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孤鹰岭,风刮得枯草沙沙响。
高小琴从面包车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弟弟生前寄给她的最后一张明信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
她往山上走,在一棵被砍断的老槐树旁找到了那个山洞。
扒开腐叶,摸到冰凉的石壁缝里,有个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她撕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一件血迹斑斑的外套。
远处,山路尽头站着一个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高小琴把U盘攥进掌心,没有说话。
01
六年前的高小琴,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山水庄园的女主人,祁同伟身边最亲近的女人,随便一个眼神都能让人心里打鼓。
可现在,她站在监狱门口,手里只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张火化证明。
管教递给她一个信封,说:“你弟弟的东西,拘留所发回的。”
高小琴接过信封,手指发抖。她没打开,塞进塑料袋里,低着头往外走。
门口没有人接她。
六年前她被抓那天,弟弟还在电话里喊:“姐,你放心,我一定能找到证据,把你救出来!”
现在,弟弟没了。
高小琴在路边蹲下来,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火化证明,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是去年寄的,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串数字。
她翻过来,正面是孤鹰岭的照片。
弟弟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姐,你要的东西,在老地方。”
高小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起来,把明信片塞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监狱的铁门。铁门已经关上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六年,够一个人把一辈子都想明白了。
她爱祁同伟吗?
爱过吧。
但那个男人临死前给她打了个电话,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琴,对不起,我欠你的。”
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新闻里说祁同伟死了。
高小琴在狱里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祁同伟用她的命,换了他女儿的命。
这是她六年来想得最明白的一件事。
坐上去县城的中巴车,高小琴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上一共没几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两个打瞌睡的老头,还有一个坐在后座,戴着帽子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直低着头玩手机。
高小琴没在意,她靠着窗户,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六年,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路修宽了,房子盖高了,很多地方她都不认识了。
唯独孤鹰岭,还是那个样子。
荒凉,偏僻,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高小琴把明信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她试过几个密码,都不对。但弟弟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个,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弟弟从小就聪明,比她聪明。她出了事,弟弟拼了命去查,查到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高小琴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弟弟的脸,年轻的,带着稚气,跟她说:“姐,等我考上大学,咱们就搬家,离开这个地方。”
那时候她还在山水庄园,还是祁同伟的人。弟弟不知道她做什么的,只知道姐姐有钱了,能供他读书了。
后来他知道了。
那是他大二那年,放假回家,看到电视里在播新闻,说山水庄园被查封了。
弟弟打电话给她:“姐,你在哪儿?”
她当时已经被抓了,接不了电话。
等她在看守所能打电话的时候,弟弟已经整整找了半个月。
电话里,弟弟没哭,只说了一句话:“姐,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
从那以后,弟弟就没回过学校。
他休了学,开始四处打听祁同伟的事。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老警察,那个老警察告诉了他一些事。
然后,弟弟就死了。
中巴车在县城客运站停下。高小琴下了车,在站外的小摊上买了一瓶水。
“大姐,要住店不?”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
高小琴摇摇头。
“那你要去哪儿?这边可以包车。”
高小琴想了想,问:“孤鹰岭,去不去?”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那个地方?现在没人去了,路不好走。”
“我知道。”
“行,一百二,我让我老公送你。”
高小琴掏出钱,递过去。中年妇女接过钱,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刘,送个人去孤鹰岭!”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嘴里叼着烟:“走,车在这边。”
高小琴跟着他走到一辆破面包车前。男人打开车门:“上车吧,到了叫我。”
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车发动了,一路颠簸着往外开。
路上,男人问她:“大姐,去孤鹰岭干嘛?”
