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左玮】
“这把打输的人是GAY!”
火锅店里,邻桌男孩熟练地操作着手机屏幕,嘴里冷不丁蹦出一句。同桌的成年人面面相觑,孩子的母亲一脸淡然地解释:“网上学的烂梗,最近班上小孩都这样,过一阵子就会换词了。”
过一阵子?过一阵子换的是词是梗,再过一阵子,换的也可能是随着“AI泔水”一起倒掉的表达力和感知力,以及本应纯真而缓慢成长的童年。
这绝非个别现象。不管室内室外,不管城市还是乡村,随处可见几岁的娃娃抱着手机刷得入迷,张口网络热梗,表情包式的语言体系比上一代人哼唱的童年歌谣还要烂熟于心。
或许,尼尔·波兹曼1982年在《童年的消逝》中那句振聋发聩的断言——“儿童成人化,童年正在消逝”——如今看来,不是在预测未来,而是在描述现在。
当2亿未成年网民成为中国互联网版图上不容忽视的力量,当AI批量生成、逻辑混乱、空洞无物的“AI泔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侵蚀下一代的精神世界,教育部办公厅在儿童节前夕发出的“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已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命题。
“六·一”儿童节前夕,教育部启动2026年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活动,主题是共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
01
“有时候,你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当下,很多说这话的不是外国人,是孩子的亲爹亲妈。
前不久,一位朋友吐槽,想抽空跟儿子聊聊学校的事,儿子回了几句“啊对对对”,然后继续刷手机。这位父亲愣在原地,中间仿佛隔着一道由网络梗和表情包砌成的“柏林墙”。
但比起中小学生和家长间偶尔的“加密通话”,语文老师们对着作文本更绝望。“不是懒,是真不会写了啊。”一位小学班主任告诉我。她翻出几篇学生作文:“有的学生写‘迪士尼坐云霄飞车’实际上没去过;有学生写‘站在阿尔卑斯山顶,看着日出’,我问他阿尔卑斯山在哪个国家,他支支吾吾蒙了一个;还有个别学生抄都不带脑子,把‘豆包’生成的辅助符号也原封不动抄进了作文里。”
如今,不少学生把小红书上的“种草文案”或豆包生成的文字填进作文格,看似有模有样,实则漏洞百出、缺乏“人味儿”。“如果让学生现场写作文,他们也通常跳过起承转合和细致描写,开头过了就是高潮、结果和个人想法,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空洞的白描。”不管是节奏还是内容,都像现在各平台流行的短视频或微短剧。
这并非孤例。2025年教育部抽样调查给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数字:全国小学生口头禅高频词TOP10中,网络热词占比高达78%。孩子们的十个常用词里,八个是从网上“捡”来的,不是从学习和生活中“体会”出来的。
不是语言进化了,而是表达被降维压缩了。当“绝绝子”可以同时表达人类五感“视、听、嗅、味、触”的各种美妙感受,当“芭比Q了”可以从“糟了”覆盖到“绝境”——孩子们的表达从“细腻地观察世界”变成了“拿烂梗贴标签”。跟超市里给冻肉贴“特价”似的,又快又省事,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肉,反正“又能怎”或者“泰裤啦”。
这就是AI泔水式的内容之一:它不需要真实体验,只需将人类语言打碎、搅拌、重组,制造出大量同质化的廉价表达。天天浸泡其中,表达方式的趋同,悄悄引发了更危险的后果:越来越多孩子习惯用现成的“梗”替代思考和推理的过程,用别人的段子覆盖自己的真实感受。
AI代码审查公司Graphite发现,到2024年下半年,AI生成的内容已和人类撰写的基本持平。
六一前一周恰好是“525我爱我学生心理健康日”,多所学校开展了心理游园会。C市某心理专家为我描述现场的情况:“你问他今天开心吗,他想半天,回你一句‘我勒个骚刚’。他不是敷衍你——他是真的在表达自己很激动开心。”
但问题远不止于“不会好好说话”。
神经科学发现,人类大脑天生倾向以最小能耗换取最大奖赏。当虚拟世界能提供更密集、更确定的多巴胺刺激时,这种低成本、高回报、绝对可控的完美“奶头乐”,自然成为大脑的首选。15秒的短视频完成“冲突—反转—情感爆发”;一局游戏,每次按键、每分钟都有击杀爽感和体感反馈;一部微短剧,几秒内让主角从“废柴”逆袭为“人生赢家”。
如果说真实世界的体验像一道需要慢火烹饪的家常菜,那虚拟世界提供的,是一种“压缩糖浆”——剔除所有需要等待、思考、咀嚼、消化的过程,只留下最浓烈的甜。一步一个脚印的付出被一键满足取代,需要梳理和思考的等待被即时反馈取代,反复咀嚼消化的体会被跳跃式爽感取代。长期饮用看似糖浆实际泔水,现实生活变得味同嚼蜡。
当孩子们习惯了被投喂、被爽到、被一键满足,你再让他去跑一场步、读一本书、种一盆花甚至外出旅游——他只会问你一句:“这有什么意思?”就像患上了一种新型“精神厌食症”。
北京大学徐凯文教授团队覆盖了460万学生的追踪调查揭示了“空心病”现象,而大量研究证实,对现实生活的“速食”和“厌食”,正在催生“空心病”在未成年人中的蔓延。
02
有人说,每一代孩子都有独属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我们小时候有皮筋毽子滚铁环,偶尔也说几句脏话怪话,也有武侠小说、游戏动漫被指责“带坏孩子”。现在孩子换成平板玩一下,怎么就丢了童真?又是一代不如一代的老话?
