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五点半,我拎着菜篮子往家赶。

手心里全是汗,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离老远就听见小豪的尖叫声,那声音刺得我头皮发麻。

我扔了菜篮子往院子里冲,看见大黄趴在小豪身上,两只前爪踩着他的后背。

三道血印子,从左肩一直拉到腰窝,血珠子正往外渗。

老谢蹲在旁边,死死抱着大黄的脖子,脸白得像张纸。

大黄没有咬人,但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沉的、压抑的呜呜声,像在哭。

又像在笑。

后来邓医生从小豪的伤口里取出一小截东西。

他对着灯光看了很久,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面那条大黄。

“这狗的肝,已经被人喂坏了。”

他说的这句话,跟我们家的狗,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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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马玉香,今年四十三。

在镇上住了十五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那天是头一回。

小豪趴在卫生院急诊室的床上,后背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纱布上洇出淡淡的红色印记。

我站在走廊里,手一直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在里面打转。

朱涛是晚上七点十分到的医院。

他穿着办公室的皮鞋,裤脚上沾着泥,一看就是下了车就往医院跑。

他冲进病房,看了看儿子的伤。

没说话,转身就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陈兽医吗?我想问个事,安乐死的针,多少钱?”

他声音很沉,听着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我愣在那里,嘴里反复重复着一句话:“这狗必须死。”

当时我觉得自己说得特别有理。

一条咬人的狗,留着干什么?

老谢一直站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

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脑袋埋在他腿弯里。

他看见朱涛打电话,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村里人来得很快,把卫生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王婶站在人群最前面,扯着嗓子说狗该杀:“咬了人的狗留不得,今天咬小孩,明天就咬大人!”

但她老公李叔摇头:“老谢家那狗养了八年了,从没出过事。你们别瞎起哄。”

我听不进去那些话。

我只记得儿子被抱上急救床的时候,哭得浑身发抖。

那哭声像刀子,一刀一刀剜我的心。

邓医生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棉签和一小瓶消毒水。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伤口处理好了,明天再来换一次药。”

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清楚。”

但没人听他把话说完。

朱涛的手机又响了,是他同事小张。

小张说他认识市里一个律师,专门处理犬类伤人案件。

“可以起诉要求民事赔偿,还能申请强制处置危险犬只。”

朱涛连连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老谢站在门外,大黄忽然站起来,冲着我的方向叫了两声。

那声音很急很尖,像是急着要表达什么。

老谢蹲下去,搂着它的脖子轻声说话。

大黄安静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我看着那条狗。

浑身的毛都竖着,尾巴却往下缩,像在害怕什么。

可它刚才扑在我儿子身上的时候,明明不是这副样子。

那时候的它,凶猛得像个畜生。

谢玥是晚上十一点到的。

从省城打车回来,花了四百多块钱。

她进了卫生院的门,没跟任何人说话。

先把大黄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大黄看见她,尾巴摇了摇,又缩回去了。

谢玥蹲在地上,抱着大黄的脖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跟我吵架,也没有跟朱涛争辩。

就说了四个字:“爷爷,回家。”

老谢不走。

他在卫生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大黄趴在他腿上,他用满是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耳朵。

透过病房窗户看出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那一夜我根本没合眼。

我想起小豪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团,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摔倒了就哭,我一抱起来他就不哭了。

那孩子心软得很,见着流浪猫都要蹲下来喂一口。

怎么可能去招惹一条狗?

朱涛也睡不着,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皮鞋底子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他走到我面前,说了句让我心凉的话。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孩子被打成这样,万一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那狗必须处理掉,不然我没法跟儿子交代。”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会儿我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主意都拿不准。

好像每一条路都是错的,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凌晨两点,小豪醒了。

他翻了个身,轻轻叫了声“妈”。

我赶紧端了水杯喂他喝水。

他喝了两口,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妈……”

“嗯?”

