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薛璟雯跪在出租屋地上。
那件大衣摊开在面前,泛着八年前的霉味。
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拆开里层的针脚,崩断的指甲渗出血,她没停。
甜甜还在医院躺着,心脏衰竭,再不手术命就没了。
电话打遍了,能借的都借了,就差最后十万。
从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她展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板上。
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纸条上的字她认得,是宋思明的笔迹,八年前写的。
原来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可她偏偏等到走投无路才来看。
01
ICU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薛璟雯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手脚冰凉。
甜甜下午又发作了一次,嘴唇发紫,医生抢救了半小时才稳住。
主治医师把她叫到办公室,一张病危通知书推到她面前。
“薛女士,不能再拖了。孩子的心脏功能在持续下降,手术必须尽快做。”
她低着头,不敢看医生的眼睛。
“费用方面……还差多少?”
“总共二十五万,您已经交了十五万,还差十万。”
医生顿了顿,语气尽量温和:“医院可以宽限一周,但不能再久了。”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时腿有点软。
出了办公室,她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从A翻到Z,能打的人都打过了。
表哥郭永强,三个月前就拉黑了她。
老家的亲戚,上一次借的钱还没还。
老同事,都躲着她走。
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开口的人了。
走廊尽头传来哭声,不知道哪个病房又有人走了。
护士推着推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站在那,觉得自己和这医院一样冷。
八年前,她坐在宋思明的车后座,他握着她的手说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在医院的走廊里,连女儿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半夜她回到出租屋,三十平米的小单间,墙上贴满了甜甜画的画。
画里有太阳,有小花,还有三个手牵手的小人。
甜甜问她:“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她每次都说:“等甜甜好了,妈妈带你去公园。”
甜甜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薛璟雯蹲在地上,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皮箱。
皮箱里塞着些旧衣服,都是八年前的。她翻了翻,在最底层摸到那件大衣。
是宋思明被抓前一天买给她的。
那天他打电话叫她出来,在商场门口等她。
他脸色很差,眼眶发红,手上提着一个购物袋。
他把袋子塞给她,说天冷了买件厚衣服。
她当时觉得奇怪,因为他从来不会突然给她买东西。
他们坐在商场的咖啡店里,他点了一杯黑咖啡,一口没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说。
“你瞎说什么呢?”她打断他。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抱了抱她,抱得很紧。
“这件大衣收好,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拆开里子看看。”
她当时以为他喝多了,或者遇到了什么事心情不好。她把大衣拿回家挂进衣柜,后来收拾东西时随手塞进了皮箱,再也没翻出来过。
八年了。
她从来没想过要拆开它。
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现在,她把大衣摊在地上,手指摸到里层某个地方,针脚确实不一样,比其他地方密一些。
她用指甲尖抠开线头,一根一根拔出来。
第一层布掀开,里面还有一层。
缝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她手指发抖,慢慢把纸抽出来。
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很清晰。上面有两行字,是宋思明的笔迹:
老宅西厢房,柜子后面。密码是我生日。
薛璟雯盯着这行字,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坐了整整十分钟,才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订最早一班回老家的车票。
02
从省城坐大巴到县城,再换小巴到镇上,最后搭了一辆摩的,一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薛璟雯已经八年没回来过这个地方了。
宋思明的老家在农村,离镇上还有七八里路。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摩的师傅把她放在村口,指了个方向:“那边,最里头那栋带院子的老房子就是。”
她拎着包走过去。
路两边都是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纸条。
密码是宋思明的生日。
她记得,七月十九号。
可柜子后面到底有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太多,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那栋老房子比宋思明的记忆里还要破旧。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院子里很乱,石板缝里长了草,墙角堆着些废旧的农具。堂屋的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地上蒙了一层灰。
看这情形,应该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西厢房在院子最左边。
门锁是新的,一个老式的挂锁。她伸手摸了摸,锁没扣上,只是挂在那。
她摘掉锁,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很少。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四下照了照。
这间房不大,靠墙放着一个老式的高低柜,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
柜子后面。
她走过去,那柜子看着不重,她一个人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只好绕到侧面,侧着身子挤进柜子和墙的缝隙里。
手电筒的光照到墙壁上。
墙面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砖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伸手按了按那块砖,松的。
心跳加速,手有点抖。
