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浩趴在山脊上,望远镜里那个“东西”正在撕咬一只野兔。
不是狼。
那是一只人——一个女人。
浑身长满灰褐色的绒毛,指甲跟小刀片似的,嘴唇上沾着血,蹲在溪边用手捧着水喝。
她身后,三只灰狼蹲坐在石头上,像护卫一样。
唐景浩手心里全是汗。他带队伍在山里转了二十一天,终于找到了。
可当他把她从麻醉中唤醒,押回山下时,这个“狼孩”的一声嚎叫,彻底撕裂了那个小镇的平静。
01
救援队的车是在凌晨三点开进市人民医院后门的。
唐景浩先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铁笼子里,那个被绑在担架上的女孩还在昏迷。
麻醉药的劲还没过去,她的头歪向一边,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野兽在梦里吃东西的声音。
“抬下来。”唐景浩朝队员招了招手。
四个人合力把她从车上搬下来。
担架是特制的,用金属框架焊了护栏,上面还缠着好几层尼龙绳。
可就这样,队员还是不敢大意。
两天前在山里,有个队员靠近她检查伤势,被她在昏迷中一爪子挠在了胳膊上,三道血痕深可见骨。
谢荣轩穿着白大褂等在急诊大厅门口。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市人民医院干了十几年外科,什么样的伤患都见过。
可当担架抬到他面前,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担架上那个“人”浑身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她身上裹着一层暗灰色的短毛,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小腿,像穿了一件皮草大衣。
那毛不知道是在野外蹭的灰还是原本就长成那样,混着泥土和凝固的血块,已经结成一片乌黑色的壳。
她的头发又长又脏,像个拖把一样拖在地上。
指甲已经长成弯钩状,脚趾也是——整个手脚都已经不像人样了。
“谢医生,这就是我们救下来的那个。”唐景浩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了别害怕。”
“怕什么。”谢荣轩说着,弯腰去看她的脸。
那女孩的睫毛动了动。
谢荣轩心里一惊。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黄色的。
瞳仁里有一层金褐色的光,像狼的眼睛。她盯着谢荣轩看了不到一秒,嘴里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紧接着整个身体从担架上弹了起来。
绑在身上的绳子被挣断了三根。
“抓住她!”唐景浩大喊。
可已经晚了。
那女孩一个翻身从担架上滚下来,四肢着地,像狼一样蹲在地上。
她环顾四周,嘴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声,喉咙里像安了个发动机一样“嗡嗡”响。
大厅的白炽灯照得她眼睛发亮,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戒备。
护士小周吓得“啊”一声躲到了挂号台后面。
谢荣轩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女孩也在看他。两人相隔不到三米,她微微弓着背,两只手撑在地上,随时准备扑上来。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唐景浩从背后摸出了电击枪。
“别!”谢荣轩抬手拦住他。
他自己蹲下去,和那女孩平视。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
“不怕。”他说,“我是来帮你的。”
那女孩歪了歪脑袋,喉咙里的低吼声小了一点。
“你饿不饿?”谢荣轩又说,语气像在哄小孩,“我让人给你买点吃的。”
她没动。
但她的眼神动了——从凶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歪着头,盯着谢荣轩的脸看了很久,像在确定眼前这个穿白大褂的“两脚动物”是不是真的没有威胁。
然后她的鼻翼动了动,闻到了什么味道。
她突然安静了。
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变化。
她的身体放松了,撑在地上的手也收了回去,从蹲姿变成了跪姿。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谢荣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像在呜咽。
谢荣轩不知道她闻到了什么。
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眶湿了。
02
那女孩被送进了单独的重症监护病房。
说是病房,其实更像一间封闭的笼子。
唐景浩让人在门口加了两道铁门,窗户焊了铁栏杆。
走廊上还安排了两个人轮班守着。
不是怕她伤到人,就怕她跑了。
“她要是跑出去,再抓回来就难了。”唐景浩说。
谢荣轩没反驳。
他刚给那女孩打完镇静剂,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手脚被绑在护栏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他坐在床边,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收缩正常。
又扒开她的嘴看了看牙——牙齿咬合面已经磨平了,和长期啃骨头的人一样。
“她大概被狼群收养了十几年。”谢荣轩摘下手套,“从牙齿和骨骼磨损程度来看,她被困在山里至少十年以上。可能更久。”
“十几年的野人。”唐景浩叹了口气,“你说她还能回归人类社会吗?”
