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二百零一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

陈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公司系统崩了,他知道全公司都在找他,他知道老板现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但他更知道,自己这个月的工资到账短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八百六十元整。

一个干了二十八天、每天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员,拿到手八百六。他闭上眼睛,听见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就让系统崩着吧,他想,今晚他要睡一个囫囵觉。

第一章

陈志远是在下午五点半收到银行短信的。

那时他正在改第三十七版代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报错提示。手机震了一下,他习惯性瞥了一眼——工资到账,八百六十元整。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指纹解锁,点开银行APP,刷新,再刷新。余额栏里那个三位数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太阳穴上。陈志远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

旁边工位的赵磊探过头来:“咋了远哥,脸色这么差?”

“没事。”陈志远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已经暮色四合,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报错提示,那行红色的字他现在看着格外刺眼。

这是一家做在线教育平台的小公司,加上老板一共十九个人。陈志远入职的时候谈的是月薪一万二,试用期八折,说好转正补差价。他干了三个月,每天早十点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态,最狠的一次连续通宵两天两夜,趴在桌上睡了三小时又爬起来接着干。

人事说转正手续在走流程,让他再等等。

等等等,等到第三个月结束,转正没等来,等来的是全公司全员降薪的通知。老板在周会上拍着桌子说行业寒冬,说大家共渡难关,说等融资到位了连本带利补回来。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大家低头转笔、看手机、抠指甲。那个月的工资打了七折,到账六千多。

陈志远没吭声。

他租住在天通苑的一个隔断间里,月租两千三,加上水电杂费、通勤、吃饭,每个月刚好把工资花得干干净净。他没有存款,不敢生病,不敢社交,连老家打来的电话都不敢接太久——他妈每次都在电话里问“处对象了没有”,他每次都笑着糊弄过去,挂完电话盯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

第二个月工资到账五千八。

第三个月,就是今天,八百六。

陈志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收拾东西的。他把键盘推进抽屉,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桌上的水杯、充电器、一包吃到一半的苏打饼干全部塞进双肩包里。旁边的赵磊看他的动作不太对,又问了一句“真没事?”,他没回答,只是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碰见了财务张姐。

张姐手里抱着一摞单据,看见他背着包愣了一下:“小陈,这么早走?”

“嗯。”

“系统那边今天不是要上线吗?”

陈志远按下电梯下行键,看着楼层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跳。他没接话。张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转过身,按住了开门键。

“张姐,”他说,“我工资到账了。”

“到了?这个月确实拖了几天,老板说——”

“八百六。”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看见张姐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嘴唇翕动了两下,但门已经关严了。电梯开始下行,陈志远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管在金属轿厢里折射出惨白的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起上个月老妈打电话说腰疼犯了想去医院做个CT,他在电话里说“妈再等等,等我发工资”,这个月的工资够不够做个CT他不太清楚,但他很清楚八百六连挂号带检查都不够。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保安大叔冲他点了点头。他走出去,冷风灌进领口,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一样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地铁站走,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里的小面馆。

“老板,一碗牛肉面,加个蛋。”

他坐在塑料凳子上,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面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蒸腾,辣椒油的香气钻进鼻腔。他吃了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吃到第四口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吃不出味道。嘴里尝到的只有一种奇怪的苦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把味蕾全堵死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那碗面。

手机亮了。

老板。

他没接。

挂了,又亮。再挂,再亮。挂到第五次的时候他索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付钱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脸色实在太差了,她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陈志远站在路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气迅速散掉,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手机又开始震。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老板的。他正准备按掉,一条消息弹进来,赵磊发的:“远哥你快回来吧,系统崩了,老板疯了。”

紧接着第二条:“所有人都在加班,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第三条:“远哥求你了,你接一下电话吧,老板说要找你算账。”

陈志远看着这三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我胃疼,去不了。”

发完他把手机关了机。

他站在站台上等公交车,风吹得他耳朵生疼。旁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拿着手机看视频,外放声音很大,是一个游戏主播在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冲啊”。陈志远盯着那个中学生的手机屏幕,画面里的小人在不停奔跑,跨越障碍,收集金币,身后是一座正在崩塌的火山。

他突然觉得那个小人和自己很像。

跑了一整天,跑得精疲力竭,回头一看,身后的路全塌了。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站在后门的位置,被人群挤得像一片贴在玻璃上的纸。车晃了晃,开动了,窗外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条光带,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来北京。

那时候他刚毕业,在老家待了两个月,每天被亲戚问“找到工作没”,他妈帮他打圆场说“再等等,孩子有自己的打算”。等什么打算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他那个二本学历在老家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来北京是唯一的选择。

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公司,最后进了现在这家。面试的时候老板亲自面的,拍着他的肩膀说“我看好你,年轻人有冲劲”,说“我们公司虽然小,但目标是做到行业头部”,说“你来了就是核心骨干,股权激励什么的都好说”。

他信了。

他是真信了。

刚入职那两周他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主动揽活,主动加班,主动帮同事debug。老板在群里点名表扬他,让大家向他学习,他高兴得晚上请自己吃了顿好的——一份黄焖鸡米饭,加了两份配菜。

可现在他站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忽然觉得那两个月自己像个傻子,那种被几句话就点燃的热血和忠诚,现在看来不过是廉价得可笑的自我感动。

回到天通苑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他从地铁站出来,走过那条永远弥漫着烧烤味和油烟味的长街,钻进自己租住的那栋老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摸着黑爬了六层楼,在门口摸索了半天才把钥匙捅进锁孔。

门开了。

隔断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北京地铁图。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间距窄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他把包扔在床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消息像决堤一样涌进来。

九十六个未接来电。

五十七条微信消息。

十四条短信。

他先看短信,全是运营商的通知,告诉他刚才有电话呼入。他打开微信,赵磊发了二十多条,从“远哥你在哪”到“老板说要开除你”到“系统彻底崩了,用户数据全乱了”,语气从着急到崩溃到绝望,最后一条是“算了你千万别回来,老板现在见谁骂谁”。

他又看了几个同事的消息,内容差不多——系统在晚上七点左右突然崩溃,数据库连接超时,缓存服务全部挂掉,备份数据也出了问题,用户无法登录,在线课程全部中断,投诉电话已经打爆了。

陈志远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个系统的架构图。那套系统他从入职就开始做,核心模块几乎是他一个人写的,每一行代码他都记得。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他知道该怎么修,他甚至在两星期前就提醒过老板,数据库的连接池配置有问题,并发量一上去就会崩。

老板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先赶功能上线,技术债以后慢慢还。”

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找到老板的号码。手指在“呼叫”键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指移开了。

他又看了一眼银行那条短信。

八百六十元整。

他打开计算器,把自己三个月的总工作时间粗略算了一遍。第一个月干了三百二十个小时,第二个月三百一十个小时,第三个月到现在为止两百八十个小时。按平均工时算,他的时薪不到九块钱。

北京最低时薪是多少来着?

