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王海
康熙五年,清朝大臣范文程去世,获赐葬怀柔红螺山前。恤典颁布之后,范氏家族子弟就开始在红螺山附近选墓址、营墓园、治丧葬。
当时,范家的表侄,十七岁的佟世思随范文程儿子承荫、承谟、承勋等几个表大爷、表叔在怀柔料理营建事务。期间,他们遍历了红螺山附近的山地溪流、古村、古墓和古寺院,还登顶了红螺山。
那时,距明亡仅过去22年,怀柔城乡、山野仍是战乱后的衰败景象。红螺山左近的寺宇、前朝王侯的墓园都倾颓不堪,冢墓荒芜,狐兔野兽出没,一派凋零。
年轻的佟世思,在沧桑之际,目睹世事之变果然有所“世思”,感慨万千,便以僧人所述的寺庙兴废、乱世奇闻,结合红螺山水现况,记写成了一篇纪实怀古散文——《游红螺山记》。
此文与其他闲情游记的不同之处,在于表现了时代变革之后红螺山的衰败与凄凉。文章通过红螺山水、古寺、古墓介绍,直接反映了明清易代之后的社情世况。现将原文截图贴附在此,并简略俗读如下:
红螺山坐落在怀柔城北,南距京城一百一十里。山体奇石林立、树草深浓,虽然山泉清冽,景致清幽,但古寺、古墓已经破败,常有野兽出没。
康熙丙午年冬季,我随表大爷承荫范胄卿公、表叔承谟范靓公、承勋范苏公等,为我舅爷文程文肃公到此营建墓园。
我们临时驻地是红螺山附近的范家庄,出庄往北走有一条溪流,溪水潺湲丰富,水流从上游石滩处奔涌而下,水缓之处可见游鱼戏水,水鸟栖息,傍河小路,草木芬芳。这在昔日的边塞之地,可算是开阔的绝佳景象了。
一日,我们沿着溪河往前走,忽见大山突兀而起,两个山峰直接天际,山下河水迂回盘绕,十分活跃。想来这种地情水势已经历了千年岁月。
向阳一侧的山脚下,有一座古墓,相传是明代怀宁侯的墓园。从高大的台基可以看出,当年的楼宇一定宏丽壮观,可如今只能在杂草荆棘和瓦砾中隐约想见其轮廓,以往鎏金彩绘的辉煌早已消失,再也看不到一丝痕迹了。
从古墓遗址往西不远处是明代武定侯的墓园。这里也是荒烟弥漫,野草蔓生,除了一株古柏树尚存与怀宁侯墓一样破败荒凉。
由此向东约一二里,是一座方圆六七里的古寺院。但如今的庙宇殿堂已经坍塌,院地满积枯叶,院路荒芜难辨。寺内有许多粗大的榆树、槐树,一看就知道是数百年前的古树。
虽然大殿里的佛像仍在,可没了香火供奉,但殿内洁净,没有灰尘。殿檐房梁之间都张挂着铜丝网,那是为防鸟雀进入殿宇污损佛像而安置的。
我和表大爷、表叔坐在大殿东侧廊下休息时,突然刮起了山风,身感阴冷。顷时,就一位身披蓑衣、拄着藜木杖的僧人,缓步走来问道:“诸位从何而来?细算起来,自改朝换代至今,有二十多年我没见过身穿官服的世家贵客了。”
僧人就坐下来与我们闲谈。表叔长辈问及这座寺院兴衰始末,僧人慢语说:“这庙就是红螺寺。从前寺院外水潭里,潜藏着两只红色的螺蜯,时不时就显出五彩之光,有时那光芒会直射到天上,也就是因为这个,这山和寺院才得了个‘红螺’的名号。
红螺寺早在金代皇统年间就修建了,到现在已数百年了。相传寺内殿梁上藏有‘避尘宝珠’,所以整座寺院不染尘埃,常年洁净。可从打明崇祯十六年的癸未兵乱之后,寺院就日渐破败,几乎成了野兽出没的荒僻之地。
每当山里野兽嘶吼时,这整片的山林都会震响,山涧水流之声会被湮没,风吼兽啸、飒飒沓沓,那声响就跟千军万马奔腾一样,紧接着就会有豺狼虎豹出现,野兽出山必会伤人。(隐喻乱世之际)还有就是,每在风雨交加阴冷之夜,寺内荒院就会有鬼魅作祟,细碎的哭声,呜呜咽咽,说不清的诡异。
自从我在这里驻锡修行,夜里时常都能听到莫名其妙的哭声,而那哭声是绕着我所住的草屋连续发出的,好像要把我赶走似的。我实在不堪其扰时,就出屋门以因果报应之说宽慰那些看不见的鬼魅,那些鬼魅听了暂时也会散去,但过后又会重来,几乎每一夜都不停。”(仍喻乱世冤魂)
僧人说到这里,抬手一指说:“翻过山后往东还有一座寺院,那是明代修建的‘给孤园’定慧寺旧迹,当年那些珠宝璎珞、富丽堂皇的景象,现如今早已没了痕迹。不过残破的‘藏经阁’还在,诸位不如过去看看,那可是存放明朝皇帝敕赐大藏经的地方。”