真正的症结不在于“玩什么”,而在于“玩的是不是真的”。皮筋毽子滚铁环——那是真实的身体运动、真实的伙伴互动、真实的失败与成功。那些武侠小说和游戏动漫——至少还有点门槛:需要阅读理解、考验思考能力,也经历过时间和市场的检验。
可今天的数字游戏、短视频、AI内容呢?批量的、低门槛的、虚拟的、消费性的、即时满足的。孩子们不是在“体验”,而是在“被喂养”——认知、思维、语言习惯全方位转向“网络生成”。
首先,算法的本质就是“注意力收割”。算法的运行逻辑天然与儿童保护相悖——它首要追求完播率和转化率,目的就是让手机屏幕外的人“停不下来”,它既不在乎屏幕外是不是孩子,也不在乎你的孩子是被“喂”了知识还是被“灌”了泔水。
其次,不受限的批量投喂对未成年人的“催熟”和价值观的扭曲令人触目惊心。如果说感知的退化是一场看不见的“慢性病”,那么算法的“批量投喂”则是一场场“急性感染”。
年初,一部以儿童为主角的微短剧引发轩然大波。该剧选用年仅11岁的女童饰演“替嫁新娘”,角色设定包含“7岁被迫替姐嫁人”“15岁生子”等严重违背伦理的剧情,剧中还有女童与成年男演员的搂抱。更离谱的是“一胎生99个儿子”的AI神剧《麒麟送子天降喜福》。这是科幻片还是恐怖片?简直是在民众认知底线上反复踩踏。有网友评论:“这种剧,放二十年前得被抓去坐牢。”
广电总局披露:2025年国内微短剧用户近7亿,市场规模首次突破千亿元,较2024年翻番。微短剧已继游戏、短视频之后,成为青少年触网的“第三大高频场景”。这些飙升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童年认知正在被悄悄改写——比如网络莫名复兴、吵得热热闹闹的“嫡庶之争”。
以儿童为主角的短剧。
更隐形的冲击,在于权威和敬畏的消解。过去,父母和老师的知识是孩子认识世界的“第一窗口”。今天,AI能解答一切——“小度”“豆包”知道的比爸爸妈妈多,搜索引擎比老师快。当孩子发现问AI比问真人更“高效”时,那个绵延数千年的“传道授业解惑”的链条,正被二进制代码一刀切断。你可能不再是“能帮我解决问题的爸爸”,而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天天训我的人”,孩子不再仰望父母,不再敬畏老师;“你又不懂”成了一些孩子拒绝与长辈交流时的口头禅,似乎他看几个科普小视频,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一些孩子也会在AI的高度便利中疑惑“AI解决一切,为什么我还要练数学计算和学英语呢?”而一旦孩子从AI口中接收到一本正经编造的“幻觉”,还会反过来质疑长辈——连“山海经是外国的”这种谬论都可能成为犟嘴的素材。
最后,手机依赖正在形成代际传递。一些家长用“电子安抚奶嘴”替代陪伴,甚至靠AI聊天机器人填补孩子的情绪需求。需要格外强调:AI聊天机器人的谄媚式回应(无底线地“理解你”、随口就来“不是你的错”)更容易让青春期未成年人在获得廉价的“身份认同”和“情绪满足”后,陷入虚假的亲密关系和认知闭环。他们被算法哄着、顺着、惯着,往往在家长毫无察觉时,已对虚拟知心人产生了“温水煮青蛙”式的依恋,进一步疏远了真实的情感链接或变得更加以自我为中心。所以当家长为图省心,长期选择“手机带娃”时,就别怪“现在的孩子太自私”,“这孩子长大怎么不和我亲”——因为“偷懒式育儿”的回旋镖是“情感淡漠”。
但在警惕与担忧之外,也无需悲观:绝大多数孩子,并没有被污染。
综合2025年和2026年的多份权威调研数据,可以看出,目前未成年人上网时长总体呈现“头部集中、尾部扩散”的特征。换言之,互联网原住民一代并非整体沦陷,而是呈现出极端的分化——绝大多数孩子尚在可控范围内。但即便最极端的沉迷者只是冰山一角,以2亿为基数,影响的也是百万计鲜活的孩子。
更令人不安的是触网的低龄化趋势。数据显示,我国10岁以下低龄首次触网占比已达63.8%,3岁及以前就开始使用网络的儿童占比达6.1%。公共场合中,个别还不太会说话的幼儿已懂得用手指划动屏幕,给他一本布书,他划两下发现没反应,马上撒娇要手机——“有滑动才有反馈”的肌肉记忆,正在过早地刻进他们小小的大脑。
2018-2024年青少年首次触网年龄变化
03
当然,网络和AI不是原罪。