他查了一下,二十五块一。

他是程序员。

他大学四年学了C语言、Java、Python、数据结构、算法、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他熬夜做项目、刷LeetCode、啃技术文档、一遍遍修改简历,他以为靠技术吃饭是体面的,是有尊严的,是不用看人脸色的。

他把手机放下,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发呆。灯管两端发黑,灯光有些发红,像是随时要烧掉。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里出现了光斑,然后他听见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一百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老板打了九十七个,赵磊打了二十三个,产品经理打了九个,连前台小姑娘都打了三个。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大概是老板叫来的救兵。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板发的消息,语音的。他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陈志远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系统要是出了大问题你负全责!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声音很大,大到隔壁隔断间的人敲了敲墙,喊了一声“能不能小声点”。

陈志远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他听着老板那种熟悉的声音,那种在周会上拍桌子时一样的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把员工当工具一样的语气。他忽然想起来入职第一天老板说的话——“我们公司不搞那些虚的,大家都是兄弟”——兄弟,兄弟会每个月拖欠工资吗?兄弟会给你发八百六十块钱然后让你干三个人的活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还在震。

他想起了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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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在老家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砖,五十岁的人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他妈去年给他打电话说他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次,躺了三天没去医院,因为工地老板说不算工伤不给报,去医院得自费。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他爸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崴了一下脚。

崴了一下脚。

他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公司说“没事没事我还行”一模一样。

陈志远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用枕头把声音闷住。

枕头底下的震动像一颗心脏在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他想像着那头的情形——老板在办公室里摔东西,同事们在工位上手忙脚乱,客户在电话里骂人,所有数据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谁也抓不住。

他知道他在那头的重要性。

他知道他是唯一一个能快速修复系统的人。

他知道只要他现在赶回去,熬一个通宵,写几行代码,重启几个服务,一切就能恢复正常。他做过无数次了,每一次系统出问题都是他顶上,每一次版本上线都是他断后,每一次半夜被叫起来都是他默默打开电脑。

但那八百六十块钱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上个月加班到凌晨三点,打车回家花了六十七块钱,第二天找财务报销,财务说加班打车要部门主管签字,他找主管签,主管说“这个月预算超了,你先垫着下个月报”。现在下个月到了,他连那六十七块钱都还没报销。

他想起大上个星期产品经理临时改需求,他不得不把写好的代码推倒重来,连续干了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第二天早会上老板说“功能迭代要加快,竞争对手可不等人”,那语气就像他什么都没做一样。

他想起上周五下班前,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笑呵呵地说“小陈啊,公司最近在谈一笔融资,等钱到位了,你的事一定解决”,他问什么事,老板说“转正,涨薪,都安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拍一条狗。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抽出来。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数字又跳了一次,一百五十六。

他解锁屏幕,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刚入职第一周的时候拍的,公司团建去爬香山,十几个人在山顶合影,笑得都很开心。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新买的格子衬衫,脸上的表情带着刚毕业的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笨拙的期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

手机又开始震。

他这一次没有静音,也没有关机。他就让它震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听着那种嗡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隔断间里回荡。每一声震动都像一个问号,问他“你回不回来”,每一声震动都像一个感叹号,警告他“你不回来就完了”。

但他觉得很安静。

那种震动的频率和心率似乎达成了某种共振,嗡嗡嗡,嗡嗡嗡,像一部关于选择的电影里最沉闷的那段配乐。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快要烧掉的灯管,它发出的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是一种将灭未灭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停电,煤油灯的光就是这种颜色。

那时候他在灯下写作业,他妈在旁边纳鞋底,他爸从工地上回来,洗了手,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家人很少说话,但那种安静是暖的,是软的,是让人想一头扎进去再也不出来的。

而现在这种安静是凉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最后一眼。

二百零一个未接来电。

他没有拨回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今晚他终于要睡一个完整的觉了,不用半夜被电话吵醒,不用凌晨爬起来改代码,不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挤进那趟永远人满为患的地铁。

他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八百六十块钱,就是他在这家公司全部的价值,就是他三个月的青春和热血被折算之后的价格。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又冷又锋利。

他翻了个身,把那把刀压在身下,睡了。

第二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志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叩,是用拳头砸的,整扇门都在震。隔断间的薄木板门根本挡不住任何冲击,每一次砸门都像直接砸在他太阳穴上。

“陈志远!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是老板的声音。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五分,又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已经从二百零一变成了二百七十三。他没有回任何电话,没有回任何消息,他把手机调成了免打扰模式,但显然这并没有什么用。

“开门!别装死!”

老板又砸了三下门。陈志远听见隔壁隔断间有人骂了一声,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老板和那个租户的几句对话,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更大的砸门声。

他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老板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冲锋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崩溃之间。他身后站着赵磊,赵磊一脸疲惫,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看见陈志远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是不是疯了?”老板一开口就是吼,“公司系统崩了三个多小时你知道不知道?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干了?”

陈志远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他看着老板的脸,那张他这三个月每天都在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大概在老板的认知里,员工是没有资格失联的,员工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员工应该在公司出事的任何时候第一时间出现的。

“走,”老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我回去,现在,立刻。”

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慢慢抬起头。

“我不去。”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赵磊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板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你凭什么不去?”老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系统是你写的,出了问题你不负责谁负责?你知道今天损失有多大吗?在线用户好几百个,全部掉线,明天的投诉电话能把我们淹死!”

陈志远把手从老板手里抽出来。

“我工资到账了,”他说,“八百六十块。”

“那是财务的事情!现在先处理系统——”

“我干了三个月,每天十几个小时,半夜三点爬起来改代码,周末随叫随到,你给我发了多少钱?”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的空气里,“第一个月八千四,第二个月五千八,第三个月八百六。你让我拿什么去修系统?靠情怀吗?”

老板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赵磊在旁边小声说:“远哥,要不你先回去看看,事情解决了再说——”

“解决了再说?”陈志远转过头看着赵磊,“解决了他们就会给我补工资?解决了他们就会让我转正?赵磊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两年了,你告诉我,老板说过的那些话哪一句兑现过?”

赵磊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老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种愤怒正在转化成另一种更阴冷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怼到陈志远面前。

“你看清楚了,”他说,“这是劳动合同,你签了字的。你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你现在这叫旷工,我完全可以按旷工处理,你不但拿不到剩下的工资,我还要追究你给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

陈志远看着那份合同的照片,笑了。

他想起自己签那份合同时的样子,坐在公司逼仄的会议室里,人事扔给他一沓纸,说“标准合同,你看一下”,他没怎么看就签了,因为那时候他太需要一份工作了,因为他觉得签了合同就是有了保障,因为他天真地以为合同是保护劳动者的。

“你追究吧,”他说,“我等着。”

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我明天就去仲裁,”陈志远继续说,“三个月的工资差额、加班费、社保欠缴,一条一条算。你是要我去找律师,还是你自己把该给我的给我,你现在选。”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声。那种暗红色的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鬼一样,惨白里透着铁青。老板盯着陈志远看了足足十秒钟,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容比愤怒更让人不舒服。

“行,”他点了点头,“陈志远,我记住你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你信不信我让你以后找不到工作?”