她把那块砖抽出来,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洞。
手伸进去,触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长的小密码箱,铁皮的,刷着绿色的漆,已经很旧了。
她抱着密码箱,坐在地上。
密码是宋思明的生日,七月十九号。
她拨动密码盘。
咔嚓一声,锁开了。
她缓缓掀开盖子。
箱子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压着一沓东西,红彤彤的。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抖得几乎抓不住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给海藻的。
海藻,是宋思明给她起的外号。
她说她的头发像海藻一样乱,他就一直这么叫她。
她撕开信封,动作很粗鲁,把里面的纸都撕破了一点。
是一封手写的信,有三页纸。
第一行字是:
海藻,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真的回不来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03
信很厚,正面反面都写了字。
宋思明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涂改了,看得出来写得很急。
他说,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出事,但没想到来得那么快。他把能动用的钱都处理了,留了一部分给前妻于颖和女儿,剩下的都放在这个箱子里。
他说,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他最后干净的积蓄,密码也是她的生日。
他说,他没兑现给她好日子的承诺,这辈子欠她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他说,让她拿到钱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别等他,他出不来了。
信的最后一句话,写着:
好好活着,替我把甜甜养大。
她看到“甜甜”两个字时,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把纸上的字洇成了一团。
她从来没告诉过宋思明她怀孕了。
那个年代,他们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宋思明有家室,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怀孕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被抓了。
甜甜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女儿生下来那天,她抱着那个粉嫩嫩的小团子,心里只有一句话:甜一点吧,这辈子太苦了。
她不知道宋思明是怎么知道甜甜的名字的。
也许是托人打听的,也许只是他的猜测。
他把甜甜的名字写进信里,让她觉得,虽然他人不在,但一直都在看着她。
她抹了一把眼泪,把信封里的卡抽出来。
是一张银行卡,中国银行的,旧版的那种。
她手抖着把卡攥在手心里,感觉像攥住了甜甜的命。
可她刚收好卡,脑子里才冷静下来。
等等。
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从来没收到过这张卡。
宋思明说箱子里的钱是留给她的。
那现在,钱还在吗?
她看了眼密码箱底下的那沓东西,红彤彤的,是人民币。
她数了数,有四万三。
心跳又慢了下来。
只剩下四万三?那说好的五十万呢?
她拿起那沓钱,下面还压着一张存折。
打开一看,是林文富的名字,户头上有一笔存款,两万六。
林文富?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这四万三现金和那张两万六的存折,什么都没了。
卡里有钱,但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她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想查余额,但手机信号很差,一格都没有。
她抱着箱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脑子乱成一团。
五十万,去哪里了?
她突然想起,宋思明曾经提过一嘴,说他父亲还在世。
但他说得很少,每次提到都很不耐烦,她也就没多问。
难道这个林文富,就是他的父亲?
她重新拿起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钥匙在老宅地砖下。对不起。
钥匙?什么钥匙?
她把密码箱翻了个遍,没找到钥匙。
又趴在地上,用手敲了敲地砖。
有一块砖的声音是空的。
她用手抠了抠,没用,指甲都抠断了。
最后她去院子里找了根旧钢筋,把那块砖撬起来。
砖下面有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很小,像是开抽屉锁的那种。
她拿着钥匙,不知道该开什么锁。
柜子后面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那这把钥匙到底是配哪里的?
她站起来,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目光落在高低柜最下层的抽屉上。
抽屉锁着。
她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开了。
抽屉里面很空,只有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用圆珠笔写着“日记”两个字。
她翻开第一页。
是宋思明的笔迹。
这本日记,他从来没有给她看过。
她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脸色变了。
手停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
04
日记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八月,正是宋思明被抓前的一个月。
那一页记录了他和林文富的那次见面。
林文富是宋思明的亲生父亲,早年因为出轨,和宋思明的母亲离了婚,后来又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带过来一个儿子,叫林浩,算是宋思明同母异父的弟弟。
宋思明跟父亲关系一直很僵,很多年不来往。
但他被抓之前,林文富突然找上门来。
原因是林浩查出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四五十万。
林文富求儿子救救林浩,哪怕借也行。
日记里,宋思明写道:
他跪在我面前,他这辈子没跪过任何人。
他说浩子是他的命,没浩子他活不下去。
我看着他的白发,想起他曾经也是这么求我妈别离婚的。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也很可恨。
我给了他一张卡,里面有四十万,密码是123456。
我跟他说,先拿去用,但别动太多,剩下的我要留给海藻。
他点头,说一定收着,等浩子好了就还我。
薛璟雯看到这里,手指冰凉。
她翻到下一页。
今天他又来了,说浩子病情恶化,还差二十万。我把剩下的十万也给了他。
再翻一页。
我骗了他,我说密码是她生日,其实我改成了123456。
因为我知道他会查余额,会取走那四十万。
海藻那么好的人,不该被我的家事拖累。
薛璟雯合上日记,手指抖得不像话。
所以,宋思明知道父亲会拿那笔钱。
他故意把钱留在箱子里,但改了密码,让父亲只能取走四十万,还剩下十万。
但他没想到吧?
