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崔子杰,今年42岁,在小县城里的一个机关上班。

去年腊月二十六的晚上,我刚回家,妻子就劈头盖脸地问道:“也不看看几点了?怎么现在才回家?饭都凉了!”

“路上遇到一个人聊了一会。老婆,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我笑着问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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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能知道你碰到谁?”妻子斜了我一眼。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碰到我二舅了!”

听我说起二舅,妻子明显地愣了一下。

“你二舅?就是那个局长舅舅吗?”说起二舅时,妻子的语气明显地带着一些情绪。

“你猜怎么着?他老远就把我叫住了,非要和我聊天,我没办法就耽搁了一会。”

“你那局长舅舅不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吗?忙得连他姐姐的葬礼都没时间参加,今天怎么有空和你聊上了?”妻子还是那副语气。

妻子口中所说的二舅的姐姐其实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一共兄妹三个,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也就是我的大舅,而二舅则是母亲的弟弟。

自从八年前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一直跟着我们,妻子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虽说并不长,但两人的感情却相当好,以至于有时候我都觉得她俩快成母女了。

母亲在世时,对这个二舅非常疼爱,但在母亲去世后,二舅只是在入殓的时候露了一面。不要说我了,直到现在,妻子都为这事耿耿于怀。

“二舅退休了!”我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退休了?难怪……”

“以前偶尔也能见到二舅,那时候,当局长的二舅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就连皮鞋也擦得油光锃亮,左手拿着公文包,右手拿着水杯,那派头,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什么大领导呢?你再看看现在,头发估计也不染了,白头发占了半个脑袋,衣服也是皱巴巴的,那身材也比以前矮了许多。哎,你说这人退休前后的变化真的有这么大吗?”我叹着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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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并没有答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

“其实,我老远就看见他了。在公园里的凉亭下,一群老人在那里胡侃,二舅看起来很不合群,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傻笑,真是可怜!”

“人家退休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像你二舅那样,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当局长的时候时时刻刻拉着个脸摆谱,就好像人家谁也有求于他似的。”妻子冷声说道。

听妻子这样说,件件往事顿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没当局长以前,二舅和亲戚们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每逢亲戚们有个大事小情,二舅总能到场帮忙,即使因为有事脱不开身,不管是托人还是打电话,该走的礼数二舅一点也不会少。

但自从他当了局长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二舅最爱吃母亲做的烙饼,母亲在世时,每个礼拜六都会亲自烙上几张烙饼让我给他送过去。

在母亲眼里,不管二舅当了多大的官都是她的弟弟,她的眼里只有弟弟并没有局长这个概念。

那是二舅当了局长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照例和往常一样拿着烙饼去了他家。

开门之后,二舅妈的一句话让我很是吃惊:“刘晨伟(二舅的大名),你家外甥来了!”说完,二舅妈就把我撂在门口到屋里去了。

以前的舅妈可不是这样,虽谈不上怎么样热情,但该有的礼貌还是有的,难道成了局长夫人之后连我这个外甥也不认了吗?

就在我站在门口愣神之时,二舅从屋里出来了。

“子杰,怎么?有事?

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你们家了吗?

不过,很快我就反应了过来,大概是二舅当了局长之后求他办事的人多了,以至于只要有人上门他都会以为别人有求于他,所以才会这样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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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往屋里走,只是站在门口把烙饼给二舅递了过去:“二舅,这是我妈给你烙的饼。”

二舅虽然伸出了手,但显得很是犹豫:“子杰,回去告诉你妈,以后就不要送烙饼过来了,我不经常在家吃饭,你舅妈她又不喜欢吃,上周送来的还没吃完呢。

听二舅这样说,我再次愣住了。

当了局长之后还不到一周,二舅似乎已经找不到和我聊天的话题了,在门口站了一会之后,我便走了。

因为怕母亲多想,我并没有把二舅不吃烙饼的事情告诉她。

在当局长后的第三周,二舅并没有接下烙饼。

拿着烙饼从他家出来之后,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我硬是全部吃了下去。

从这时候开始直到母亲去世,二舅再也没有吃过母亲的烙饼。母亲依旧和往常一样烙饼,只不过全部让给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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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如此,对其他家亲戚也一样。

自从当了局长之后,二舅就基本上和亲戚们断了联系。在他看来,亲戚们都和他的下属一样,只要有来往就是有求于他。

母亲临终时一直喊着二舅的名字,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和二舅联系的我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

接到我的电话后,二舅显得很不耐烦:“子杰,什么事?你说。”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嘈杂声,我不难猜出,此时的二舅正在酒桌上。

“二舅,我妈快不行了,她想在临走前见你一面,你赶紧过来吧。”

二舅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之后,我一直安慰母亲说二舅马上就来。可令人遗憾的是,直到母亲闭眼,二舅始终未能到场。

直到两个小时后,醉醺醺的二舅才来了。

匆忙见了母亲一面之后,二舅便又离开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整整三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老婆,我想过了年到二舅家里转上一圈。”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我渐渐平复了下来。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妻子没好气地说道。

该不该去给他拜年?这一晚,我一直都在纠结。

年初四这天,我带着礼品敲开了二舅家的门。

开门的是二舅。

子杰,快进来!”说这话时,二舅情不自禁地掉出了一滴眼泪。

二舅妈也很是热情,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果,以至于让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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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一些没营养的话后,二舅忽然问道:“子杰,最近这几天你回老家吗?我也想回家看看,到时候咱们一块走。”

听二舅这样问,我不由得愣住了。

见我在那里发愣,二舅连忙又说道:“这退休之后我算是看开了,以前过年的时候家里面那是人来人往,可现在呢,从年初一到现在,你是第一个上门给我拜年的人。子杰,你说这人都是这么现实吗?”

“二舅,其实,往年的时候下属们来你家并不是给你拜年,而是给你手中的权拜年!

听了我的话,二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舅,其实造成现在这样怨不得别人,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抛开下属不说,单论亲戚这方面,你这些年基本上不和人家走动了,是你主动疏远了亲情。在你眼里,只要亲戚们上门就以为人家有事求你。其实,人家给你拜年,纯粹就是因为那份扯不断的亲情。就拿我来说吧,我给你拜年是因为你是我母亲的弟弟,是我的二舅,而不是因为你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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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这样说,二舅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

又聊了一会之后,我便离开了。

临走时,我又对二舅说道:“二舅,你当局长我叫你二舅,你不当局长我也叫你二舅,不光我,别的亲戚也一样。

第二天,等我下楼时,二舅两口子已经开着车在楼下等着了。

子杰,你看这些礼品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二舅再买点!”二舅一边打开后备厢一边问道。

后备箱里装满了礼盒,牛奶、鸡蛋、水果……

看得出来,二舅确实想挽回这份亲情。

二舅,亲戚们现在过得并不差,人家看的是这份情,要是情没有了,再多的礼物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