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段鹏蹲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盒子炮。冷风刮过来,刺得他眼睛发红。
杨婉如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那把枪,看着段鹏那张老脸,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你藏了五十年,今儿个咋拿出来了?”
段鹏没吭声。他把盒子炮搁在石墩上,手抖得厉害,像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他杀了很多人。
01
1942年秋天,晋西北的山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冷。
段鹏那时才二十五岁,侦察连连长,跟着团长李云龙在独立团干了三年。
他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能打。
打仗不怕死,枪法准,脑子转得快,李云龙把他当心腹使。
那天下午,段鹏在连部整理战报。通讯员老刘冲进来,脸色煞白。
“连长,出事了!”
老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段鹏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住了。
“啥事?慢慢说。”
“魏……魏和尚出事了!”
段鹏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老刘的胳膊:“咋回事?说清楚!”
老刘喘着说,魏和尚前天带着一个班去黄麻岭侦察日军据点,回来路上遭遇黑云寨的土匪伏击。
一个班八个人,只跑回来一个。
那个跑回来的战士浑身是血,说魏和尚受了重伤,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段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棍子。
魏和尚,本名魏大勇,是李云龙的老兵,从当团长就跟着他。
这个人性子烈,脾气暴,但对李云龙忠心耿耿。
段鹏跟他是铁哥们,一个锅里抡勺子,一个炕上睡觉。
两个人都爱吃辣,每次吃饭都要抢那碟辣子。
段鹏冲出去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
团部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李云龙站在中间,背对着门口。他面前的地上,一具担架,上面蒙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
段鹏扑过去,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
他不敢掀。
李云龙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硬生生咽回去了,只剩下一张绷得紧紧的脸。
“埋了。”李云龙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段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担架边上的木头。白布下面透出一股血腥味,混着泥土和火药的气味。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团长!”段鹏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是谁干的?”
李云龙没说话。他看了眼担架,又看了眼段鹏,转过身走了。
段鹏一个人跪在院子里,跪到天黑。
那天下半夜,他一个人跑到野地里,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哭得浑身都在抖。秋风刮过来,树叶哗哗响,像是在替他哭。
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亲人。
爹逃荒死的,娘改嫁了,他十四岁就出来混饭吃。
后来跟着部队走,独立团就是他的家,李云龙是他大哥,魏和尚是他兄弟。
现在兄弟死了。
段鹏哭完了,抹了把脸,攥着拳头在树根上狠狠砸了一拳。
“老子要让黑云寨这帮畜生血债血偿。”
第二天一早,段鹏去找李云龙。
李云龙坐在指挥部里,面前铺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做了记号,标着汉奸据点和日军根据地的位置。
他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都没弹。
“团长,黑云寨的事,我要去打。”段鹏站在门口,挺着腰杆子。
李云龙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那是给和尚报仇!”段鹏咬着牙,“我不能看着他这么白死了!”
李云龙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被雾气笼罩着,朦朦胧胧的。
“黑云寨那帮人,不只是土匪。”李云龙的声音很低,“他们跟日本人勾结,专门打我们游击队的伏击。上个月七连的补给线就被他们截了,牺牲了五个战士。”
段鹏攥紧了拳头。
“可你要明白,打黑云寨不是闹着玩的。”李云龙转过身盯着他,“他们寨子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你要打,就得准备好付出代价。”
“我不怕牺牲!”段鹏梗着脖子,“只要能把那帮畜生端了,我这条命豁出去也行!”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决定。最后他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段鹏走了,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回到连部,让通讯员把副连长梁鑫叫过来。梁鑫是个三十多岁的山东汉子,打仗也是一把好手,性格老实,办事踏实。
“老梁,你帮我查查黑云寨的情况。”段鹏递给他一支烟,“我跟团长说了,要打。”
梁鑫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皱着眉头:“连长,黑云寨那地方我去过外围。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只有一条路上去。两边都是悬崖,易守难攻。”
“再难也得打!”段鹏重重拍了下桌子,“和尚不能白死!”