“走走。”
“那里没啥好看的,就一片废墟。”
高小琴没说话。
男人见她不想说话,也没再问。点了一根烟,自顾自地开车。
面包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男人指着前面:“顺着这条路走两里地,就看到那个山了。这路太窄,车开不进去,你自己走进去吧。”
高小琴下了车,往山上走。
孤鹰岭还是老样子。山不高,但很陡,路是土路,两边长满了野草。
她走得很慢,六年的牢狱生活让她的身体不如从前了。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歇了口气,看到远处有一棵被砍断的老槐树。
弟弟说的“老地方”,应该就在那里。
她走过去,发现老槐树的树墩旁边有一个山洞。洞口很隐蔽,被野草和藤蔓遮住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高小琴扒开藤蔓,钻进洞里。洞里不大,黑漆漆的,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地面上有些碎石。
她用手扒开洞口旁边的一堆碎石,手指在石缝里摸索。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塑料袋。塑料袋被石灰粉包裹着,封得很严实。
她撕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一件叠好的外套。
外套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血。
高小琴的手开始发抖。这件外套,是弟弟最后一次见她时穿的。她认得那个领口上的线头,是弟弟舍不得买新衣服,让她帮忙缝的。
弟弟穿着这件外套,去查祁同伟的事。
弟弟穿着这件外套,再也没有回来。
高小琴把外套抱在胸前,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尝到了血腥味。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把U盘塞进口袋,外套叠好,放回塑料袋里,塞进自己的包里。
她刚准备出山洞,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高小琴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躲在洞口旁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一个老者的声音传来:“高小琴,我知道你在里面。”
高小琴心里一惊。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肖永福,当年负责祁同伟案的检察官。
她深吸一口气,从洞里走出来。
肖永福站在洞口,拄着一根拐杖,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六年不见,他老了很多,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看年纪不到三十岁,戴着眼镜,背着一个大包。
肖永福看着高小琴,说:“你果然会来这里。”
“你弟弟出事前找过我,”肖永福顿了顿,“他说他手里有东西,我没当回事。”
高小琴盯着他:“你跟我弟弟说过什么?”
“他说他查到了一个名字,一个不该出现在祁同伟案子里的人。”肖永福叹了口气,“我当时觉得他在胡说,那案子已经结了,没有别的人了。”
“可后来我查了查,”肖永福的声音变得很低,“我发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02
高小琴没有接话,她站在洞口,风从山脚卷上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肖永福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手里的包:“你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什么?”
那个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高女士,我叫林可馨,是省报的记者。我父亲六年前也查过祁同伟的案子,他死在了江里。”
高小琴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波动。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弟弟查到了什么?”林可馨的语气很诚恳,“我不会为难你,我只想知道真相。”
高小琴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可馨往前走了一步,“你弟弟出事前,给我父亲打过电话。他说他找到了证据,可以证明祁同伟案子里还有别的人。我父亲就是听了那个电话后,才被人盯上的。”
高小琴盯着她:“你父亲是谁?”
“林建国。”
高小琴愣了愣,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弟弟曾经提过一个人,说是一个老商人,因为举报而被盯上了。弟弟说,那个人是他的线人。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林可馨说,“六年前,他接了一单活儿,给一个工程队供材料。那个工程队,是山水庄园的施工方。”
高小琴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父亲发现,那个工程队拿到的钱,有一部分是从省里拨下来的专项资金。”林可馨的声音很轻,“他查了查,发现那笔资金被转了好几手,最后转到了一家私人公司。那家公司,跟祁同伟有关系。”
“他举报了?”
“举报了,”林可馨说,“举报信寄到省纪委,两个月后,他就死了。官方说是意外落水,可我爸不会游泳,他从来不去江边。”
高小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找我,是想查你父亲的死因?”
“是,也不是。”林可馨看着她,“我想知道,是谁害了我爸。我也想帮别人,不被那个人害。”
“可你来找我,没用。”高小琴转身要走。
“有用,”肖永福开口了,“高小琴,你弟弟出事前找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
高小琴停下脚步。
“他说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不能告诉我,因为他怕我会走漏风声。”肖永福说,“他说他会把证据藏在孤鹰岭的一个山洞里。”
“我每年都会来这里找,可什么都没找到。”
高小琴回过头:“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因为我知道,你弟弟是替谁死的。”肖永福盯着她,“他是替你死的。”
高小琴的脸色变了。
“你弟弟查到最后,发现真正害你的人,不是祁同伟,而是另一个人。”肖永福说,“那个人在祁同伟死后,把你的案子做了手脚,让你多判了好几年。你弟弟想救你,所以才去查那个人。”
“结果,那个人发现了,就把你弟弟害了。”
高小琴的手紧紧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
“你查到了吗?”林可馨问。
高小琴没有回答。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身后,肖永福叹了口气:“她会回来的。”
“为什么?”林可馨问。
“因为她弟弟死了。”肖永福说,“她不会让弟弟白死。”
高小琴一路走到山下,拦了一辆过路的拖拉机,搭车回了县城。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她在车站旁边找了一家廉价旅馆,开了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老电视。高小琴关上门,把U盘拿出来,插进手机里。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加密了。