“大黄没咬我。”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小豪又把头缩回被子里,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他那双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脚丫子。

心里像有人扔了一块石头,咕咚一声沉到底。

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觉得不对。

但到底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就像走一条很熟悉的路,忽然发现两边的树全换了样。

你知道路是直的,可走着走着,就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天快亮的时候,老谢还坐在门口。

大黄趴在他腿上睡着了,肚皮一鼓一鼓的。

它睡着的样子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能说出口的事,往往不可怕。

真正吓人的东西,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等你一不小心踩上去,才炸开。

02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东头王婶在菜市场跟人说了,村西头李叔在麻将桌上也说了。

“马玉香家那儿子被谢家的狗咬了,血淋淋的。”

“那狗凶得很,听说扑上去就咬,拦都拦不住。”

“老谢那狗养了八年,从来没出过事啊。”

“狗毕竟是畜生,哪天翻脸谁知道?”

我在家里收拾桌子,耳朵里全是窗外的议论声。

那些人说话的时候,压着嗓子,但声音故意往我这边飘。

我在厨房洗碗,手泡在冷水里,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

朱涛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本来下周要去深圳签合同,现在全推了。

公司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他直接挂断。

儿子出了事,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小豪早上醒来就喊后背疼。

我帮他换药的时候,看见那三道伤口,心里又揪了一下。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颜色发暗,像三条蜈蚣趴在他背上。

邓医生昨天说伤口不深,不用缝针。

但他当时说那话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

我那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上午九点,谢玥来了。

她敲了敲我家的防盗门,手里拿着一沓纸。

纸张边角都被她攥皱了。

“朱叔叔,马阿姨,这是大黄的疫苗接种记录,还有今年春天做的体检报告。”

她把那沓纸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很小心。

“大黄打了八年疫苗,一次没落下。体检报告上也没有任何传染病指标。它从来没有攻击过任何人。”

我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确实是正规宠物医院的章,该有的签字都有。

朱涛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谢玥接着说:“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接受,但大黄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它什么脾气我最清楚。它从不会主动攻击人。”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在撒谎?”

谢玥没接话,低下了头。

我嗓门一下子大了:“我儿子背上三条血印子,你爷爷也亲眼看见了。那血糊糊的样子,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那就是它护主心切,看到小豪爬墙了……”

“爬墙?我儿子爬你家墙干什么?”

谢玥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发红:“马阿姨,我不是来指责谁的。我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大黄是我爷爷的命根子。你们能不能别让它死?”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确实软了一下。

但我低头看见小豪后背的纱布,那点心软立刻就没了。

谢玥,不是我不想讲人情。你儿子被人打伤,你能放过那个打人的吗?

谢玥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给我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黄忽然从老谢家院子里冲出来。

跑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谢玥蹲下来,抱着大黄的脖子,把头埋在它毛里。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那一刻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有人往胸口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下午三点,村委会来人了。

村长李国富带着治保主任老刘,上门做调解。

李国富坐在我家沙发上,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玉香啊,我听说这事了。你看老谢家那狗养了八年,从没出过事。孩子们调皮,说不定是误会。”

“误会?李村长,你看看我儿子的后背。”

李国富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伤是伤,但能不能通融通融?老谢那人你也知道,犟脾气,又孤僻。那条狗是他老伴死后唯一的伴儿。”

“那我儿子就不是我唯一的伴了?”

李国富被我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治保主任老刘在旁边打圆场:“玉香,你看这样行不行?让老谢把狗拴牢点,以后不让它出院子。保证以后不出事。”

“不行。”

我还没开口,朱涛先说话了。

他声音很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这狗必须处理掉。万一以后再伤人怎么办?孩子心里那疙瘩,谁来解?”

李国富和老刘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调解就这么黄了。

当天晚上,陆续有人上门来给老谢求情。

先是我对门的王婶,后是巷子口的李叔,还有几个跟老谢一起下过棋的老头。

他们说的话都差不多:“那狗温顺,从不咬人,肯定是孩子调皮。

我听烦了,直接关了门。

朱涛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说了句:“这狗以前也咬过鸡。”

什么鸡?

“前两年,老谢家那条狗把王婶家两只芦花鸡咬死了。王婶上门理论,老谢赔了三百块钱。”

“那跟现在这事有什么关系?”

