深度通常不会超过100米。其食物以太平洋磷虾和小鱼类为主，通过鲸须滤食海水中的小虾及小型鱼类等。2018年，小须鲸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等级为“无危”（LC）；2021年，小须鲸被我国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不知不觉，6个月过去了，该解剖鲸鲨了。这时，一个想法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把小须鲸和鲸鲨进行对比解剖，可以很好地讲述一个关于生命的演化故事——

鲸为什么不是鱼？

通常鲸被人们称为“鲸鱼”，这是因为鲸的体型呈流线型，和多数鱼的形状很相似，所以被误认为是“鱼”。“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鲸，海中大鱼也。其大横海吞舟，穴处海底，出穴则水溢，谓之鲸潮……其出入有节，故鲸潮有时。”这些都是中国古人对鲸的描述。无一例外，古人都是把鲸当作一种巨大的鱼。

但鲸确实不是鱼，而是哺乳动物。“鲸不是鱼”这个知识点，几乎是全世界所有涉及海洋动物的自然博物馆都必须讲解的内容。但是由于传统的标本保存方法无法保留动物的内部结构，因此只能通过图片和文字进行描述，很难把鲸和鱼的本质区别说清楚。生物塑化技术的优势在于既能保存动物外形，又能保存内部结构。通过结构的对比，可以把深奥的生物知识变得直观易懂，从而更容易理解和记忆。

塑化完成后的小须鲸“海海”

鲸鲨塑化标本

从外形来看，鲸和鱼类都呈流线型，这样可以减少在水中游动时的阻力。这种在演化过程中不同种类的动物形态趋于相似的现象，称为趋同效应，体现出不同种属的动物对同一生存环境的适应性。然而，尽管鲸和鱼看起来很相似，但它们在外形上还是有明显区别的。一般鱼类的尾鳍垂直生长，依靠鱼尾左右摆动使身体前进；鲸类的尾鳍水平生长，依靠尾巴上下摆动使身体前进。

二者的皮肤和肌肉也有所不同。鲸是恒温动物，皮下有一层厚厚的脂肪，就像给鲸穿上了一件厚厚的皮大衣，具有保温功能。同时，鲸作为哺乳动物，和人类一样，拥有非常复杂的肌群，依靠相同或相邻部位的肌群协同作用来实现运动。鱼类一般是变温动物，皮下并没有脂肪，其肌群也比较简单，分成一截一截的，呈节段状，通过两侧肌肉交替收缩和舒张来实现运动。

观察小须鲸切割断面

摄影：赵欣

鲸和鱼都有鳍，起着推进身体、维持平衡和调节方向的作用，但是二者的内部结构完全不同。我们在吃鱼时在鱼鳍和鱼尾吃到的“鱼刺”就是鱼鳍内的骨质鳍条；鲸的背鳍和尾鳍则主要由皮肤的褶皱形成，内部并没有骨质结构（尾鳍中间有较小的尾骨）。

鱼和鲸都属于脊椎动物，但是鱼的心脏和血液循环与鲸有很大不同。脊椎动物的等级越高，心脏结构越复杂，血液循环就越完善，动脉血和静脉血混合的程度就越低，对氧气的利用效率也越高。

鱼的心脏只有一个心房和一个心室，血液循环是单循环形式——鳃循环。血液每循环一周只流经心脏一次。静脉血从心脏出发到达鳃部，在鱼鳃进行气体交换后，动脉血从鳃部直接流经身体各个部分，变成静脉血再返回心脏。

鲸有两个心房和两个心室，血液循环是双循环形式，包括肺循环和体循环。血液每循环一周流经心脏两次。心脏在左右心房和左右心室之间形成了完全闭合的房间隔与室间隔，使左右两半心封闭，互不相通。这样动脉血和静脉血就可以各行其道，避免混杂，更有利于新陈代谢。

鱼和鲸的呼吸方式也不同，鱼是用鳃呼吸，鲸是用肺呼吸。这种功能相同但组织来源和结构不同的器官在比较解剖学上叫作同功器官。鱼的鳃和鲸的肺就属于同功器官。鱼的鳃位于咽部，左右成对，通过称为鳃裂的裂缝与外界相通。鳃裂内有许多排列整齐的皱褶，称为鳃丝，里面布满了微血管。硬骨鱼的鳃裂外侧有鳃盖保护，软骨鱼则没有鳃盖，这也是软骨鱼和硬骨鱼的区别之一。鱼通过鳃盖（硬骨鱼）或鳃间隔（软骨鱼）的运动，使水流从口腔进入，由鳃裂排出。由于鳃丝中的微血管极其丰富，因此当水流经过鳃裂时，水中的氧气可以进入血管，而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则随着水流被排出体外，完成了气体交换。鲸用肺来呼吸，肺呈海绵状，由各级支气管、肺泡、血管、淋巴管等构成。鲸呼吸时吸入新鲜空气，空气经各级不断变细的气管进入肺泡，与毛细血管网中的血液完成气体交换。肺内的二氧化碳则通过呼气排出。

鲸鲨鳃（腹侧面观）

另外，鱼和鲸的生殖方式也完全不同。鲸是哺乳动物，繁殖方式是胎生，可以直接产下幼崽，且幼崽出生后需要母亲哺乳。鱼的生殖方式是卵生或卵胎生，幼鱼出生后不需要进行哺乳，需要自己觅食生长。

鲸鲨的生殖方式为卵胎生。

卵胎生是指动物的卵在母体内发育成新的个体后才离开母体的一种生殖方式，胚胎发育所需的营养主要靠吸收卵自身的卵黄获得。卵胎生是动物进化过程中由卵生到胎生进化的一种过渡形式，母体对胚胎可以起到保护和孵化作用，可以提升下一代的存活率。还有一些卵胎生动物（如双髻鲨）在母体可以形成类似胎盘的结构，通过脐带与胎儿相连。当卵黄内的营养消耗殆尽时，胎儿可以通过这条脐带和假胎盘从母体获得营养与氧气。这种卵胎生也被称为“假胎生”。部分鱼类、少数蜥蜴及生活在寒冷地区的蛇类常常通过卵胎生进行繁殖。我们最常见、最熟悉的卵胎生鱼类有孔雀鱼、玛丽鱼等。

本文摘编自《当死亡照亮生命: 海洋巨兽解剖手记》（隋鸿锦著.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26. 6）一书“第六章无心插柳的鲸鲨”“第三章创纪录的小须鲸‘海海’”，有删减修改，标题为编者所加。

(大学科普丛书)

ISBN 978-7-03-085481-0

责任编辑：朱萍萍乔艳茹

当死亡被赋予第二次生命，一切便有了温度。本书作者是一位从事生物塑化工作30余年的解剖学家，用生物塑化技术将抹香鲸、小须鲸、白鲸、江豚、鲸鲨等上百种海洋巨兽与鱼类，永久定格在生与死之间。

这是一部充满温度的工作手记。作者真实记录了他与海洋巨兽“相遇”的惊心动魄：搁浅抹香鲸的紧急排爆，被盗巨鲸重见天日，抑郁白鲸背后的圈养伦理追问，怀孕鲨鱼的意外发现……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次生与死的照亮。在娓娓道来中，自然融入解剖学知识与生物塑化技术，让读者既看见巨兽身体的奥秘，也窥见生命背后的尊严。如果说死亡是终点，那么塑化便是另一种延续——让巨兽以不朽之姿，继续向人类讲述海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