需要输入密码。
高小琴试了几个数字,都不对。她把明信片拿出来,看着那串数字,试了试,还是不对。
她盯着明信片背面的字:“姐,你要的东西,在老地方。”
老地方。
高小琴想了想,重新输入了祁同伟母亲的农历忌日。她在祁同伟身边的时候,听他提过几次。
屏幕亮了。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三个文件:一个文档,一段录音,一个视频。
高小琴先打开了文档。文档很厚,几十页,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一笔笔钱款的流向。从省里的专项拨款,到工程队,到私人公司,再到一个私人账户。
那个账户的名字,她不认识。
但她认识最后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是谢永胜。
高小琴觉得后背发凉。谢永胜,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她入狱前见过他几次。那人老实巴交的,说话都不大声。
她继续往下翻。文档最后,有一段手写的注脚,是弟弟的字迹:“姐,我查清楚了。这笔钱,从省里下来,经过谢永胜的手,变成了一家公司的投资款。那家公司,表面上跟祁同伟没关系,但实际上,注册在一栋楼里。那栋楼,是一个人名下的。那个人,就是当年点名要你重判的。”
高小琴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让她浑身发冷。
她关掉文档,打开了视频。
视频里,弟弟坐在镜头前,脸很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
“姐,我知道你现在看不到这个,但我得录下来。”弟弟的声音很疲惫,“我查到一个人,他才是真正让你坐牢的人。他不是谢永胜,他比谢永胜大得多。那个人,会来找你。”
弟弟顿了顿:“姐,你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视频结束了。
高小琴把手机放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想起弟弟最后一次见她时,穿着那件外套,笑着跟她说:“姐,快了,我快找到了。等我找到证据,你就能出来了。”
她笑着说好。
可弟弟再也没回来。
高小琴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她拿起手机,把U盘拔下来,收进口袋里。
躺在床上,她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高小琴退了房,去了街道办事处。
她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
谢永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高……高小琴?”
高小琴看着他:“谢主任,我来讨个说法。”
谢永胜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03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谢永胜看着高小琴,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前天。”
“哦。”谢永胜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来找我,是有什么困难吗?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一下。”
“我不需要你帮我,”高小琴说,“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是谁让我多判了六年?”
谢永胜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高小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案子是按程序判的。”
“按程序?”高小琴笑了,“谢主任,你别骗我了。我弟弟查清楚了,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让我多判了六年。那个人是谁?”
谢永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确定?”高小琴盯着他,“那我弟弟呢?他死了,你知道吗?”
谢永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那是意外。”
“意外?”高小琴站起来,“我弟弟查你的账,查了两个月,然后被人开车撞死了。你告诉我这是意外?”
谢永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弟弟查了我的账?”
“我有。”
谢永胜的眼睛眯了起来。
高小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看着谢永胜:“谢主任,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好吧,”高小琴站起来,“我走了。”
“等一下,”谢永胜叫住她,“你……你弟弟查到的那个账,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高小琴说,“我只是想搞清楚,是谁让我多坐了六年牢。”
“你搞清楚之后呢?”谢永胜问。
高小琴看着他:“那就看他怎么对我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办公室里面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高小琴没有回头。她走出街道办事处,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太阳很大,照得地面发白。她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想着刚才谢永胜的表情。
弟弟说的没错,谢永胜有问题。
但她要的不是谢永胜,是那个藏在后面的人。
高小琴站起来,朝公交站走去。她得去找肖永福,得搞清楚那个名字到底代表着什么。
刚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高小琴,你最好别查了。查下去,你活不了。”
电话挂了。
高小琴站在公交站旁边,手心全是汗。
她不傻。她知道这个人是谁派来的。但弟弟死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
车上人不多,她看到了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坐在前边。那人低着头,好像在玩手机,但她总觉得他在偷看她。
高小琴的心提了起来。
她没有回家,而是坐到了省城汽车站。下车后,她钻进小巷子,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着,才走到一个老小区门口。
肖永福住在三楼。
她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肖永福站在门口,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肖永福让她进来。屋里不大,到处都是书和文件,沙发上堆着老报纸。
“坐吧。”肖永福给她倒了杯水,“你找到什么了?”
高小琴把U盘拿出来,插进他的电脑里。屏幕亮起来,文档打开了。
肖永福看完第一页,脸就变了。
“这笔钱……”他指着屏幕,“这是当年山水庄园的专项资金?”