谢荣轩没回答。
他注意到那女孩的左手手心有一块烙印。
陈旧的伤疤,白色的纹路像一条扭曲的蛇,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梁”字。
那是被人用烧红的铁器烫上去的,疤痕组织已经形成了很多年。
“这里有个印记。”谢荣轩叫来护士拍了照片。
“会不会是人贩子留下的记号?”唐景浩凑过来看了看。
“有可能。”谢荣轩说,“但也不一定。先查查公安系统的失踪人口数据库,看看有没有对得上的。”
护士张姐拿着药瓶子进来,准备给那女孩做全身消毒清洗。
可当她拿着棉球蘸了消毒水,刚靠近那女孩的皮肤,那女孩就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睁开了眼。
“呜——”
她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剧烈挣扎起来。绑在身上的带子被她挣得“嘎嘎”响。张姐吓得退了好几步,手里的棉球都丢了。
“她怕药水的味道。”谢荣轩按下墙上的呼叫铃,“换清水。”
护工端来一盆温水。
谢荣轩亲自上阵——他戴上塑胶手套,用毛巾蘸了水,先放在那女孩鼻子底下让她闻了闻。
那女孩挣扎的身体渐渐停下来。
她歪头看着那条白色的毛巾。
“没有毒。”谢荣轩说着,把毛巾轻轻贴在她手臂上。
那女孩浑身一颤。
但不像是疼痛。
她盯着手臂上那块被擦干净的皮肤,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摸那块皮肤——不是摸,是拿指腹碾,好像要把那层看不见的泥碾下来。
她这辈子,大概从没碰过这么干净的东西。
谢荣轩的动作放缓了。
他一点一点,从上到下帮她擦洗过去。
手臂、肩膀、脖子、脸——每擦完一个地方,那女孩都会摸一摸,感受一下那个陌生的触感。
擦到脸上的时候,谢荣轩看到她的五官逐渐露出来。
那是一个很清秀的女孩子。
如果不去管那些粗野的毛发和脏污的皮肤,她的眉眼其实很好看。
鼻梁又直又挺,嘴唇虽干裂但轮廓分明。
她大概二十出头,洗干净以后竟有种说不出的俊秀来。
护士张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长得还不赖呢。”
那女孩听不懂,也不知道他们在说啥。
她只是蜷缩在病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03
第三天的下午,公安局那边来了消息。
通过那道“梁”字烙印的信息比对,数据库里找到了一对匹配的失踪报案记录。
14年前,一个叫梁雨晴的5岁女孩在川北小镇失踪,报案人是她的父亲梁冬生。
唐景浩拿着资料赶到医院时,谢荣轩正在病房里给那女孩做听力测试。
“有结果了。”唐景浩把文件递过去,“这个女孩叫梁雨晴,父亲叫梁冬生,母亲叫高春兰。14年前失踪,一直没有找到。”
谢荣轩翻开卷宗,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碎花裙,抱着一个洋娃娃笑得咧开了嘴。
她的眉眼轮廓和眼前这个蜷缩在病床上的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孩子。”谢荣轩把照片递给唐景浩看。
“通知家属了吗?”
“已经打过电话了。她父亲梁冬生住在镇上,离这开车大概三个小时。”唐景浩顿了顿,“他听说女儿还活着,在电话那头哭了。”
谢荣轩没吭声。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女孩——不,应该叫梁雨晴。她正趴在病床上,用舌头舔舐手背上的一小块伤口。那动作跟动物一模一样。
“她还会说话吗?”唐景浩问。
谢荣轩摇了摇头:“这几天我试过跟她交流。她能听懂简单的指令,比如‘坐下’‘张嘴’,但她不会回应。不是不想理我们,是她根本没有学会说话。她发出的所有声音,都是动物的声音。”
“那她还能学会吗?”