“说明这狗不是没攻击过活物。”

朱涛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但我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倔。

他是那种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晚上十点,小豪又醒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

“妈,你明天能不能不跟他们吵了?”

“儿子,你说什么呢?”

“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吵架。”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孩子从小到大,从没说过这种话。

我看着他,他转过头去假装睡着。

但呼吸声不均匀,不像真睡着了。

倒像是装着睡着。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怎么想都不对。

但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就像一盘棋,你明知道被人下了套,可你就是看不出那一步错在哪儿。

03

第二天上午,事情突然闹大了。

我在村里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我再说一遍,不把那狗处理掉,我扒它的皮,剁它的肉。”

那条语音被人转发出去了。

不出一个小时,传遍了整个村子。

有人在群里骂我,说我心太狠。

有人支持我,说养狗不拴绳就是害人。

还有人把语音转到了镇上,转到了动物保护组织那边。

中午的时候,已经有三个电话打到了村委会。

一个是镇上派出所的,问需不需要出警。

一个是动物保护协会的,说要派人来了解情况。

还有一个是市里的记者,说要来采访。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头皮发麻。

你发那个语音干什么?”朱涛问我,眉头拧成一团。

我气不过。

“你知不知道现在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更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家养的狗是恶犬。”

朱涛没再说话。

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有些发虚。

我知道他心里也在纠结。

一方面儿子受伤了,心疼。

另一方面,老谢那狗的确养了很多年,他心里也不落忍。

但这种纠结,他不会说出口。

他是个男人,习惯什么事都扛着。

下午两点,邓医生来了。

他提着医药箱,来给小豪换药。

“伤口恢复得还行。没有感染的迹象。”

邓医生一边换药一边说,“不过有几句话,我想跟你们说。”

“邓医生,你说。”

“小豪这伤口的形状,我看着不像咬伤。”

我愣住了。

“你看这些伤口边缘,都很整齐。没有犬齿撕裂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邓医生把换下来的旧纱布摊开在我面前,“而且你看纱布上。只有血迹,没有口水或者唾液。狗咬伤一般会带很多细菌,伤口周围会有红肿和炎症。但这孩子伤口周围很干净,很不像被咬的。”

朱涛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邓医生,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说我观察到的情况。具体怎么回事,你们自己问孩子。”

邓医生说完这句话,把药箱收拾好就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觉得,他知道些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送走邓医生,回到屋里。

小豪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立刻把头转向一边。

“儿子,你老实跟我说,大黄到底怎么伤你的?”

“它咬的我。”

“邓医生刚才说,伤口不是咬的。”

小豪不说话了。

他抓着被角,手指捏得发白。

我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继续追问。

我怕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豪撒谎的可能性。

可另一面,我又在替他找借口。

他才八岁,小孩子说话没准谱的。

也许记错了,也许吓坏了,也许根本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但邓医生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拔不出来。

到了第四天,事情又有了新发现。

谢玥在老谢家的石榴树下,找到了一截断掉的铁丝。

铁丝有大拇指粗,一头锈得发黑,另一头是新断的。

断口处黏着一小块东西。

蓝色的,布料。

谢玥把那块布料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当她拿着那截铁丝和那块布料来找我的时候,我最后一道防线开始崩塌。

“马阿姨,你看看这个。”

谢玥把布料递到我面前。

那是我给小豪买的新T恤。

蓝色的,胸口印着一个奥特曼的图案。

出事那天,他穿的就是这件。

我拿起那块布料,手开始发抖。

布料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没有唾液。

就只是铁丝上挂下来的一小片衣服。

“马阿姨,我找物业调了另一条路的监控。拍到了完整画面。你要不要看看?”

谢玥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她眼角的红。

这些天她一定也哭过。

“暂时不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

像是在逃避什么。

但我清楚,一旦我看了那个监控,整件事就全变了。

谢玥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块蓝色布料攥在手心里。

越攥越紧。

如果小豪真的是被铁丝划伤的,他为什么要说是大黄咬的?

为什么要编这个谎?