“是,”高小琴说,“我弟弟查到的,这笔钱从省里拨下来,经过谢永胜的手,变成了一家私人公司的投资款。”
肖永福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名字,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是他?”
“你认识?”
肖永福深吸一口气:“认识。他是我当年的老领导。祁同伟的案子,就是他点名要结案的。”
高小琴的心沉了下去:“他叫什么?”
“他叫刘金。”肖永福的声音很低,“当年的省纪委副书记,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省城。”
“刘金……”高小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为什么要害我?”
“他不是要害你,”肖永福说,“他是要保住祁同伟背后那条线。你在山水庄园待了那么多年,知道得太多。他必须让你闭嘴,所以才会让你多判几年。”
高小琴攥紧了拳头:“那他为什么要杀我弟弟?”
“因为你弟弟查到了他。”肖永福叹了口气,“高小琴,你知道你弟弟查到的东西,会毁了谁吗?”
“谁?”
“很多人,”肖永福说,“不只是刘金。当年祁同伟的案子,牵扯到省里好几个人。你弟弟查到的那些账,要是公开了,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正好,”高小琴说,“我一个都不放过。”
肖永福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公开。”高小琴说,“我要把这些东西公开,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你疯了,”肖永福站起来,“你知道公开了会有什么后果吗?那些人会杀了你。”
“我不怕,”高小琴说,“我弟弟死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肖永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考虑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高小琴把U盘拔下来,“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04
高小琴没有立刻公开U盘。
她回到县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想再想一想怎么走下一步。
可第二天,她发现不对劲。
她住的旅馆外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一直没动。她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那辆车就停了一整天。
高小琴觉得不对劲,她收拾好东西,从小旅馆后门溜了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她加快脚步,走到巷子尽头,刚要转弯,面前站了一个人。
是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
“高女士,我们主任想请你吃个饭。”年轻人笑着说,“请跟我走一趟。”
“你们主任是谁?”
“去了就知道了。”
高小琴往后退了一步,看到巷口又走过来两个人,堵住了她的退路。
“你们想干什么?”
“别紧张,就是吃个饭。”年轻人说,“我们主任说了,不会为难你。”
高小琴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年轻人带着她走出巷子,上了一辆商务车。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
饭店不大,装修很普通,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年轻人把她带到二楼的一个包间里,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人。
谢永胜。
“高小琴,又见面了。”谢永胜笑着站起来,“坐,我点了几个菜,尝尝。”
高小琴站在门口:“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永胜说,“就是想跟你聊聊。你昨天来找我,说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谢永胜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今天看到那辆车了吧?”
“那是我派的,不是要害你,是保护你。”谢永胜说,“你知道的太多了,有人想对你动手。”
“谁会对我动手?”
谢永胜看着她:“你知道是谁。”
高小琴冷笑:“你是说刘金?”
谢永胜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你知道得还挺多。”
“我弟弟查到的。”
“你弟弟?”谢永胜叹了口气,“你弟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可惜?”高小琴的声音发抖,“他死了,你跟我说可惜?谢永胜,他是被你害死的!”
“不是我,”谢永胜说,“我承认,我参与了那笔钱的洗白。但我没有害你弟弟。害他的是刘金。”
“有什么区别?”高小琴说,“你们都是一伙的。”
谢永胜沉默了一会儿:“对,我是跟他一伙的。但那是因为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当年那笔钱,我不是自己想拿的。是他让我做的。”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谢永胜笑了,“我怎么反抗?他是个退休的省纪委干部,手里攥着我当年挪用公款的证据。我一反抗,他就把那些证据交上去,我全家都得完蛋。”
高小琴看着他:“所以你宁愿让他害死我弟弟,也不愿意站起来?”
谢永胜低下头:“我对不起你弟弟。”
“对不起?”高小琴站起来,“一句对不起,我弟弟就能活过来吗?”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谢永胜叫住她,“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刘金知道你出来了,也知道你在查。他派人盯着你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公开。”高小琴说,“我把那些东西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真面目。”
“你疯了?”谢永胜站起来,“你知道公开了会怎么样吗?刘金虽然退休了,但他还有很多人脉。你公开了,不但你自己活不了,还会连累肖永福,连累那个女记者。”
高小琴停下来,看着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谢永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我给你一个建议,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忘掉U盘的事,重新开始。”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死了,”高小琴说,“我欠他的。”
谢永胜转过身,看着她:“如果你非要查下去,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弟弟出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他找到了证据,可以扳倒刘金。”
“然后呢?”