“不清楚。”谢荣轩说,“人到了一定的年龄,语言中枢就定型了。她错过了语言发育的黄金期,就算现在教,也很难像正常人一样说话。”
唐景浩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就剩梁雨晴舔伤口的声音,“吧唧吧唧”的,听起来不像人类。
第四天下午,梁冬生到了。
唐景浩去医院门口接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他站在门诊大楼门口,两只手不安地搓着,眼睛东张西望。
“她……她真活着?”梁冬生问。
唐景浩点了点头:“活着。但情况有点特殊,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把梁冬生带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梁冬生看到了里面那个女孩——她正蹲在墙角,背对着门口,一只手在墙上乱画着什么。
梁冬生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是她。”他突然说,“她小时候就喜欢在墙上画东西。她妈打她都不听。”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哭出声。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对唐景浩说:“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唐景浩看了看谢荣轩。
谢荣轩想了想,同意让梁冬生进去,但有条件:先站在门外让她看清楚,不要突然靠近,不要大声说话。
梁冬生照做了。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雨晴。”
梁雨晴没动。
“雨晴。”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在颤抖,“爸爸来了。”
那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男人。她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瞳仁里倒映出梁冬生的影子。她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好像在嗅什么味道。
梁冬生眼泪掉了下来。
“她……她长得跟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他说。
梁雨晴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去,继续在墙上乱画。好像那个流泪的男人,跟墙上的白灰没什么区别。
04
梁冬生在那晚讲了很多。
他和高春兰是相亲认识的。
她家在镇上开小卖部,条件比他好。
他当时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挣几十块钱,日子紧巴巴,但高春兰不嫌他穷。
两人结了婚,生了女儿梁雨晴。
日子虽苦,还算过得下去。
转折发生在梁雨晴三岁那年。
梁冬生查出了病——是肝炎,反反复复治了好几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
高春兰一个人带孩子、跑医院、还债,压力越来越大。
也就是那时候,她跟一个外地来做生意的老板好上了。
“她跟我说,她不想过了。”梁冬生低着头,“她说我拖累她一辈子。她要把雨晴带走,我不让。我俩就天天吵。”
“梁雨晴失踪那天你们在吵架?”唐景浩问。
梁冬生摇摇头:“那天我去县城治病了。她打电话说雨晴被人抱走了,我连夜赶回来的。”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没。”梁冬生说,“她哭得撕心裂肺的,谁看了都心疼。报完案以后,她每天拿着雨晴的照片到处贴寻人启事,不吃不喝的。那段时间我看着都觉得她快疯了。”
“后来呢?”
“后来我病好得差不多了,她也走了。”梁冬生的声音很轻,“她说留在这是折磨,跟那个老板去了南方。”
“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梁冬生苦笑了一声:“我找不到她。换了电话,搬家了,像人间蒸发一样。这些年我就一个人在镇上住着,等着……等着雨晴哪天能回来。”
故事讲到这里,谢荣轩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你女儿左肩上那个‘梁’字烙印,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梁冬生愣住了:“什么烙印?”
谢荣轩让护士拍了照片拿给他看。梁冬生盯着照片上那几道疤痕状的白色印记,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了。
“这不是她小时候就有的。”他说,“她身上没这个印记。”
“那就是失踪之后被人烫上去的。”唐景浩说,“可能是人贩子的标记。”
谢荣轩没接话。他盯着那个“梁”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疑虑,但没说出口。
那字的一笔一划很工整,不像是随便刻的。
那字底部的疤痕组织扩张得很均匀,说明烙铁的温度控制得很精准——不是随手的暴力行为,而是有意的“标记”。
而且是知道这个孩子姓“梁”的人才会刻这个字。
高春兰。
这个念头在谢荣轩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说出来。
但那个晚上,他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
05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了。
谢荣轩拿着梁雨晴的全身CT和B超报告,坐在办公室里看了整整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说。
护士张姐进来送病历,看到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谢医生,你看啥呢?”
