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小区的凉亭里,第一次听说了张阿姨要去省城当保姆的事儿。
那天下午,我们几个住一楼的邻居在楼下择菜聊天。张阿姨拎着菜篮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说话的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不少:“我跟你们说个事儿,我下个月要去杭州了。”
“去杭州干啥?”对门的李婶抬起头。
“找个保姆的活儿干干。”张阿姨坐下来,手里的豆角掐得飞快,“我一个老姐妹在那边给人带孩子,一个月能挣六千多呢,管吃管住。”
我当时正在剥毛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张阿姨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好,去年还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她老伴去世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到大学毕业,又帮他娶了媳妇,买了房。那房子买在郊区,首付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还跟亲戚借了不少,这两年刚还清。
“你都这个岁数了,还出去折腾啥?”李婶直性子,有啥说啥。
张阿姨笑了笑,没接这话,低头继续掐豆角。过了一会儿才说:“闲着也是闲着,去挣点钱也好。”
我当时不知道她说的“挣钱也好”是挣给谁的,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儿媳妇小周。
小周穿着件新买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脸上的笑容特别灿烂。看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姐,你知不知道我婆婆要去杭州了?”
“知道啊,听说了。”
“她说每个月给我们三千三百块钱,帮我们还房贷!”小周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们那房子每个月还贷六千多,这下压力小多了。”
三千三,正好是房贷的一半。
我看着小周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那种开心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后来我跟张阿姨的儿子小陈聊过一次。那天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他。小陈是个老实人,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
“你妈要去杭州的事,你咋想的?”我忍不住问。
小陈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烟头:“我也劝过,劝不住。她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干两年,帮我们把房贷还一还。”
“你媳妇呢?”
小陈沉默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媳妇是支持的,很支持。
张阿姨走的那天,是个周一。
我早上出门上班,看见她拖着个旧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车。箱子还是那种老式的帆布箱,轮子不太好使,在地上拖得咯吱咯吱响。她儿子本来要送她,她说不用,说坐公交车到火车站才两块钱,让儿子好好上班。
“你到了那边有啥事给我打电话。”我帮她拎了一下箱子,真沉。
“没事没事,我老姐妹在车站接我呢。”张阿姨摆摆手,又叮嘱我,“我那几盆花你帮我看一眼,干了就浇点水。”
公交车来了,她拖着箱子往上搬,搬了两下没搬动,司机下来帮了一把。她坐上车,隔着车窗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不舍,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认命。一种“日子就是这么过的”的认命。
张阿姨在杭州的生活,我断断续续从她儿子和朋友圈里知道了一些。
她在一个四口之家做住家保姆,带一个两岁的小孩,顺便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雇主家条件不错,单独给她安排了保姆房,带独立卫生间。她老姐妹介绍的工作,老板是个做生意的,脾气还行,就是女主人要求比较高,卫生要做得特别干净。
“累是累点,但住得好,吃得也好。”张阿姨在电话里跟她儿子说,“人家吃啥我吃啥,伙食比咱家都好。”
她每个月工资六千五,扣掉休息日出去买点日用品、吃点东西,能存下五千多。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最晚十七号,三千三百块钱就会准时打到儿媳妇的卡上。
我后来才知道,那三千三不只是还房贷的。小周跟我说过,她婆婆说了,剩下的钱让她给孩子买点奶粉尿不湿,剩下的当零花钱。
“我婆婆对我真的挺好的。”小周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我能看出来。
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她婆婆在杭州的雇主家里,每天五点多就要起来做早饭,晚上要等雇主一家都睡了才能回自己那间保姆房。带小孩、擦地、洗衣服、买菜做饭,一天到晚没个闲的时候。
五十八岁的人了,腰不好,膝盖也不好。有一次她跟我在微信上聊天,说有一回抱孩子上楼,膝盖疼得差点跪在楼梯上。我说不行就回来吧,她说没事,贴个膏药睡一觉就好了。
我见过她那个保姆房,有一回她过生日我去杭州看亲戚,顺路去找她。雇主出门旅游了,她一个人在家看房子,让我过去坐坐。那间房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个床头柜,窗户倒是朝南的,能看到楼下的小区花园。床头柜上放着她儿子的照片,还有一张她孙女的照片,是过年时拍的,小丫头穿着红棉袄,笑得露出两颗小豁牙。
“你看你看,又长高了吧?”她指着照片给我看,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我们在她的小房间里聊天,她给我看她的记账本。一个发黄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天的开支:牙膏8块,卫生纸12块,买了一件薄外套35块,坐公交车来回4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工整。
每个月在“给小周”那一栏后面,写着3300。
我问她,你自己一个月花多少?