“我让他不要冲动,”谢永胜说,“我告诉他,刘金身边有一个人,还在替他做事。那个人才是最危险的人。”
“是谁?”
谢永胜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弟弟也没告诉我。他只是说,那个人藏在暗处,查不出来。”
高小琴盯着他:“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谢永胜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真的公开了,你能不能网开一面,不要牵连我的家人?”谢永胜的声音很低,“我女儿刚考上大学,她什么都不知道。”
高小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不牵连你女儿,”她说,“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告诉我,刘金住哪儿。”
05
谢永胜给了高小琴一个地址,是省城郊区的一个老别墅区。
那是刘金退休后住的地方。
高小琴没有直接去找他,她先联系了肖永福和林可馨。
三个人约在一家茶馆碰面。这是个破旧的茶馆,开在一条老街上,平时没什么人,很适合谈事。
高小琴把谢永胜的话告诉了两个人。
“刘金当年是省纪委副书记,在省里的人脉很深。”肖永福说,“你弟弟查到他头上,他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高小琴说,“但我不怕他。”
“你不怕,可我们怕,”林可馨说,“高姐,你的U盘,能给我看看吗?”
高小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U盘拿了出来。
林可馨插进电脑里,看完那些文档后,脸都白了:“这些东西,足够让刘金进去。”
“还不够,”肖永福说,“光有账本不够。刘金当年做事很干净,他从来不自己经手,都是让别人去做。账本只能证明那笔钱有问题,但证明不了是他的问题。”
“那怎么办?”林可馨问。
肖永福想了想:“除非能找到直接证据,证明刘金跟那笔钱有关系。”
“我弟弟查到的账本里,有一个签名,”高小琴说,“那个签名是谁的?”
肖永福又看了一遍文档:“这个签名,我不认识。”
“我去找一个人,”肖永福说,“一个当年给刘金当过秘书的人。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王广明,”肖永福说,“刘金当年在省纪委的时候,王广明给他当了五年秘书。后来王广明被调到一个偏远县里当副县长,过得很不如意。如果他知道什么,说不定愿意说出来。”
“那还等什么?”高小琴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
肖永福看了她一眼:“你别急,王广明那个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因为他怕刘金,”肖永福说,“刘金虽然退休了,但他的余威还在。王广明要是说了什么,刘金肯定会报复他。”
“那我用什么办法让他说出来?”
肖永福想了想:“我们来演一场戏。”
第二天,高小琴和林可馨坐车去了王广明所在的县城。
王广明住在县政府的老宿舍楼里,房子很旧,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高小琴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
“你找谁?”
“王县长,我叫高小琴。”
王广明的脸色变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我不知道,”王广明要关门,“你走吧。”
“等一下,”林可馨拦住他,“王县长,我父亲是林建国。你认识他吗?”
王广明的手停了下来,他盯着林可馨看了很久:“你……你是林建国的女儿?”
“是。”
王广明松开手,退了一步:“进来说吧。”
三个人进了屋。屋里不大,装修很旧,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堆药。
“我得了病,在吃药,”王广明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个人,”高小琴说,“刘金。”
王广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我老领导。”
“我知道,”高小琴说,“我就是想问问他,当年山水庄园的专项资金,是不是他授意谢永胜做的?”
王广明没有说话。
“王县长,你别怕,”林可馨说,“我们有证据。”
王广明还是不说话。
高小琴拿出手机,打开了那段录音。那是弟弟录下的,里面有一段,是刘金跟谢永胜的通话录音。
“你现在明白了?”高小琴把手机收起来,“我们不是找他麻烦的,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
王广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告诉我们,刘金在省城还有哪些人脉。”肖永福说。
王广明想了想:“刘金虽然退休了,但他还有一个学生,叫张志强,现在是省城公安局副局长。”
高小琴心里一沉。
“那张志强,跟刘金是什么关系?”
“刘金当年在党校当班主任的时候,张志强是他的学生,”王广明说,“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当年刘金能搞定那笔钱,就是因为张志强在中间帮忙。”
“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王广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弟弟出事的那天晚上,刘金给张志强打过一个电话。”
高小琴的手攥紧了:“你确定?”