“张姐。”谢荣轩指了指屏幕,“你看这个。”
张姐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B超图像,灰白色的影像里,梁雨晴的腹腔深处有一团拳头大的阴影。
边界不清晰,形状不规则,看起来既不像是正常的器官,也不像结石。
“这是啥?”张姐问。
“我不知道。”谢荣轩说,“我给你看了三遍了,我还是不知道。”
他又放大了图像,仔细观察那团阴影的边缘。阴影的外围有一层比较亮的光晕,那是钙化的表现。但内圈的结构却非常复杂,有清晰的纹理和层次。
谢荣轩当了一辈子医生,阅片无数,但从没见过这种画面。
他按下呼叫器:“帮我叫妇产科的刘主任过来。”
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
她是妇产科主任刘瑞芬,医院里有名的“老太君”,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可当她看完B超图像,她的表情也变了。
“这东西在她肚子里待了多少年了?”刘瑞芬问。
“骨骼检测显示,至少五年以上。可能更久。”谢荣轩说,“她现在的骨龄大概是23岁,这东西在她身体里至少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存在了。”
刘瑞芬没说话。
她盯着图像看了很久,突然问了一句:“谢医生,她以前有没有怀孕过?”
谢荣轩愣住了:“你是说……”
“我不确定。”刘瑞芬说,“但这团东西的形态,很像是一个胚胎组织。如果它在宫外发育,然后停止生长,钙化后就会形成这种影像。医学上叫异位钙化胚胎。”
谢荣轩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是说,她在山里……”
“我不能下结论。”刘瑞芬打断他,“必须做病理切片才能确认。但有一点我敢肯定,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进入她体内的。”
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着。
谢荣轩盯着那张B超图像,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梁雨晴第一次被抬进医院时的样子——浑身脏污、惊恐、不会说话。
一个从小被狼群收养的野孩子,却在她身体里藏着一个“生命”的遗骸。
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安排活检。”谢荣轩说,“马上。”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谢荣轩亲自操刀,在B超引导下,用穿刺针在那团阴影的边缘取了三块组织。
整个过程梁雨晴都很安静——因为她被麻醉了。
她的身体在手术床上摊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病理结果等了一整天。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
谢荣轩拿到报告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团阴影的细胞里,确实含有胚胎组织的成分。不仅有胎盘细胞,还有部分发育早期的人类胚胎组织。但胚胎已经死亡了很久,只剩下钙化的残骸。
更关键的是,DNA检测显示,那个胚胎的父亲基因和一个叫陈梓雄的人高度吻合。
陈梓雄。
这个名字对谢荣轩来说很陌生。但唐景浩在看到这个结果后,脸色一下就白了。
“陈梓雄是一个偷猎者。”唐景浩说,“五年前死在山体滑坡里了。他生前常年在这一带活动,进山打猎、采药,一待就是好几个月。”
“他和梁雨晴有关系吗?”
唐景浩沉默了几秒:“当年他们在山里蹲点抓狼群,我曾经收到线报,说陈梓雄经常出现在梁雨晴活动区域的边缘。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想抓狼卖皮。”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荣轩看着那张病理报告,脑海里浮现出梁雨晴缩在病床角落里的样子。
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反抗的女孩,在群山深处独自面对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没有人能替她说出那些话。
她只是一直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
用她的方式,把一切都咽了下去。
06
高春兰是在一周后被找到的。
警察通过她的二代身份证登记信息,查到了她在南方沿海城市的住址。
她改嫁给了建材老板张涛,住在市郊一栋两层小楼里,日子过得不错。
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院子里种了花。
警察是在上午十点上门的。高春兰穿着居家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铁门外,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请问是高春兰女士吗?”警察问。
她的脸白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点了点头,微笑着把人请了进去。
“出什么事了?”她倒了杯水,语气很轻松,“我在这边住了十来年了,一直遵纪守法。”
“你认识梁雨晴吗?”
手里的杯子一晃,水洒在了茶几上。
高春兰用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她抬起头,看着警察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是……我女儿。”
“她被找到了。在市人民医院。”
高春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捂着脸哭了一会儿,然后拿纸巾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句:“她还活着?”
“活着。”警察说,“但情况很复杂。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一些问题。”
高春兰点了头,说愿意配合。
可当警察问起她当年为什么把女儿丢弃在深山里时,她突然停住了动作。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不是我丢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事——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当年我带着雨晴回娘家的路上,遇到了两个男人,他们抢了我的包,把雨晴抱走了。我追不上,只能去报警。我在镇上找了好几天,贴寻人启事,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她说得很自然,眼睛也不眨。好像这些是她这十几年来反复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句子,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梁冬生说?”