“你试试。”

三个字。

陈志远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不是一个硬气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上学的时候被欺负了不敢还手,工作的时候被压榨了不敢吭声,就连点外卖的时候送错了餐他都不好意思打电话去理论。但今晚,现在,站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个疯子,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三个月来他把所有的尊严、体力、时间、健康全部押在这家公司上,到头来连八百六十块钱都不如。你让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怎么怕威胁?你再推一步他就是万丈深渊,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板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赵磊,又转过头来。

“我现在不跟你扯这些,”他说,“你先去把系统修好,修好了我们再谈工资的事。”

“不。”

“你——”

“修好了你会给我补工资?”陈志远问。

“我说了修好了再谈——”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陈志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你每次都是‘先干活后谈’,每一次‘谈’的结果都是什么都没有。你拍着桌子说共渡难关的时候,你自己拿多少钱?你开的那辆奔驰是多少钱买的?你上个月带全家去三亚玩了一周,是刷的谁的工资卡?”

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闭嘴——”

“你让我闭嘴?”陈志远往前走了半步,“你拖欠我工资的时候你怎么不闭嘴?你给我发八百六的时候你怎么不闭嘴?你半夜两点跑到我家来砸门的时候你怎么不闭嘴?”

“够了!”

老板吼了一声,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罐头里的苍蝇。

赵磊终于忍不住了,拉了拉老板的袖子:“老板,要不我们先回去,我自己先看看——”

“你能看个屁!”老板一把甩开赵磊的手,“你懂什么?核心代码全是他写的,你连架构图都看不懂你看什么看?”

赵磊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志远看着赵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赵磊比他大三岁,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工资从六千涨到七千五,每个月还要被老板找各种理由扣几百块钱绩效。赵磊的老婆怀孕七个月了,上个月跟他说想回老家生,因为在北京生不起。赵磊说再干几个月攒点钱就回去,但他那个攒钱的速度,大概攒到孩子上小学都不够。

他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和今晚之前的陈志远一样。

“赵磊,”陈志远说,“你回去吧,别掺和了。”

赵磊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抱着笔记本电脑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到最后变成一种闷闷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

老板还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脸色也从猪肝色变回了一种灰败的白。他看着陈志远,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困惑——他不理解,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年轻人,忽然间就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石头。

“你到底要怎么样?”老板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在求了,“你开个条件。”

陈志远看着他。

“三个月的工资,按一万二算,补齐差额,加上加班费,所有欠的社保,一分不能少。”

“这个——”

“今晚给。”

“今天拿不出这么多——”

“那你就等着系统继续崩着。”

老板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伸手指着陈志远,手指在发抖,“你这是勒索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报警你信不信?”

“你报,”陈志远说,“正好让警察来评评理,一个程序员干了三个月到手八千多块钱,合不合法?你拖欠工资、不交社保、强迫加班,哪一条够你进去蹲的?你报,我不拦你。”

老板的手指慢慢放了下来。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爬的声音。那盏暗红色的灯又闪了一下,像是要彻底灭掉了,但挣扎了两下又亮了回来,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明天,”老板说,“明天我给你转账。”

“今晚。”

“今晚银行转不了——”

“微信,支付宝,都能转。”

老板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像是把一口牙都咬碎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陈志远看。微信转账页面上的数字他看了三遍,确认是五位数,确认了小数点前面没有少一个零。

但他没点收款。

“还有社保欠缴的,”他说,“折现补给我。”

“你——”

“三个月社保,按最低基数算,你自己算该多少。”

老板的腮帮子又开始鼓了,但他没再说什么,又低头操作了一会儿,第二次转账。

陈志远看着那两笔转账,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老板的眼睛。

“我收了钱就会去修系统,”他说,“但我声明一点,这不是交易,这是你欠我的工资。我修系统是我的工作职责,和我拿回我应得的钱是两码事。你别搞混了。”

老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陈志远点了收款。

微信提示音叮咚响了一声,清脆得不像真的。他到账的短信紧跟着也来了,那个数字终于不是三位数了,但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感和兴奋,只有一种很奇怪的疲惫,像跑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却发现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他回屋换了件衣服,拿了充电宝和电脑,走出来的时候老板已经在楼道里抽烟了。烟雾在暗红色的灯光里翻滚,像某种正在消散的念头。

“走吧,”陈志远说。

老板掐灭了烟,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也没回头,就站在楼梯中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小陈,你今天让我很难看。”

陈志远没说话。

“我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员工敢这么跟我说话的,”老板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跟自己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对你以后在这个行业的发展——”

“你说过了,”陈志远打断了他,“你要封杀我。”

老板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楼梯间里光线很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明一暗的烟头火星。

“我不是要封杀你,”他说,“我是想让你知道,做人要懂得感恩。公司培养你、给你机会、让你成长——”

“感恩?”陈志远站在高两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板的背影,“你给我发八百六十块钱工资,然后让我感恩戴德?”

“你现在不是拿到钱了吗?”

“那是因为我半夜两点站在这里跟你吵架,因为我拿自己三个月的时间和尊严当了筹码,不是因为你想给。你要是真有那个心,你早给了。”

老板没再说话,转身下了楼。

陈志远站在楼梯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是单元门开合的声音,铁门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站在地上。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十一月底的深夜冷得不像话,呼吸都在冒白气。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城市上空,把所有的光都反射下来,让整个城市变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

老板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赵磊坐在副驾驶,看见陈志远出来,隔着车窗冲他招了招手,表情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陈志远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车载音响没关,放着一首很老的歌,音量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唱着某种听不明白的忧伤。

车子发动了,驶出那条窄巷,拐上主路。凌晨两点半的北京终于不堵了,宽阔的马路上空空荡荡,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

陈志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那些白天里熙熙攘攘的地方,此刻都关着灯,黑洞洞的,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他想起了今晚九点多的时候自己还在宿舍里,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以为把所有未接来电都压到枕头底下就能与世界隔绝。

但这个世界总是有办法找到你的。

它会开车来找你,会带着愤怒和威胁,会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你——你没有资格失联,你没有资格说不,你没有资格在下班之后做回你自己。

车子停在了公司楼下。

那个他每天进出的大楼入口,深夜没有了保安,玻璃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老板打着手电走在前面,陈志远和赵磊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的灯光惨白而冰冷,映出三个人疲惫到扭曲的脸。

电梯到了,门打开,公司的大门虚掩着。

陈志远推门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公司里乱七八糟,工位上的电脑全亮着,几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上还闪着报错的界面。打印机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错误日志,咖啡杯和外卖盒堆满了会议桌,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流程图和数据库命令,有些地方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留下一片模糊的墨迹。

一个还没睡的运维看见他们进来,几乎是跑过来的:“老板,又崩了一次,这次连备份节点都挂掉了——”

老板转头看陈志远。

陈志远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电脑放下来,插上电源,开机。屏幕上弹出一堆报错窗口,他没有一个一个去关,而是直接打开了终端,敲了一行命令。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滚动。

那些字母和数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在黑色的屏幕上飞速掠过,每一行都在讲述这个系统崩溃的真相。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脑子里的逻辑链条开始一点一点搭建起来,像拼图一样,把碎片拼回原来的样子。

赵磊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小声问:“怎么样?”