梁鑫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出去了。
段鹏一个人坐在连部,案头上摆着魏和尚的一件破军装。
那军装上有股子汗臭味和枪油味,魏和尚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把它整整齐齐叠好。
段鹏拿起那件军装,攥得手都发白了。
三天后,段鹏拿到了黑云寨的情报。
寨子里有四十多个人,大部分是本地土匪,跟汉奸勾结,替日本人收集情报。
寨主叫“三眼”,听说枪法好,心狠手辣。
魏和尚遇伏那天,就是他带人干的。
段鹏捏着那张情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眼,老子认识你了。”
他去找李云龙报告情况。李云龙正在地图前比划,看见他进来,直接问了一句:“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段鹏站得笔直,“团长,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马带上侦察连,端了那个破寨子!”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咂了咂嘴。
“行,后天动手。”李云龙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黑云寨给我打下来。打不下来,就别回来见我。”
段鹏心里一热,啪地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李云龙突然叫住他:“等等。”
段鹏回过头。
李云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那种长官拍下属的拍法,而是有点像哥哥拍弟弟。
“活着回来。”
段鹏愣了一下,点点头,大步走出去了。
02
动手那天,天刚蒙蒙亮。
段鹏带着三十个弟兄,每人背着一杆长枪,腰间别着手榴弹,趁着晨雾摸到了黑云寨下面。
寨子建在陡峭的山腰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只蹲着的野兽。只有一条盘山路蜿蜒而上,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岩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段鹏趴在一个土坎后面,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寨门是粗木桩扎的,寨墙也是木头垒的,大概一丈多高。寨墙上有人影晃动,应该是在放哨。
“连长,这地方不好硬攻。”梁鑫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路太窄,弟兄们展不开。”
段鹏没说话,继续观察。
寨子侧面有一片杂树林,虽然不怎么密,但起码能藏住人。如果从那里摸上去,绕到寨子后头,说不定能捅个漏洞。
“老梁,你带两个班从正面佯攻。”段鹏指着那片林子,“我带一个班从侧面摸上去,翻墙进去,给你们开门。”
梁鑫犹豫了一下:“连长,侧面的崖壁很陡,爬上去不容易。”
“怕死就不打仗了?”段鹏瞪了他一眼,“赶紧的,别磨叽!”
梁鑫咬咬牙,开始布置任务。
段鹏挑了十个身手最好的弟兄,每人腿上绑了麻绳,悄悄摸进那片林子。
林子里荆棘丛生,藤蔓缠脚,走得十分吃力。
有人脸上被树枝划了,血珠子直冒,但谁都没吭声。
摸到寨子后墙的时候,段鹏仰头看了看。寨墙是用粗树干扎的,树干上还带着树皮,有两米多高。墙根下有一堆碎石头,正好可以垫脚。
“搭人墙。”段鹏压低声音。
三个人蹲下,两个人爬上去,再搭成人梯。段鹏第一个翻上寨墙,趴在墙头上瞄了一眼。
寨子里静悄悄的,应该是大部分人还没起床。只有两个放哨的在东边的寨门上倚着,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段鹏翻下墙,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个接一个的弟兄翻过墙,落地的时候尽量小声。
等到最后一个人翻进来,寨墙西头的茅房里突然蹿出一个人,提着裤子,看见段鹏他们,嘴都合不上了。
段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胳膊一伸,捂住那个人的嘴巴,另一只手拔出匕首,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没超过十秒钟。
“走!”段鹏低声下令。
他们沿着寨墙根摸到寨门后面。寨门上用的是粗木杠,两个人抬着才沉。段鹏冲梁鑫的方向打了个信号。
没等多久,寨子前面突然响起激烈的枪声。梁鑫带着两个班开始佯攻了。
寨墙上的放哨者吓了一跳,端起枪就往前头冲。寨子里也开始乱起来,有人光着膀子提着枪跑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段鹏瞅准机会,冲身后的弟兄一挥手。
那根粗木杠被抬开了。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段鹏二话不说,端起枪冲了进去。
寨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土匪们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装子弹,还有的抱着枪到处跑。段鹏带着十个弟兄横冲直撞,像一把刀捅进了豆腐里。
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寨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段鹏冲到寨子中央一块空地上,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光着上半身,手里端着德国造的冲锋枪,正朝他们这边扫射。
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三眼!”段鹏咬着牙,认出了这个土匪头子。
他滚进旁边的柴火堆,躲在后面,抬起枪。瞄准,扣扳机。
枪响了。
那冲锋枪哑了火。三眼捂着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还在骂着。
段鹏冲过去,一脚踢开他手里的枪,枪托砸在他脑门上。
三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时梁鑫带着两个班也冲了进来。战斗打了不到两个小时,寨子里彻底安静了。
段鹏让人清点战场。三十多个土匪,死的死,伤的伤。寨主三眼被他打伤俘虏了。
“连长,寨子里……”一个战士跑过来,脸色不太对劲,“有老百姓。”
段鹏皱了皱眉:“什么老百姓?”
“地窖里关着七八个人,都是被抓来的。”那个战士压低声音,“有男有女。”
段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跟着那个战士走到寨子后头的一个地窖口子前,低头往下看。地窖里黑黢黢的,能看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放他们出来。”段鹏说。
几个人被拉上来。有老农,有妇人,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看见扛枪的八路军,吓得缩成一团。
段鹏心里一沉。
他原本以为黑云寨就是汉奸窝子,杀的都是该杀的人。可现在他明白了,这帮土匪不光是勾搭日本人,还抢老百姓当苦力。
可这也意味着,这寨子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该死。
他让人把这些老百姓带下山,安置在附近的村子里。然后开始打扫战场,准备撤回团部。
战斗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段鹏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抽着烟。马高澹走过来,递给他一只水壶。
“连长,你没吃东西。”马高澹说。
“不饿。”段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高澹,今天打仗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马高澹笑了笑,“谁不怕死啊。可我怕归怕,该冲还得冲。咱当兵的不就是这样吗?连长,打完仗我能入党不?”