说着,僧人站起身走出院门,指着门侧一汪水泉说:“此泉是红螺山最佳的景致,泉水通透,不浮不躁,泉池常年澄澈,从不污浊,水中冒出的那些手指肚儿大小水泡儿,翻涌浮动,就像涌出珍珠一般。山前的那条迂回环绕溪流的源头就是这个水泉。”
我们随僧人徒步前往定慧寺旧址,沿途都是车马难行,乱石嶙峋的小路。往东向北翻过一个山丘,一座大桥出现在眼前,桥北就是僧人所说的明代“给孤园”遗址了。现在这里只剩些断墙残壁,遍地黄沙百草,驻足徘徊环望,内心不免生出些悲凉的惆怅。当年那些林立的佛堂殿舍早已荡然无存,昔日所有的盛况,只能随着僧人的讲述去意想了。
我们踏着残断的石阶往上走,眼前是一座塌了大半的楼阁,僧人指说这里就是“藏经阁”。我们正踉跄地走进废阁时,忽然,里面传出跳跃奔走的声音,几个随行者以为是废墟里的野兽,急忙缩身夺逃,片刻间只见多只俗称夜猫子的雕鸮腾飞而出,哀鸣高飞,直冲天际,渐而远去了。
我们走进残楼内部,遍地尘土,僧人指着一处地面说:“诸位可试挖一看。”大家动手仅挖了一尺多深,就挖出了几十个小小的泥塔,小塔高仅一寸,每个塔身都刻有西域古文字,字迹模糊难辨。僧人说,这些泥塔上的字就是当年藏经。小泥塔内部都装有朱砂。
这座寺院后面,全是大山,有许多陡峭的绝壁,那些岩壁上有一道道白色纹痕,就像自上而下飞流着的瀑布。僧人说,再往前的上面就是红螺山的顶峰,极顶之处,飞鸟难逾。明万历年间,山峰曾遭遇雷击,山顶现在的形貌,并不是雷击前的样子。
说话之间,时已近暮,我们决定次日再游未至之地。于是走出山林,回到范家庄歇宿,僧人告辞过去。
第二天,我们先在红螺山南麓游览,再转向寺院西北,沿山溪小路可以攀登。表大爷胄卿公体力不支,留在山下休憩。我和表叔靓公、苏公一起登山。
我们沿着曲折山路盘桓而上,大约走了三四里时,见到了一线水流和几株古松,自此一直向北,都有小路可行,我们一气走了十五六里以后,眼前出现了一片足有百亩的平坦之地。
说是平坦,仅是相对高山陡坡而言,依然怪石嶙峋,杂草肆蔓。途中遇到五六个砍柴山民正背柴捆下山。搭话后后提醒我们说:“不能再往上走了,从这块平地开始,再想往上走,没有小道,只能抓着葛藤、树棵子攀爬,离山顶越近,越是危险,最后只能手脚并用,狼狈抓攀。”
尽管樵人善意劝止,我们仍决意登顶。我们走进杂树丛生的地方,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努力前攀有时,就见前有一个黝黑的巨石,大小足有百寻,巍巍耸立,大有突兀悬空之态。这时凛冽的山风突然袭来,刮在身上感觉生冷。心知,这里就是红螺山峰顶的“芙蓉嶂”了。
从我表大爷休憩的地方,到这山顶的距离足有三十里。山的后坡尽是陡峭的悬崖,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山下有河水环流,视线越过河流,那群山郁郁葱茏。脚下山顶上的残砖石块应是古代戍城遗迹,阴背处是不化的积雪,处身于此,凛风砭骨。
伫立峰顶,东向遥望,云雾大海;向西眺望,太行群山;回首向南俯望,京师都城朦胧可见。我们极尽游兴,纷纷整衣准备下山。
此刻夕阳缓落,暮色渐浓,山下牧马归厩,下山途中,我不时停步遥望山下正在兴建的、我舅爷文肃公的墓园。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回到息宿之地了。
作者佟世思,自俨若,号退庵,清汉军正蓝旗人。生于顺治八年,卒于康熙三十一年。他这篇《游红螺山记》既记述了清初红螺山、红螺寺、定慧寺周边的世况,又间接反映了范、佟两家族的姻戚关系。
佟世思祖母为范文程的姐姐,范文程即佟世思之舅爷。因之,范文程诸子即为佟世思的表伯父或表叔父。另据康熙《怀柔县志》,范文程长女嫁佟康年。所以佟氏与范氏家族有着至亲的姻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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