“连接池泄露,”陈志远说,“我之前说过的问题,还有人开了新的连接没关。”

“能修吗?”

陈志远没回答,手指已经落在了键盘上。他敲代码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在弹一首很急的曲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老板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就是看着,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改了十一个文件,重启了四个服务,检查了三遍配置,然后敲下了最后一条命令。

屏幕上的红色报错消失了。

一片干净的黑色,光标安静地闪烁着。

“好了,”陈志远说。

赵磊立刻打开手机测试客户端,登录、加载、播放,全部正常。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好了好了好了,”他连说了三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板走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陈志远,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陈志远没接话。

他把代码提交了,写了详细的注释,然后把所有修改过的文件列表截了个图发到工作群里。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背上包。

“我走了,”他说。

“等一下,”老板叫住了他。

陈志远转过身。

老板站在会议桌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明天你还来吗?”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陈志远。

那几个人里,有刚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产品经理,有眼圈发黑的前端开发,有正在收拾东西的测试,还有一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客服,她大概是今晚最无辜的一个,系统崩溃不关她的事,但她要接最多的投诉电话。

陈志远看着这些脸,每一张都很熟悉,每一张都和他一样疲惫。

“不来了,”他说。

老板的敲桌声停了。

“你让我转正转了一年,我等够了,”陈志远说,“我那份辞职报告会尽快补上,该交接的东西我会整理好发到群里,你们找个人接手。”

“你——你这也太突然了——”

“突然吗?”陈志远看着他,“我入职第一天你就说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说再等等,第二个月你说走流程,第三个月你让我共渡难关。你给了我八百六十块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突然?”

老板不说话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那台老旧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那种嗡嗡声和陈志远隔断间里手机震动的频率几乎一模一样,像某种贯穿他整个生活的、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

陈志远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人追出来。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把门挡住了。

是赵磊。

“远哥,”赵磊站在电梯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那你接下来——”

“先歇几天再说,”陈志远说,“你也早点走吧,别熬太晚。”

赵磊苦笑了一下:“我走不了,这烂摊子还得收拾。”

陈志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赵磊,你也想想自己吧。你老婆快生了,你不能一直这样。”

赵磊的眼圈红了,但他很快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笑了,虽然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他说,“我心里有数。”

电梯门关上了。

陈志远靠在电梯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通风口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灰尘和消毒水的混合体,不刺鼻,但让人不舒服。

他想,赵磊不会走的。

或者说,赵磊还没有走到必须走的那一步。每个人都有自己忍耐的阈值,有人八百六就崩了,有人八百六还能笑着说明天会更好。不是谁比谁更有骨气,是每个人的身后站着不同的东西——有的人身后是空的,转身就跑;有的人身后站着老婆孩子、房贷车贷、父母的医药费,一步都挪不动。

赵磊是后者。

而陈志远,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敢。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

他走出去,推开玻璃门,凌晨的风比刚才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两三颗星星,很远很远的那种,光芒微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熄灭。

他掏出手机,看见老妈在晚上十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儿子,腰不疼了,不用寄钱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夜风把手机屏幕吹得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烧完的蜡烛。他的眼眶开始发酸,鼻子开始发堵,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三分钟后他站起来,擦了擦脸,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空旷的马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这个点还有没有地铁,如果没有就去坐夜班公交,如果夜班公交也没有就走回去。六个小时前他还在想自己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而现在天快亮了,他一分钟都没睡成。

但他不后悔。

他一点都不后悔。

第三章

陈志远辞职的消息在公司群里炸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睡到了中午十二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四十多条消息,大部分是同事发来的。有人问他怎么了,有人让他别冲动,有人说他做得对,有人说他不该跟老板撕破脸,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挑了几个人回复了一下,然后起床洗漱,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边吃边刷招聘软件。

简历还没更新,他先看了一圈岗位,发现合适的职位不少,但每一条的薪资范围都写着“面议”。他太清楚“面议”是什么意思了——就是看你值多少钱,就是说多少都有可能,就是一场讨价还价的博弈,而你手里的筹码永远不够。

他吃完了饭团,把包装纸塞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他大学室友刘洋打了个电话。

刘洋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前端,混得还不错,上个月刚提了一辆二手车,朋友圈里晒了好几天。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地铁上。

“志远?咋了?”

“我辞职了,想问问你们公司还招不招人。”

“辞职了?”刘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不是说那个公司还行吗?”

“还行个屁,上个月给我发了五千八,这个月发了八百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卧槽,”刘洋说,“你在哪?我现在在地铁上,信号不好,晚上我打给你。”

“好。”

挂了电话,陈志远又刷了一会儿招聘软件,顺手改了两版简历。他发现自己离职这件事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松快了很多,像是什么东西被卸掉了,肩膀上的重量轻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但那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收到了赵磊发来的一段语音,语气很急:“远哥,老板在公司群里说了你的事,说你是临阵脱逃,说你不负责任,说以后任何公司问你背景调查,他都会如实反馈。你快看看群吧。”

陈志远点开公司群。

群消息两百多条,他往上翻了翻,找到了老板发的第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半,他刚走没多久。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关键时刻靠不住的人是什么样,我就不点名了。做技术要有职业操守,公司出问题就跑,这种人走哪都不会有人要。”

下面有人回复了一个“明白”的表情包。

又有人回了一句“老板说得对”。

还有一个人回了一长段话,大意是说大家应该共克时艰,不要把个人利益凌驾于集体之上,等等等等。

陈志远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复,也没有生气。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有点想笑。看老板的逻辑——他欠薪是对的,你讨薪是错的;他半夜砸门是对的,你不接电话是错的;他让你干三个人的活是对的,你准时下班是错的。

在这个逻辑闭环里,你永远都赢不了。

他退出群聊,犹豫了一下,没有退群,只是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然后他翻到和赵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没事,不用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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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秒回了:“可是他说的太难听了,你要不要发个声明什么的?”

“不用。”

“为什么?”

陈志远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这是真的。在那种环境下,真相不重要,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声音大,谁是老板,谁能决定别人的饭碗。他说一万句,老板只需要一句“你被开了”,所有的道理都会变成笑话。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盏灯管还是发红,但他今天看它的时候心情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将灭未灭的绝望,而是一种将灭未灭的倔强——它还没灭,还在亮着,哪怕颜色不对,哪怕光线暗得可怜,它还在撑着。

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好,是陈志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XX科技的人事,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你的简历,想约个时间聊聊,方便吗?”