段鹏看了他一眼。年轻的脸被篝火映得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
“行。回去我就跟团长说。”
马高澹高兴地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段鹏拍了他一下,“去睡吧,明天还要收拾。”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是跟马高澹说的最后一句话。
03
清理战场的时候,一个战士在寨子后头的柴房里发现了一卷纸。
段鹏接过来一看,厚厚一沓,纸张虽然破了,但字迹还算清楚。上面写的是日军兵力部署和补给线走向,还有一些据点的人员配置。
段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翻了几张,越看越心惊。这里头的情报很详细,有些位置连团部的情报科都还没摸清楚。
“三眼在哪?”他问梁鑫。
“关在后面的马棚里。”
段鹏拿着那卷纸走到马棚。
三眼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大腿上的伤口用破布裹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见段鹏进来,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纸。
“这是从哪弄来的?”段鹏把那卷纸摊在三眼面前。
三眼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段鹏提高声音。
三眼冷笑了一下:“老子知道了能咋样?反正你也不会放过我。”
“你要是老实交代,我兴许留你一命。”
三眼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榔头一样砸在段鹏心上。
“这些情报,是你们八路军的人给我的。”
段鹏脑子里嗡的一声。
“放屁!”他一把揪住三眼的衣领,“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崩了你!”
“我没胡说。”三眼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气,“你想想看,你们独立团的情报,我一个坐山雕能弄到手?这地方要不是有人给我通风报信,你们能那么容易打上来?”
段鹏的手松了松。
他开始回想魏和尚遇伏那天的情况。魏和尚那天的侦察路线是临时定的,知道的人不多。可三眼偏偏提前设了埋伏,打得魏和尚措手不及。
除非,有人提前透露了这个消息。
“谁?”段鹏咬着牙问。
三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每次接头都是半夜,他蒙着脸,声音也压着。我只知道他给你们团部做事,级别不低。”
段鹏松开三眼,脑子乱成一团。他走出马棚,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梁鑫走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好看,问:“连长,那土匪是不是胡说八道?”
“谁知道。”段鹏揉着太阳穴,“可他说的那些情报,确实是团部的机密。”
梁鑫沉默了一会儿:“那可麻烦了。要是真有内鬼,咱们的工作可不好干。”
段鹏把那卷纸装好,决定先带回团部再说。他让两个战士把三眼押下去,又让人把寨子里剩下的物资清点一下。
这时,后院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段鹏皱起眉头,走过去一看,几个战士围着一间偏房,门板被踹开了,里面横七竖八堆着几个箱子,箱子里装的都是罐头、香烟、药品,还有一些白面和干粮。
“从哪弄来的?”段鹏问。
一个战士说:“连长,这些东西看着不像土匪自己用的。”
段鹏蹲下翻了翻。东西确实跟土匪用的大不一样,包装上印着日本的字。
“这是日本人给他们送的补给。”段鹏站起来,“这帮人跟日本人勾结得可真不浅。”
他让人把东西也清点好,准备一起带下山。这时,马高澹的声音从寨子东头传来。
“连长!你过来看看!”
段鹏走过去,看见马高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破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什么东西?”段鹏接过来。
他打开一看,信封上写着:“独立团,李云龙亲启。”
段鹏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这封信,是写给团长李云龙的。
他赶紧往下看。信上的字迹跟情报卷上的字迹一样,都是那种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信的内容不长,但段鹏越看,后背越凉。
信上说,黑云寨的情报已经核实完毕,确认日军在黄麻岭有一个秘密弹药库,“藏在下庄村的祠堂里”。
信的最后落款是一片空白,只有日期:1942年8月23日。
8月23日,那就是魏和尚牺牲前五天。
段鹏把信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这个情报……”他喃喃自语,“和尚牺牲前五天就写好了。可这个情报怎么会落到黑云寨手里?”
梁鑫也围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连长,这事不对劲。这封信要是送到团长手上,那咱们就能端掉那个弹药库。可它偏偏落在土匪手里……”
段鹏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眼说的话:“你们独立团有内鬼。”
现在他信了。
可这个内鬼是谁?为什么要害魏和尚?为什么要破坏这次行动?