她想了想,说五六百块钱吧,有时候花不完。雇主管吃管住,最大的花销就是打电话、买点水果零食啥的。
“那你攒的钱呢?”
“攒着呗,以后老了动不了了,总不能全靠儿子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我知道,她那点攒下来的钱,最后大概率还是会贴补给儿子一家。孙女的学费、兴趣班的费用、过年过节的红包,哪一样都少不了。
去年过年,张阿姨回来了。
我是在楼道里闻到炸丸子的味道,才知道她回来了。那味道太香了,花椒和葱姜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得满楼道都是。我敲了她家的门,她围着围裙来开门,脸上红扑扑的,灶上的油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快来尝尝,刚出锅的。”她夹了一个丸子递给我,烫得我直吹气,但确实好吃,外酥里嫩,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说在杭州这一年,最想念的就是家里的炸丸子。“人家吃得清淡,油盐都少,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那天我看见她儿媳妇小周也在厨房帮忙,婆媳俩一边炸丸子一边聊天,气氛倒是很融洽。小周说她想换辆车,现在那辆电动车太小了,接孩子不方便。张阿姨说行,等过完年她去上班了,攒几个月的钱帮衬一点。
小周笑着说了句“谢谢妈”,声音甜甜的。
我看着她俩,忽然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当妈的,就是一辈子操心的命。”
大年初三那天,我在楼下碰到张阿姨的儿子小陈。他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抽烟,脸埋在衣领里,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
“姐,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他突然问我。
我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妈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出去给人当保姆,伺候人。”他掐灭了烟,“我跟我媳妇说过,让她出去上个班,我妈在家带孩子,我妈也愿意带。可我媳妇不愿意,说孩子得自己带才亲,说出去上班挣那三五千块钱没意思。”
“你媳妇现在没上班?”我问。
“没有,从怀孕就没上过。”小陈苦笑了一下,“她在家带孩子,我妈每个月给她钱,她说这钱是给孙女的,不拿白不拿。”
我突然想起张阿姨那个记账本,想起她一笔一划写下的“给小周3300”,想起她说“攒着以后养老”时那种平淡的语气。她明明知道那些钱最后还是要流到儿子儿媳的口袋里,可她从来没有计较过。
这就是当妈的。
过完年,张阿姨又去了杭州。
这次走的时候,她的行李箱换了个新的,是小周给她买的,说是过年的礼物。张阿姨特别高兴,拉着箱子在楼道里走了两个来回,说这个轮子好用,比那个破箱子强多了。
她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到了,雇主家的小孩子又长高了,还记得她,一见面就喊奶奶。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不知道那个笑脸背后,是开心更多,还是心酸更多。
前两天,小周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她女儿在早教班上课的图片,配文是“宝贝要快乐成长哦”。照片里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特别好看。
张阿姨在下面评论:“囡囡真漂亮,奶奶想你了。”
小周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把那条朋友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起张阿姨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希望孩子们过得好。他们好了,我就好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天底下的母亲都有的同一个毛病吧——永远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儿女的幸福之上。哪怕自己累一点、苦一点,只要看到孩子笑了,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58岁的张阿姨,每个月在杭州的某个小区里拖地、洗衣、带孩子,然后把三千三百块钱打回家里,换回儿媳妇一张笑脸。
这笑容背后,是一个母亲用尽全力托举起另一个家庭的故事。
而我们身边,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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