陈志远坐了起来。

“方便的,”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稳得多,“您说时间。”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刚才那个对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对方问了他的工作经历、技术栈、项目经验,他一一回答,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说到最后对方说“你的背景挺符合我们要求的,我先把简历给技术负责人看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六点的时候刘洋打来了电话,这次信号很好,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志远,我问了我们组长,他说最近确实在招人,但是——你懂的,大厂现在也卡得严,学历是个坎。”

陈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学历”这两个字是他永远的痛。二本,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说出来平平无奇,放在简历堆里就是被筛掉的那一批。他知道自己技术不差,但在HR筛选简历的阶段,技术好不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毕业院校是不是那几所。

“那你帮我把简历递一下试试?”他说。

“肯定递,我已经推给我们组长了,但是你别抱太大希望,”刘洋的声音压低了,“我们组最近招进来的几个全是九八五硕士,有一个还是海归,你想想卷成什么样了。”

陈志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在屋里踱了几步,觉得闷得慌,穿上外套出了门。天快黑了,天通苑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烤串的、卖水果的、发传单的、拉人办信用卡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拐进了一家网吧。

不是去打游戏的,是网吧里安静,有空调,能坐下来好好改简历。他开了个包厢,把门关好,打开招聘网站,一条一条地填信息。工作经历写了三个月的这家公司,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段经历写上去。

写了,老板的背景调查会给他穿小鞋。

不写,三个月的空白期也解释不清。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但在项目描述里没有提公司名字,只写了“某在线教育平台”。他要赌一把,赌下一个公司的HR不会那么较真,赌老板的威胁没那么大威力。

改完简历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投了十几家公司,大厂小厂都有,岗位从后端开发到全栈工程师到技术支持,只要能沾上边的他都投了。投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投递成功”四个字,觉得自己像在往大海里扔漂流瓶,不知道哪一个会被捞起来,不知道捞起来的那个人会不会打开。

手机突然震了,是老妈打来的视频。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老妈的脸,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身后的背景是他熟悉的老家客厅,墙上挂着他大学时候的一张照片,褪色了,但还挂着。

“妈。”

“儿子,吃饭了没?”

“吃了,妈,你呢?”

“吃了吃了,你爸今天回来的早,我做了一锅面条,”老妈笑着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儿子,你那个公司怎么样?发工资了没有?”

陈志远张了张嘴,想说发了八百六,想说老板半夜砸门,想说他已经辞职了。但看着老妈那张布满皱纹的笑脸,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又咽了回去。

“发了,”他说,“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老妈松了一口气,“你上个月说给我寄钱,我寻思着不用了,你爸这阵子在工地上干得还行,老板给结了一部分钱,够花了。”

陈志远鼻子一酸。

他知道“老板给结了一部分钱”是什么意思。工地上的老板不会按时发工资,拖几个月是常态,能结一部分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他爸搬了二十年砖,五十岁的人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干一天活拿一天钱,不干活就没钱,生病了不敢休息,刮风下雨不敢休息,一年到头休息的那几天是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三。

“妈,”他说,“我下个月给你转两千。”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

“我给你转你就收着。”

老妈的眼眶红了,但很快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又是一脸的笑。

“好好好,我收着,我等着,”她说,“儿子,你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挂了视频,陈志远在包厢里坐了很久,屏幕上的招聘页面已经黑屏了,只剩一个屏保在转,那种彩色气泡的屏保,慢慢地飘,慢慢地碰在一起,然后分开。

他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在出租屋里投了三百多份简历,每天都在等面试通知。那时候他不怕,觉得年轻就是资本,觉得只要有技术就不愁饭吃。三个月后的今天,他又回到了投简历等通知的状态,但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他是满怀希望的,觉得每投出一份简历就是种下一颗种子,迟早会发芽。

现在的他像是一个已经挖了很深很深的坑、却不知道还要挖多久的人,每一铲子下去都不知道会挖到水还是挖到石头。

他关掉电脑,走出网吧。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风大了,吹得行道树的枝条哗哗作响。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兜里,快步走回家。爬楼梯的时候他忽然想,也许明天就有面试通知了,也许下周就能入职新公司,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

也许。

第四章

但现实没有给他那么多的也许。

辞职后的第一周,他投了四十多份简历,收到了七个面试邀请,参加了六场面试,全部被拒。

第一家,一家做金融科技的公司,技术面过了,HR面的时候问了他离职原因,他实话实说——公司拖欠工资。HR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再评估一下”,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家,一家创业公司,CEO亲自面的,聊得不错,最后对方说“我们这里也要经常加班的,你能接受吗”,他说能接受,但希望能有合理的报酬。对方笑了笑,说“年轻人不要太计较,先做出成绩再说”。他听完就知道没戏了。

第三家,一家外包公司,面试官看了他的简历说“你才工作三个月啊”,他解释自己虽然只有三个月但独立负责了整个系统的后端开发,面试官嗯嗯啊啊点头,然后说“这个岗位需要三年以上经验”。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每一家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要么嫌他经验少,要么嫌他学历低,要么开出的工资低得离谱——有一家直接说“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遍确认,确认完差点笑出来。

三千五,北京,程序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住在一个青旅里,隔壁床是一个来北京找工作的男生,两个人聊了一晚上。那个男生说“只要有个地方能让我写代码就行,钱不钱的无所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像两颗刚被点亮的灯泡。

他现在特别想找到那个男生,告诉他,不,钱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到它会一点点吃掉你的热情,吃掉你的理想,吃掉你对这个行业的全部热爱,直到你变成一个只会拿钱说话的人。

第六场面试结束后,他在地铁站里坐了很久。

不是累,是那种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茫然。他坐在候车椅上,看着一趟趟地铁开过来又开走,人群涌出来又涌进去,所有人都在赶路,所有人都有地方要去,只有他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响了,刘洋打来的。

“志远,我们组长看了你的简历,说技术还行,但公司最近有个政策,社招最低学历要求是本科一批,你是二本,过不了HR那一关。”

“知道了。”

“你别灰心,我再帮你问问别的组——”

“不用了洋哥,”陈志远说,“我自己再找找。”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地铁站里的风很大,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潮湿的、铁锈味的气息。那种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叹气。

他想,也许自己该回老家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这一次它格外清晰,像一个已经敲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了。回老家,找一份随便什么工作,哪怕去送外卖,哪怕去干销售,哪怕去他爸的工地上搬砖,至少不用在北京每个月交两千三的房租,不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挤上地铁,不用为了几千块钱被人半夜砸门。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你回去能干什么?