我想起出事那天下午。

他放学回来的时候,书包扔在院子里。

他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先往老谢家那边去了。

那边有棵石榴树,年年结很多果子,又大又红。

小豪馋那个石榴很久了。

去年他求过我,让我跟老谢说一声,摘几个给他。

我没答应。

我当时觉得,人家的东西,不能开口要。

但我没想到他会自己爬墙去摘。

越想越怕。

怕的不是有答案,怕的是答案比预想的更可怕。

朱涛出差了,要去谈个合同。

走之前他跟我说:“等我回来再处理,别一个人做决定。”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可能等不到他回来了。

04

第四天晚上,班主任张老师打来电话。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接起电话,张老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办公室打的。

“小豪妈妈,我想跟你说件事。今天下午,小豪把同桌的手扎破了。”

“扎破了?怎么扎的?”

“用圆规。同桌跟他争一块橡皮,他二话不说,拿圆规就戳过去了。”

我手里的碗滑进水槽里,磕在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师,你确定吗?”

“小豪妈妈,这事不止一次了。上周他把同学作业本撕了,再上周他把同学书包从三楼扔下去。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聊聊,之前你说没空。”

我靠着橱柜,觉得腿在发软。

“这孩子平时看着挺乖的,怎么会……”

“小豪妈妈,这种情况不能大意。我怀疑孩子有校园霸凌倾向,建议你们带他去做个心理评估。”

我没回答。

张老师又说了几句,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

我看着那些水珠砸进水槽里,溅得到处都是。

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到处都是裂口。

朱涛不在家,我一个人坐到了深夜。

想起小豪从小的种种。

他不是个坏孩子,从来都不是。

可有些举动,确实让大人都看不明白。

四岁那年,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崽。

小豪跑去看,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想看看小猫肚子里还有没有小宝宝。

我洗干净他的手,没往深处想。

五岁那年,他在花园里抓到一只蛤蟆。

他用树枝戳蛤蟆的肚子,说要看看肚子里有没有青蛙。

我打了他一顿,他哭了很久。

我以为就是小孩子的好奇心,没当回事。

但现在回头看,每件事都有点不对。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几年的记忆串起来捋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太不上心了。

夜里两点多,我拿起手机想给朱涛打电话。

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他一个人在千里之外,告诉他也是让他干着急。

我走到小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带着轻微的鼻鼾。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那孩子睡得很香,梦里还在吧唧嘴。

他不知道他妈妈心里乱成了什么样。

第五天早上,我送小豪去上学。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妈,大黄死了吗?”

“没有。”

“那你还杀它吗?”

他也没追问,低着头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老谢家。

出事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登门。

老谢正在院子里浇花。

大黄趴在他脚边,眯着眼晒太阳。

看见我进来,大黄立刻站起来,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没有叫,但尾巴夹得紧紧的。

老谢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愣。

“玉香,你来了。”

“谢叔,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老谢放下水壶,在石凳上坐下。

大黄凑过去趴在他腿上,眼睛一直盯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很不自在。

不是害怕,像是在审视我。

“谢叔,出事那天的事,你到底有没有看见?小豪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老谢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来的时候,大黄已经趴在小豪身上了。”

“那它有没有咬他?”

老谢的语气很笃定,“我喂了它八年,它咬没咬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它趴在小豪身上,是因为小豪爬墙摔下来了。大黄冲过去是想拦住他,不是想咬他。”

“那它那天叫那么凶干什么?”

“它是在喊人。”

老谢的声音开始哽咽,“它在喊我出来。它看见小豪摔下来,急得不行,只能大叫。”

我坐在石凳上,脑袋嗡嗡响。

大黄从来就没咬过小豪?

那后背的伤是怎么回事?

“那铁丝网呢?”

老谢低头摸着大黄的耳朵:“那边墙头有一段铁丝,是我以前挂丝瓜架的。小豪爬墙的时候手没抓稳,后背刮上去了。”

“他为什么要爬你家的墙?”