“说了他会跟我抢孩子抚养权。”高春兰说,“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没活路。我走了,是没办法。”
警察没再追问。
但在高春兰回答问题的过程中,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注意。
当警察提到梁雨晴左肩上的“梁”字烙印时,高春兰的表情又一次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身上有个烙印?”高春兰问。
“是的。‘梁’字。”
“我不知道。”高春兰说,“应该是人贩子留下的。”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在背台词。
可她的眼神一直在闪躲——她不敢直视警察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摸手上的戒指。好像那枚戒指是她最后的依靠。
高春兰被带回公安局做进一步审讯。
审讯室里,她坐在凳子上,姿态端庄,表情得体。
她反复说自己没有罪,是受害者,是孩子的母亲。
她哭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哭得很用力,声音也很大,眼泪也很多。
但警察注意到,她的眼泪从来不会打湿自己的衣领。
每一滴泪,都落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
审讯官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是梁雨晴左肩的“梁”字烙印。
那个字写得一板一眼,笔画的边缘平滑而均匀,从医学角度看,烙铁的温度和时间都被严格控制过,既不深到烧穿皮肤,也不浅到留下模糊痕迹。
这个技艺,一般人没有。
审讯官盯着高春兰的脸:“这个字,是你烫的吧?”
高春兰愣住了。
审讯官继续说:“你以为只要烫一个‘梁’字,别人就会以为你女儿是被姓梁的人家拐走的。方向就乱了,警察就查不到你头上了。对不对?”
高春兰脸上的表情像玻璃一样碎开了。
她嘴唇哆嗦着,手也在抖。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不……不是的……”
但她的话已经没人信了。
07
赵三江是在高春兰被抓的那天下午,自己走到公安局的。
他七十多岁了,瘦得像一根竹子,戴着一顶灰色的旧帽子。他走进公安局大门,对接待的民警说:“我有件事,憋了十几年了,今天得说出来。”
民警把他带到了审讯室。赵三江坐下以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认识那个狼孩。”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当年我进山打猎,看到过那个女人……不,是那个女孩的妈——我认识她,高春兰,镇上小卖部的老板娘。”
“你怎么确定的?”
赵三江吐了口烟:“14年前秋天,我在山上打野猪,听到有小孩的哭声。我顺着声音找过去,远远看到高春兰抱着一个孩子蹲在一块大青石上。她哭了很久,然后把孩子放在青石上,转身走了。”
“你当时没阻止她?”
“我以为是吵架了,两口子闹矛盾,她气头上把孩子放那。我当时还想过等她走了把孩子抱回去。”赵三江的声音沙哑,“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赵三江深吸了一口烟:“后来她突然又跑了回来。我以为她后悔了,没想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东西,抓着一把打火机烧,烧红了——然后按在那孩子肩膀上。”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
“‘梁’字。”赵三江说,“那个烙印,是我亲眼看着烫下去的。”
老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握紧了拳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为什么当时你不出面?”警察问。
“我……我老糊涂了。”赵三江把烟头掐灭,“高春兰后来托人给我送了两万块钱。我儿子那时候刚考上大学,缺学费。我拿着那笔钱,就把嘴闭上了。”
“那现在为什么说出来?”
“那个女孩还活着。”赵三江的声音很轻,“可她还不如死了。我这十几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个小女孩蹲在青石上,肩膀在冒烟,嘴里喊着‘妈妈疼’。我受不了了。”
高春兰和赵三江的供词串在了一起。
警察又重新审讯了高春兰。这一次,她没再辩解。
她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白炽灯,说了五个字:“她是我生的。”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春兰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像在做一个无声的祷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那时候没办法了。老梁的病治了很多年,花光了钱,还欠了一屁股债。那几年我一个人背着一个家,真的是背不动了。后来我遇到了张涛,他说他可以帮我,但条件是……不能带孩子。”
她的眼眶红了。
“我反抗过,犹豫过,我在青石边上哭了一下午。可我最后还是把孩子留下了。”
“那烙印呢?”
“我怕别人以为她是没人要的。我只是想……想让人以为她是有主人的,好有人捡走她。”
审讯室里很安静。高春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次不是干嚎,是真的在流。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普通女人。
“我没想到她会活下来。我真没想到。”
她不知道,她那个被丢在深山的女儿不仅活下来了,还在狼群里活了好多年。可她那几年的日子,比死还难。
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一个把一切都吞进肚子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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