父亲连那十万也没放过。
她又翻了翻日记后面的部分,发现夹着一张汇款单的存根。
汇款单是林文富的名字,收款人是薛璟雯。
金额是两千块。
日期是半年前。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笔汇款。
但转念一想,半年前她正好换过一次住址,可能是寄丢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把那本日记、那封信、那张卡、那把钥匙,全部装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抱着密码箱,从老宅出来。
她准备先去镇上查一下卡里的余额。
如果卡里还有十万,甜甜的手术费就够了。
她走到村口时,迎面走过来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老人看到她,脚步停了下来。
“你是……海藻?”
薛璟雯也停下来,打量着这个老人。
她从来没见过他。
“我是林文富。”老人说,“思明的父亲。”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薛璟雯的手本能地攥紧了包带。
她看着这个老人,想起日记里写的那四十万,还有那张汇款单存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文富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密码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找到了。”
“是。”薛璟雯的声音很冷,“钱呢?”
老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拿了。”
“拿了多少?”
“全部。”
薛璟雯感觉自己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甜甜的救命钱。”她一开口,声音就开始发抖,“甜甜才七岁,她有心脏病,再不手术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
林文富抬起头,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05
薛璟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一个陌生人走。
也许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林文富住在村尾,一间很破旧的平房,比宋思明老宅还要破。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晾衣绳是用旧电线拧的。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林文富走到床边,握住那个人的手,声音很轻:“浩子,有人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睁开眼,勉强笑了笑。
薛璟雯认出来了,这是林浩。
宋思明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一个中学教师。
“他刚做完换肾手术没多久。”林文富说,“还在恢复期,医生说还要观察几个月。”
薛璟雯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虚弱得像纸片一样的男人。
她不知道应该恨谁。
恨林文富?他只是一个想救儿子的父亲。
恨林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想活命。
恨宋思明?他已经为这件事付出了全部的代价。
可她女儿甜甜呢?
甜甜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替所有人承担后果?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林文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三万块,是我这几个月凑的。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薛璟雯看着他,没接那张卡。
“你慢慢还?甜甜等不了了。她等不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医生说再不手术,她心脏衰竭,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林文富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我可以去找亲戚借。”
“亲戚都借过了。我也借过了。没人有钱。”薛璟雯说,“你知道八年来我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吗?我打三份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甜甜想要一个玩具,我都不舍得买。我把所有的钱都攒着,准备给她做手术。”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攒了八年,攒了十五万。还差十万。我以为这十万宋思明能给我。”
“我错了,我以为他至少能给我留点东西。”
“可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给我留下。”
她转身要走。
林文富突然跪了下来。
“我给你磕头。”
他跪在地上,额头撞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咚。
薛璟雯回头,看到老人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渗出来,顺着额头流到鼻梁上。
她站在那里,想走,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这条命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还,我一定把这笔钱还上。浩子是我从小带大的,我不能看他死啊。海藻姑娘,我求你了,你给甜甜动手术,我当牛做马还你。”
薛璟雯蹲了下来。
她看着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他的脸贴在地砖上,血染红了那一小块地。
她突然很累。
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掏出手机,又查了一遍余额。
里面有三万二。
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凑到钱了。
她闭了闭眼睛,站起来,走了出去。
身后还传来老人磕头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接一下。
她出了院子,蹲在路边的田埂上,放声大哭。
她想过很多种办法。
去借高利贷。去卖肾。去做任何能换钱的事。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拦在她前面的,会是宋思明的父亲。
他给了她五十万的希望,又亲手把它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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