你学的是计算机,你会的那些东西在老家用不上。老家没有互联网公司,没有软件开发岗位,你回去要么考公务员,要么进事业单位,要么就是开个手机维修店。你准备了四年的技能,你在大学里熬过的那些夜、写过的那些代码、啃过的那些技术书,全部会变成一堆没用的废纸。

他睁开眼睛,地铁站的广播响了,下一趟车还有两分钟进站。他站起来,走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车厢里的广告牌发呆。

广告牌上印着一个光鲜亮丽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容灿烂得像是中了彩票。旁边的广告语写着:“来XX教育,成就你的IT梦想。”

他盯着那句广告语看了很久,然后别过脸去。

成就梦想。

他想起自己当初报计算机专业的时候,亲戚们都说这个专业好,好就业,工资高,说以后出来就是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妈听了特别高兴,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是搞电脑的”,那语气像是他已经被某个大公司录取了一样。

他确实被“录取”了,被一个月薪八百六的公司。

陈志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赵磊发的消息:“远哥,老板今天又问了你的事,说他认识好几个公司的老板,让他们别录用你。”

陈志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他真的去做了。

那个在走廊里说“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的人,不是在威胁,是在通知。他手里握着的是小圈子里的人脉资源,是那些老板之间的互相照应,是一个电话就能让一个人的求职之路堵死的能力。

陈志远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要不要离开北京。

不是回老家,是去另一个城市。杭州、成都、武汉、西安,这些地方的互联网行业也在发展,机会虽然没有北京多,但竞争也没有北京激烈,而且生活成本低很多。他在招聘网站上搜了搜这几个城市的岗位,发现确实有不少选择,薪资虽然比北京低一些,但考虑到房租和生活成本,实际结余可能反而更多。

他越看越觉得可行,甚至有点兴奋。一种新的可能性的兴奋,像是被困在一个死胡同里很久,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条岔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至少不是在原地打转。

他连夜改了几份简历,把目标城市改成杭州和成都,投了十来家公司。投完关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如果去了杭州,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是不是就能把所有在北京遇到的人和事全部抹掉,像格式化一个硬盘一样,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全部清零。

他知道抹不掉,但他想试试。

第五章

第二周周二,他收到了杭州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视频面试,三轮,技术面、leader面、HR面,整整三个小时。技术面的面试官问得很细,从Java基础问到框架原理,从数据库优化问到系统架构设计。陈志远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得好,有些答得一般,但整体下来对方的态度还算满意。

“你才工作三个月,独立负责过完整项目?这个倒是挺难得的,”面试官说,“我们这边的工作强度也不小,能接受吗?”

“能,但希望能有对应的回报。”

面试官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我们这边加班费是按劳动法给的。”

这句话让陈志远愣了一秒。

加班费,按劳动法。

一个多么正常、多么理所应当的东西,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志远竟然觉得不太真实。他被那家公司折磨了三个月,已经习惯了无偿加班、无限加班、无从拒绝地加班,已经习惯了把“加班”当成工作的默认选项,已经忘记了加班其实应该给钱的。

第二天下午,HR打来电话。

“陈先生你好,恭喜你通过了面试,我们这边准备发offer了,薪资是一万三乘十三薪,试用期全额,有五险一金,你看可以吗?”

一万三,比他在北京谈的一万二还高一千,而杭州的房租至少比北京便宜三分之一。

“可以,”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一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陈志远坐在床上,把被子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是笑着的,但也不确定,因为他同时感觉到眼眶在发酸,鼻子在发堵,喉咙里有一股热流在往上涌。

他拿到了。

他拿到了一个正常的、合理的、能让他活下去的offer。

他给老妈打了个电话,说要去杭州了,工资一万三。老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万三?真的假的?”

“真的,妈。”

“哎哟我的儿啊,”老妈的声音带着一种又哭又笑的颤抖,“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他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北京受苦了——”

陈志远鼻子一酸,赶紧说:“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回头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对着一堵墙的窗户。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干枯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手在向他招手。他忽然觉得那堵墙没有那么压抑了,也许是因为他快要离开它了,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一堵墙后面的东西。

他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来北京三个月买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能塞进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里。他翻出了一件衣服,是入职第一周团建爬山时穿的那件格子衬衫,皱了,旧了,领口有点发黄。他拿起来看了看,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他想记住。

他想记住自己穿着这件衣服站在香山顶上的样子,记住那天山顶的风有多大,记住所有人合影时笑得多开心,记住自己那时候对未来的全部想象。那些想象里没有八百六十块钱,没有半夜砸门,没有一个愤怒的老板站在走廊里威胁要封杀他。

但那些想象里有他自己,有那个愿意拼尽全力去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年轻人。

他想把那个年轻人一起带到杭州去。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公司楼下。

不是去找老板算账的,也不是去告别的,就是想去看一眼。那栋楼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们那层还亮着几盏灯,大概是又有人在加班。他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头看了很久,站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手机震了,赵磊发的消息:“远哥,听说你要去杭州了?”

“嗯。”

“牛逼,去了好好干,别回来了。”

“你呢?还在加班?”

“加班呢,系统又崩了一次,这次是你走之后改的那部分出的问题,老板让我看,我看了一下午了还没找到bug。”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哪部分出问题了?”

赵磊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他看了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代码逻辑,然后打了一行:“你看看连接池配置里maxActive那个参数,是不是被人改过了?”

五分钟后赵磊回了一个“卧槽”,紧接着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惊喜:“远哥你真神了,就是那个参数被人改成了十,我改成二百就好了!”

陈志远笑了一下,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自己不小心踩碎了什么。夜风把枯叶吹到脚边,发出沙沙的响声,那种声音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安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想起自己来北京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他拖着行李箱从天通苑地铁站出来,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全是激动和忐忑。他想,北京这么大,总有一天自己会在这里站稳脚跟的。

三个月后他拖着行李箱离开,一样的行李箱,一样的路,一样的夜风,只是方向反了。

但他不觉得这是失败。

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条路,换了一种活法。北京很好,北京很大,北京有无数机会,但北京也有无数的八百六十块钱,有无数个不愿意给你加班费的老板,有无数个你觉得“再坚持一下就会好起来”的夜晚。

他不恨北京。

他只是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第六章

到杭州的第三天,他租好了房子。

一间朝南的主卧,月租一千八,比天通苑那个隔断间还便宜五百块。房间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来,这在住过三个月隔断间的陈志远看来简直是一种奢侈。他把床铺好,把衣服挂进衣柜,把电脑摆在桌上,然后站在窗前,让阳光把自己晒得暖暖的。

他想,就这儿了,就在这儿重新开始。

周一入职,公司在一栋很新的写字楼里,工位比北京那家大了一倍,配的电脑也是新的。HR带他办完入职手续,给了他一沓文件,包括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员工手册。他坐在工位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劳动合同的时候,看到了“加班工资计算方式”这一条。

平时加班一点五倍工资,周末加班两倍,法定节假日三倍。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他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认认真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天的工作很顺利,leader给他分配了一个小模块让他熟悉代码,他花了一上午看完了,下午就开始动手改。旁边的同事是个胖胖的男生,姓王,他叫王哥,王哥很热情,中午带他去食堂吃饭,给他介绍了公司的各种规矩和潜规则。

“你之前在北京哪家公司?”王哥一边扒饭一边问。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说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王哥筷子顿了一下,表情变了变:“那家公司我知道,出了名的坑,你是不是被坑了?”

“嗯。”

“坑了多少?”

“三个月,到手八千多。”

王哥放下筷子,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八千多?在北京?三个月?”

“最后一个月发了八百六。”

王哥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叹了口气。

“兄弟,我理解你,”他说,“我之前也在这种公司干过,干了半年,一分钱没拿到,老板跑路了。”

陈志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去了仲裁,告了半年,最后执行的时候发现公司账户上一分钱都没有,”王哥苦笑了一下,“相当于我白干了半年,还搭上了半年的时间精力和交通费。”

“那你后来怎么过来的?”