“确定,”王广明说,“那天我来省城办事,正好在一个酒店里吃饭,看到刘金在酒店大堂打电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那件事办妥了吗’。”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看到我,脸色变了,”王广明说,“他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高小琴站起来:“王县长,谢谢你。”
“你们打算怎么办?”王广明问。
“去找张志强。”
“你们疯了?”王广明站起来,“他是公安局副局长,你们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高小琴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06
从王广明家出来,高小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张志强是公安局副局长,她要怎么去找他?
直接找上门肯定不行。那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我们得想个办法,”林可馨说,“不能硬碰硬。”
“你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张志强,”林可馨说,“采访的时候,套他的话。”
“不行,”肖永福说,“那太危险了。张志强要是发现你在套他话,肯定会对你下手。”
“我来想办法,”高小琴说,“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们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们的人。”
“谢永胜,”高小琴说,“他跟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刘金倒了,他就能洗白。我让他帮我约张志强。”
“他会答应吗?”
“他会,”高小琴说,“他没有退路了。”
高小琴给谢永胜打了个电话。
“你能帮我约张志强吗?”
谢永胜沉默了一会儿:“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跟他谈谈。”
“你疯了?他是刘金的人。”
“我知道,”高小琴说,“但我必须见他。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是你约的。”
谢永胜犹豫了一下:“好吧,我帮你约。”
当天晚上,谢永胜打来电话:“张志强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在省城的老茶馆见你。”
第二天下午,高小琴准时来到老茶馆。
茶馆里人很少,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口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你是高小琴?”
高小琴站起来:“张局长,你好。”
张志强坐下,点了根烟:“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个人。”
“刘金。”
张志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打听他干什么?”
“我弟弟死了,”高小琴说,“他是我害死的。我想搞清楚真相。”
“你弟弟的死,跟刘主席有什么关系?”
“有,”高小琴说,“有人告诉我,我弟弟出事那天晚上,刘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张志强的脸色变了:“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高小琴说,“我只想问你一句,那通电话,说的是什么?”
张志强沉默了一会儿:“那通电话,是刘主席让我去查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弟弟。”
高小琴的手攥紧了杯子:“然后呢?”
“我查到了你弟弟住的地方,派人去盯着他。”张志强说,“但那天晚上的事,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张志强说,“那天晚上,我手下的人跟我说,你弟弟出事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高小琴盯着他:“你确定不是你?”
“我确定,”张志强说,“我虽然是刘金的学生,但我不是个杀人犯。你弟弟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张志强想了想:“我怀疑是一个叫冯承允的人。”
“冯承允是谁?”
“一个开赌场的,”张志强说,“跟刘金有生意来往。当年给你弟弟做手脚的,就是他手下的人。”
高小琴把名字记在心里:“他住哪儿?”
“省城郊区,有个别墅区,他就住那儿。”张志强看着她,“你弟弟的事,我也觉得对不起。但我不可能给你作证。”
“因为我也参与了一些事,”张志强说,“我要是作证了,我也得进去。”
高小琴站起来:“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张志强说,“但我劝你一句,别去找冯承允。他不是好惹的。”
高小琴没说话,走出了茶馆。
回到旅馆,她把冯承允的资料查了一遍。冯承允,今年四十八岁,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实际上是一个地下赌场的老板。
这个人,不好惹。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二天早上,高小琴去了省城郊区。她找到了冯承允住的那个别墅区,在门口观察了一上午。
她看到冯承允的车进出,看到别墅里有几个保镖。
她知道自己不能硬闯。
回到旅馆,她想了很久。最后,她给肖永福打了个电话。
“我找到冯承允了。”
“你找他干什么?”
“我怀疑他跟我弟弟的死有关。”
“你别冲动,那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高小琴说,“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手里有U盘,还有那段录音,”高小琴说,“我要找个中间人,把东西递给冯承允。告诉他,如果他不想那些东西公开,就来找我谈。”
肖永福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玩火。”
“我知道,”高小琴说,“但我不怕。”
她挂了电话,开始联系中间人。
一个小时后,她找到了一个人,是谢永胜介绍的,叫沈明华,在省城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跟冯承允有生意往来。
高小琴把U盘的复印件给了沈明华:“你把东西给他,告诉他,我要见他。”
沈明华接过复印件:“你可想好了,冯承允那个人,不是什么善茬。”
“我知道,”高小琴说,“你只管把东西给他就行。”
当天晚上,沈明华打来电话:“冯承允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在别墅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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