疫情期间,偏远山区的孩子通过直播课没落下学业;县城中学的留守儿童用AI查资料、练口语,视野比十年前宽了一大截;还有那些在社交平台上自学编程、画画、剪视频的少年,他们从“被喂养”变成了“自主觅食”。数字技术确实打开了一扇窗——对于很多偏远地区“网班”的孩子来说,甚至是极其光明的一扇。
“守护”绝不意味着把孩子与互联网彻底隔离,那不现实,也无必要。关键在于让下一代在数字世界中既能“冲浪”又能“站稳”——就像千年都江堰,不是“禁”,而是“疏”与“建”。
制度防线正在层层筑牢。2024年1月1日,《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是我国首部专门性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综合立法。2026年初,新修订的《网络安全法》施行。3月1日起,国家网信办等八部门联合发布《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首次以“四类清单”划出红线:诱导不良行为、扭曲价值观、不当使用未成年人形象、非法披露个人信息。5月启动的第十五个全国学前教育宣传月,明确要求幼儿园不能以数字产品替代传统教具与师幼互动等。
司法与执法敢于亮剑。顶层设计层层推进,规矩有了,就看怎么落地了。近期,最提气的莫过于司法随着制度迅速出手——前不久,全国首例AI代写“种草笔记”侵权案,判了。
你肯定也有过这种经历:在社交平台上找家靠谱的餐厅,搜出来满屏“亲测有效”,结果一吃一憋屈。那些“亲测”其实根本不是人测的——AI几秒钟就能编出几百字,写的人没吃过,读的人上了当。杭州某科技公司便通过此举盈利,他们开发的AI工具以第一人称生成“亲测分享”并诱导用户发布。公司在庭审中辩称这是“技术中立”。杭州中院法官张宗滨答得漂亮:“技术中立不代表应用中立。”最终杭州中院认定:利用AI虚构消费体验,破坏真实分享的公平性,构成不正当竞争,判令停止侵权、赔偿10万元。
技术的拦截也在行动。2026年4月,中央网信办开展“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专项行动,为期4个月专治“数字泔水”,把违规账号和MCN机构一起打包处置。全面推进短视频内容标注,要求AI生成内容必须打标;移动互联网未成年人模式2025年4月上线后,覆盖了近六成的社交娱乐类应用。2026年,抖音升级了“未成年人陪伴计划”,优化分龄推荐算法等。
防线的最后一公里,始终是学校和家庭。制度、技术与监管再完备,最终仍要回归到人与人的陪伴。学校层面,从“禁入”走向“引导”:禁止手机进课堂只是第一步,网络素养教育必须真正进入课堂。与其堵住每一条河流,不如教会孩子游泳。家庭层面,教育部提出的“多陪伴、多游戏、多运动、多亲近自然”,看似朴素,实则是最好的答案。带孩子爬山、逛菜市场、在阳台种一盆薄荷,他不需要去迪士尼玩才能写出游记,也不需要在阿尔卑斯山才能看到日出,这些慢下来的、真实的、充满细碎感受的生活点滴,才是对抗虚拟最富有营养的精神食粮。
结语
2025年底,在“AI泔水”被收录进韦氏词典时,“活人感”被收录进《咬文嚼字》。它们同时出现,就像一个时代的左右脑互搏——我们一边沉溺挣扎于算法投喂的快感,一边在内心深处极度渴望真实的、笨拙的、有温度的人味儿。
成年人尚且如此,何况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们?当下一代对真实的感知力被AI全面削弱,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正常的对话或几个精彩的作文开头,而是好奇心、创造力、同理心,以及对真实生活永不熄灭的热情。
童真没有“失去”——它只是偶尔会迷路,被关在光怪陆离的短视频,藏在AI对话框里。“守护数字时代的童年”,从来不是要反对网络,而是净化他们的数字生存环境,补齐被手机夺走的陪伴,一场捍卫人味、守护“纯”和“真”的行动。
参考资料:
《青少年蓝皮书: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运用报告(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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