“借钱呗,跟家里要,跟朋友借,熬了几个月才缓过来,”王哥说,“所以我现在找工作特别小心,先把劳动合同看清楚,查一下公司有没有劳动纠纷记录,看看网上的评价,确定靠谱了才敢去。”

陈志远点了点头,把王哥说的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他想,自己确实太草率了,当初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根本没怎么看,甚至不知道老板的公司在天眼查上有好几条劳动纠纷记录。他是在离职之后才查到的,查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钱已经被坑了,时间已经被浪费了。

但至少他学到了一些东西。

有些东西是用血和泪换来的,但总比一辈子都学不会要好。

第一周过得很快,快到他每天下班的时候都有一种不真实感——他居然能准时下班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加班,是因为公司不鼓励无效加班,leader会催他们早点走,说“活干完了就回去,别在公司耗着”。

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活干完了就回去。

别在公司耗着。

这十个字在天通苑那个隔断间里,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周五晚上,他加了一会儿班,不是因为被逼的,是因为他自己想把手头的一个功能写完。写到八点多的时候,leader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志远,先回去吧,周一再弄。”

“马上好了,”他说。

“行了行了,别卷了,”leader笑着说,“你的效率已经很高了,别把自己搞太累。”

陈志远看着leader的笑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代码,小声说了句“好,马上走”。

leader走了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雪白的灯。这盏灯不会发红,不会闪,不会在半夜熄灭,它会一直亮着,雪白雪白的,像冬天的太阳。

他想,也许这就是正常的工作应该有的样子。

也许他之前遇到的那些,不是这个行业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那家公司的问题。也许他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恶,就否定所有的善意;不应该因为一段糟糕的经历,就放弃对这个行业的全部期待。

但他也清楚,这段经历会永远刻在他身上,像一道疤,不疼了,但还在。

他保存了代码,关了电脑,背上包走出公司。

杭州的夜晚比北京安静得多,街道上没有那么多车,没有那么多喇叭声,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虽然已经十一月了,但那种甜腻腻的香味还残留在风里,若有若无的。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赵磊发来的消息:“远哥,我也想离职了。”

陈志远站在小区门口的银杏树下,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厚被子上。

他回了两个字:“想好。”

赵磊秒回:“想好了,我老婆下个月预产期,我想回去陪她,孩子生完了再说。”

陈志远打了一行字:“需要帮忙说一声。”

赵磊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远哥,老板今天又提起你了,说你去了杭州,还说杭州那边也有他认识的人,让你小心点。”

陈志远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愤怒。

他只是觉得好笑。

一个人到底要多恨另一个人,才会在他离开之后还不肯放过他?到底是多大的仇,让他不惜动用所有关系去堵一个年轻人的路?

他忽然觉得老板很可怜。

一个手握权力的人,如果没有慈悲心,权力就会变成一把刀,砍向别人的同时也砍向自己。他以为他在封杀陈志远,其实他在封杀的是自己的格局,是自己的未来,是任何有才华的人投奔他的可能性。

一个优秀的老板会用待遇留人、用前景留人、用尊重留人。而一个平庸的老板只会用威胁留人、用恐吓留人、用封锁留人。前者越做越大,后者越做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他自己,和他的愤怒,和他的不甘,和他的那辆奔驰车。

陈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踩着一地的银杏叶走进了小区。

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种声音很小很小,像很多很多人在小声地说着“加油”。

第七章

来杭州的第三周,陈志远收到了老妈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地服,站在一座正在施工的大楼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笑得很开心。信封上写着“陈志远收”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他爸的字迹。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是他妈的声音:“儿子,你爸非要把你寄的钱装在信封里,说到时候当面给你,我说寄都寄了还当面给啥,他不听,说当面给你才有意思。”

陈志远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他爸的脸。五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二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很深。眼睛下面的眼袋又黑又大,嘴唇干裂起皮,但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牙掉了一颗也没去补,露着一个黑黑的洞。

陈志远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他想,明年过年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带他爸去看牙。一定要带他妈去做个全身体检。一定要带他们去拍一张全家福,正式的那种,在照相馆里,穿着好看的衣服,背景是红色的那种。

他想,他要好好工作,要努力赚钱,要让爸妈知道,他们的儿子不是白养的。

周日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不是代码,是一篇文章。

他写自己在北京那三个月的经历,从入职时的满怀期待,到加班时的筋疲力尽,到最后看到工资到账八百六十块时的心如死灰。他写老板半夜砸门的细节,写走廊里暗红色的灯光,写那二百零一个未接来电,写他在台阶上蹲着哭的那三分钟。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写完了删,删完了写。他不是什么作家,文笔谈不上好,但他想让别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他们认真工作,拼命努力,却被当成用完就扔的工具。

文章写完了,他发了出去。

发在他的个人公众号上,粉丝只有几十个,大部分是同学和朋友。他没指望有多少人看,只是想把自己心里的那口气吐出来,像倒垃圾一样,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倒出去。

但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炸了。

那条推送的阅读量从几十涨到了几千,又从几千涨到了几万。无数人在下面留言,有人说“我也经历过”,有人说“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有人说“兄弟你做得对”,也有人说“你太冲动了,不该和老板撕破脸”。

他被那个数字吓到了,赶紧看了一下后台数据,发现文章被好几个大号转载了,其中一个号的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加。

他突然慌了。

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更没想到会有媒体联系他。一个自称是某门户网站记者的陌生人加了他微信,说想采访他,问他愿不愿意聊聊。他拒绝了,说自己不想出名,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事情已经不是他不想就能控制的了。

下午的时候,赵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一张截图。截图里是公司群的消息,老板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说陈志远在网络上散布不实信息,严重损害公司声誉,公司已经委托律师准备起诉。

赵磊说:“远哥,老板说你侵犯公司名誉权,要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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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已经离开北京了,已经开始新的工作了,已经把那些糟心事都打包扔掉了,但那些人就是不肯放过他。他写了一篇文章,说的是自己的真实经历,没有指名道姓,没有爆公司名字,但老板自己对号入座了,然后反过来要告他。

他翻开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恶意诽谤,只是平铺直叙地记录了自己三个月的经历。他甚至没有写老板的名字,没有写公司的名字,连坐标都只是“北京某互联网公司”。

他截图保存了文章内容,然后给赵磊回了一句:“让他告。”

赵磊发了一长串哭泣的表情。

陈志远关掉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是一个律师。

这个律师是他大学同学介绍的,专做劳动仲裁和名誉权纠纷。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律师很快回了他:“放心,只要你写的内容是真实的,就不构成侵犯名誉权。倒是他们拖欠工资和社保的问题,够他们喝一壶的。”

陈志远看着这行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老板会找律师,会发律师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更难看。他当然可以打赢这场官司,但打官司要时间,要精力,要钱,他耗不起。而且不管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就够恶心人的了。

他想起了王哥说的话:“你告赢了又怎么样?公司账户上一分钱都没有,你什么都拿不到。”