这些问题像一条蛇,在他脑子里盘来盘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天快黑了。段鹏让人把俘虏和物资押下山,自己带着马高澹留在最后。
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寨墙上还用白灰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血色。
旁边躺着几具尸体,都是土匪。干了,血已经凝在了石板地上。
段鹏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战争就是这样,杀红了眼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等到杀完了,才发现手上全是血,肠子都是凉的。
他跟着队伍下了山,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封信,想着三眼的话,想着魏和尚。
天塌下来也得查清楚。
04
回到团部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段鹏把俘虏、物资和那卷情报一一交给团部的处事员。又跟李云龙汇报了战斗经过。李云龙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事情办完了,段鹏没走。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云龙看出来他心里有事,问了一句:“还有事?”
段鹏犹豫了一下,把那封信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一看是黑云寨里搜出来的,皱了皱眉。他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一会儿,越看脸色越沉。
“这是团部的情报。”李云龙抬起头,“怎么会落到黑云寨手上?”
“我也不清楚。”段鹏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三眼供出来的。他说寨子里跟团部的人有关系。这个情报,可能就是从团部内部泄露出去的。”
李云龙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段鹏。
“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李云龙的声音很低,“我来处理。”
段鹏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李云龙摆了摆手:“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段鹏敬了个礼,退出来。
站在门口,他心里乱糟糟的。李云龙的回答让他有点意外。按理说这是大事,应该立即彻查。可李云龙却让他不要声张,自己处理。
这是为啥?
他回到连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转着一个念头:那个内鬼到底是谁?是不是也在查这个事?如果查到了,他会不会对我下手?
想到这儿,他蹭地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盒子炮,摸了摸枪管。
枪管是凉的。
这时,窗户外面突然有人敲了两下。
他警觉地站起身,压低声音:“谁?”
“是我。”
梁鑫的声音。
段鹏松了口气,打开门。梁鑫端着两碗粥,递给他一碗。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梁鑫说。
段鹏接过来,喝了两口。粥已经凉了一半,但还是能咽下去。
梁鑫看他喝了粥,问:“团长那边怎么说?”
段鹏摇了摇头:“不让声张。”
梁鑫愣了一下:“为啥?”
“我也不清楚。团长的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梁鑫没再问,低头喝粥。
两个人沉默地喝完粥。梁鑫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站住了。
“连长,我总觉得……”
“觉得啥?”
梁鑫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说那封信,要是团长知道了,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
段鹏明白他的意思。
那封信落到黑云寨手里,说明团部内部有人跟土匪勾结。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单纯的情报泄露,他可能还有更大的图谋。
魏和尚的死,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想到这里,段鹏的手又开始抖。
他捏紧碗沿,压住那股子心慌。
“先睡觉。”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梁鑫走了以后,段鹏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魏和尚站在黑云寨的寨墙上,穿着一件白衬衫,冲他笑。他喊了一声:“和尚!你没死?”
魏和尚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笑得他浑身发毛。
他伸手想去抓魏和尚的衣服。手刚一碰到,魏和尚就化成一团白烟,散了。
段鹏猛地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色。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盒子炮还在。
魏和尚没死?还是死了?
0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段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黑云寨的事。可有些事,就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刺,不拔出来,你就永远能感觉到它在。
那天是梁鑫的忌日。段鹏去公墓给他上坟,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人——当年跟着魏和尚执行任务的只有一个幸存者,后来转业到地方的钢厂当保安。
那个人叫蒋俊楠,退伍那年三十三岁,头发就已经白了一大半。他看见段鹏,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握着他的手,握得他手都疼。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饭馆里,叫了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
蒋俊楠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
“老连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把酒杯重重墩在桌上,“你知道那会儿和尚出事的时候,我看见了啥不?”
段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我看见的是……”蒋俊楠压低声音,“不是土匪。”
段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啥意思?”
“那天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刚从一个土坎后面探出脑袋,就看见两个黑衣人——”蒋俊楠眼圈发红,“他们穿着黑衣服,蒙着脸,从林子后面转出来,冲和尚开枪。”
段鹏的手开始抖。
“那……那不是三眼的人?”
“不是。”蒋俊楠摇头,“三眼的人我见过,穿的衣服不一样。那两个人的枪法很准,打的全是致命位置。我后来偷偷去找,根本找不到他们。”
段鹏死死攥着酒瓶,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蒋俊楠继续说:“那之后我一直在查,可什么都查不出来。后来我退伍了,可这事一直搁在我心里头。老连长,你说那俩人是谁?”
段鹏没吭声。
他脑子里转着三眼说过的话,转着那封信,转着梁鑫临终前的话。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同一个人。
“团长说那是绝密任务。”段鹏抬起头,“可这个绝密任务,怎么也查不到底?”
黑云寨的情报怎么会落到土匪手里?那封信为什么会在黑云寨搜出来?为什么李云龙要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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