老谢没抬头,声音很轻很轻:“他想摘石榴。”

石榴。

老谢家那棵石榴树,结的果子又红又大,年年都挂满枝头。

小豪从小就想吃。

去年他跟我提过,我让他别惦记别人家的东西。

没想到他今年自己去爬墙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想的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

小豪撒了谎,大黄没有咬人。

可我问他的时候,他一口咬定就是被咬的。

他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八岁的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本事?

我想起他小时候,每次撒谎耳朵就会红。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他这次撒谎的时候,我看不出来。

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我根本不想看出来?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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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所有的事都摊在了台面上。

村委会办公室里,两家人坐在一起。

邓医生也来了,还有李村长和老刘。

谢玥坐在老谢旁边,手一直握着爷爷的胳膊。

大黄没来,被关在家里。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谢玥先开了口。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

“马阿姨,朱叔叔,你们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视频开始播放,画质不算太清楚。

但能看见小豪一个人走到老谢家院墙边。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把书包扔在地上。

然后往墙根走了两步,踩着一堆砖头往上爬。

他翻上墙头的时候,脚下一滑。

整个人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摔下去的时候,后背正好刮在墙面凸出来的一截铁丝上。

那段铁丝很长,锈得发黑。

小豪摔在地上,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后背。

然后放声大哭。

紧跟着,大黄冲进画面里。

它冲到小豪身边,没有咬他。

围着他打转,急得团团转。

很快,老谢跑了出来。

他蹲在小豪身边,伸手想去查看伤口。

大黄在旁边急得直叫,但一点都没有攻击性。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没人说话。

谢玥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很低:“马阿姨,我说了,大黄没有咬人。”

眼睛还盯着那块手机屏幕,脑子里全是画面里小豪翻墙的样子。

他翻墙的时候动作很熟练。

不是第一次干。

邓医生咳嗽了一声,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个小东西。

这是那天从小豪伤口上取下来的。当时伤口上黏着一截细小的金属丝,还有铁锈。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狗咬伤不可能有铁锈残留。

“后来我又仔细看了看伤口形状和深度。没有犬齿贯穿的痕迹,没有撕裂伤。就是单纯的划伤。我干这行二十年,狗咬伤和人造伤,我还是分得清的。”

“所以那天晚上我就基本确定了,这不是狗咬伤。”

邓医生说完,把密封袋放在桌子上。

我看着那截细小的金属丝,觉得它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李村长清了清嗓子:“玉香,你看这事……”

“我再想想。”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老谢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没说话,走了出去。

一个人走到小公园里,在长椅上坐下。

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

晒在身上发烫,但我一点都不想动。

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小豪撒谎了。

他骗了我,骗了他爸,骗了所有人。

他为什么要撒谎?

怕挨打,肯定是。

但真的只是因为怕挨打吗?

我坐在长椅上,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块蓝色布料。

攥在手心里,越攥越紧。

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手机响了,是谢玥打来的。

“马阿姨,我要跟你说件事。”

“你说。”

“大黄这几天不吃东西了。我爷爷带它去镇上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肝功能问题。很严重。”

“肝功能?”

“医生说,可能是长期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我爷爷他……”

谢玥停住了,吸了吸鼻子。

“他这几年一直在喂大黄喝自己泡的药酒,说是觉得能强身健体。他不知道狗根本代谢不了酒精,时间长了会损伤肝脏。”

“医生说,如果再继续喂下去,大黄可能活不过今年年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不是谢玥的。

是老谢。

我握着手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边是孩子撒谎。

另一边是一个老人用自以为是的爱,一天天喂毒给自己的狗。

两者放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个更让人难受。

电话挂断以后,我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太阳从正头顶慢慢挪到西边。

人来人往,从我身边走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我。

也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晚上回到家,小豪已经写完了作业。

他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妈,你去哪儿了?”

“去办了点事。”

“哦。”

他又转回去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动画片,里面一只狗在追一个小孩。

我盯着电视屏幕,半天没说话。

然后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妈,你干嘛?”

“儿子,妈妈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小豪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撒谎说大黄咬了你?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低下头,不看我。

“你是不是怕我骂你?”

他点了点头。

“就只是怕我骂你?”

他又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该理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他身体很软,很暖和。

但我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