法律是公平的,但公平是需要成本的。

穷人打官司,就像用手去捧水,捧得住的是少数,漏掉的是多数。

第八章

事情在第四天有了转机。

不是老板撤诉了,不是法院判了,是那篇文章的影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陈志远的经历,越来越多的人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故事。有人说自己也被拖欠过工资,有人说自己拿过更低的月薪,有人说自己见过比这更离谱的老板。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一家劳动权益公益组织联系了陈志远,说愿意为他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几个律师在评论区留言,说愿意帮他出律师函。甚至有一个在劳动监察部门工作的人私信他,说如果情况属实,可以直接向杭州的劳动监察大队举报。

陈志远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看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是惭愧。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坑了三个月工资的普通程序员。他的经历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比他惨的人多了去了。他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勇士,他只是一个写了篇文章的人。

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律师、记者、志愿者、普通网友,他们愿意花时间和精力来帮他,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写得好,是因为他们都从这篇文章里看到了自己,或者看到了自己认识的人。

这个世界的善意,往往不是来自伟大的人,而是来自那些也曾被伤害过的人。

他们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陈志远最终没有起诉老板,也没有被老板起诉。

事情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结束了——那家公司的投资方看到了那篇文章,而且是看到了好几篇。那些文章里不仅写了陈志远的经历,还有其他人站出来爆料,说这家公司长期拖欠工资、不交社保、违法加班。

投资方撤资了。

不是因为在道德上谴责这种行为,是因为这家公司的风险太高了——一个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公司,一个连基本的劳动法都不遵守的公司,它的财务状况和管理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任何投资。

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语气前所未有地疲惫:“公司的资金链断了,大家各自找出路吧,对不起。”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公司解散了,群也解散了,那些同事各奔东西。赵磊回了老家,在老婆生孩子之前赶了回去,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配文是“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爸爸会努力让你过得更好”。陈志远给他点了个赞,留言说“恭喜”。

他想,那个孩子很幸运,有这样一个愿意为她拼命努力的爸爸。但他也想,那个孩子不应该这么幸运——每一个孩子都应该有这样一个爸爸,每一个家庭都应该过得体面而有尊严,而不需要靠某一个人把命拼上才能维持。

尾声

到杭州的第五个月,陈志远转正了。

转正那天,leader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恭喜转正,你的表现很好,继续加油。”后面跟着一个红包,他点开,两百块钱。

他收了红包,回了一个“谢谢领导”。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杭州的四月天已经很暖了,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像云朵挂在枝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键盘上,把每个字母都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那条工资到账的短信。

八百六十元整。

那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慢慢淡下去了。不是忘了,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想起来就觉得喘不过气。它变成了一种底色,一种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的东西,不轻不重,但一直在那儿,提醒他不要成为那种人,提醒他不要忘记那种感觉,提醒他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的。

他掏出手机,给老妈打了个视频。

老妈接了,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她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择。

“妈,我转正了。”

“转正了?涨工资了没有?”老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涨了,涨了两千。”

“哎哟我的儿啊,”老妈放下韭菜,对着镜头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种笑容是真真切切的,不带一点勉强的,“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晚上我给他打电话。”

“妈,你把那个信封给我爸,让他当面给我,过年回去我当面拆。”

老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好好好,你爷俩的事我不管,反正那个信封我放好了,谁都不许碰。”

挂了视频,陈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没熄灭,壁纸是他和他妈的合影,是过年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那棵老槐树。他妈的头发白了不少,但笑得很好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他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黑色的背景,彩色的字符,看起来混乱又有序。他敲下一行新代码,保存,运行,没有报错,一切正常。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反转,没有老板跪地求饶,没有一夜暴富,没有功成名就。他依然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一个拿着普通工资、过着普通生活的普通人。

但这份普通,是他用三个月地狱般的经历换来的。

他知道普通有多珍贵,知道正常有多奢侈,知道按时发工资、准时下班、不被打扰的周末,是这个世界上最朴素的幸福。它不是谁施舍的,不是等来的,是一个一个年轻人用沉默的离开、用拒绝再忍耐、用那句“我不去”换来的。

他想起了那二百零一个未接来电。

那些电话现在想来已经不那么刺耳了,它们变成了一种声音,一种提醒,一种永远不会消失的背景音。它告诉他,有些界限一旦被跨过,就不要再退回来。有些人一旦看清了,就不要再骗自己。

凌晨两点,他又醒了。

不是被电话吵醒的,是自然醒,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到赵磊在凌晨一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他女儿在婴儿床里睡觉,小手攥成拳头,嘴巴微微嘟着。

配文是:“闺女睡了,老爸去加班。”

陈志远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在评论里写:“少加点班,多陪闺女。”

赵磊秒回了一个“哭”的表情。

陈志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根白线从窗户一路延伸到床边,像一条路,窄窄的,但很亮,亮得让人想去走走看。

他闭上眼睛。

没有噩梦,没有老板的脸,没有半夜的砸门声。

只有月光,和一条很亮很窄的路。

结尾

那天晚上陈志远又梦见了那二百零一个未接来电,但不是被吓醒的。梦里的他站在天通苑的出租屋里,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他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亮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间屋子。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催命的消息,只有一条银行的到账提醒——工资,准时到账,全额,一分不少。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他爸拿着信封站在工地上的那张,笑得很开心,缺了一颗牙。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备忘录,写了一句话:

“这世界有很多不公,但别让它把你变成一个冷漠的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也许是自己写的,也许是某本书上看过的,想不起来了。但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他想记下来,发给以后的自己看。

他保存了备忘录,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四月的杭州到处都是绿色的,就连人行道缝隙里都能长出草来。他走过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街道,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他踩着一地光影,往公司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去上班的速度,刚好是他现在拥有的那种节奏。不赶,不慌,不害怕,不焦虑,不担心下一个电话会是谁打来的,不担心今天的工资会不会到账,不担心明天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是不是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成功,不是惊天动地的逆袭,只是一个普通人能正常地、体面地、有尊严地活着。不需要感谢谁的恩赐,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不需要在半夜两点被人砸门威胁。

这样的生活,本来就应该属于每一个人。

有人说,这届年轻人吃不了苦。但没有人告诉他们,吃苦和吃屎是两码事。前者是通向更好的自己,后者只是通向更糟的深渊。

陈志远的故事每天都在这个城市的不同角落上演。有人选择了忍,有人选择了走,有人选择了斗。没有谁的选择更高尚,也没有谁的选择更正确,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处境里,做着当下最不后悔的决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你不是公司的孩子,不是老板的工具,不是那八百六十块钱就能打发的物件。你有权利准时下班,有权利拿回你的工资,有权利在被伤害的时候说不。

那二百零一个未接来电,不是你的义务,是你该挂掉的账单。

愿每一个在深夜被工作电话惊醒的人,都有勇气按下静音。

愿每一个拿着微薄工资拼命加班的人,都能找到那条通往正常生活的路。

愿我们都不成为那个在走廊里砸门的人。

也不成为那个被砸了门还笑着说没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