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吕文丽和邻居梁淑珍的攀比史,能扯到1998年。

那年我刚满一岁,梁淑珍她儿子梁洪波比我大三个月。我妈抱着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张口就是:“我家洪波三个月就会翻身了。”

我妈那时候年轻,经不起激,回家就逼着我翻身。

我翻不动,她急得直掉泪。

后来我会翻身了,梁淑珍又说她儿子会坐了。我妈又急了。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比,比了二十二年。

比到我跟我梁洪波都考上省大的那天,她俩还在楼道里死撑着笑脸,谁也不肯先低下头。

谁也没想到,这场攀比会以一纸购房合同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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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早上,我跟我妈坐在客厅等电话查分。她坐不住,在屋里转来转去,手里攥着手机,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我爸何益达在厨房煮面,探出半个脑袋说:“你别转了,转得我眼晕。”

“我急啊!”我妈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梁淑珍家洪波考多少吗?听说估分估得特别高。”

“你又跟她比。”我爸叹了口气。

“不比?凭什么不比?”我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梁淑珍有个啥了不起的,不就是老公开了个五金店嘛,一个月多挣几千块钱,就把尾巴翘天上去了。我偏不信,我儿子能比她儿子差。”

话音没落,手机响了。

我妈猛地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报了分数,我看着她眉头一松一紧,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少?”我问。

“522。”我妈声音发颤,“够省大去年的线了。”

她说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可喘了没两口气,手机又响了。

是梁淑珍打来的。

我妈接起来,脸上堆着笑:“喂,嫂子啊,你儿子考多少?”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又凑到耳边:“哦,533啊,那还行。我家英锐522,也够省大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高了几度:“哎呀那可真是巧了,你家洪波也报的省大?那以后两个孩子还能做个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凭什么她儿子比我儿子多11分!”

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这种对话我听得太多了。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跟梁淑珍较着劲。

小时候比谁家孩子先会说话、先会走路、先会背唐诗。

上学了比谁家孩子拿的奖状多、考的分数高。

就连买条裙子,她俩都要比谁的款式好看。

我跟梁洪波就是她俩的“军备竞赛”。

说实话,我跟梁洪波私底下关系还可以。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俩一起去小卖部偷过辣条,一人两根,蹲在墙角吃得满嘴通红。

初中被班主任罚站,我俩站一排,他偷偷给我递口香糖。

高中不同班了,但放学路上还能说几句真心话。

可这些话,谁也不敢在家里提。

提了,就是新一轮攀比。

“你知不知道梁洪波这次月考多少分?”

“他报了个什么补习班?”

“他妈给他买了什么资料书?”

我妈问这些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警惕。

我要是说梁洪波考得好,她当天晚上就睡不着觉。我要是说考得不好,她就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我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所以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没敢出去。

我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扇门,我还是听见了那句。

“她梁淑珍的儿子比我家儿子多11分,那又怎样?到了大学里,谁混得好还不一定呢。”

她说完,用力挂了电话。

我在屋里躺着,盯着天花板。

心里头想,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02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

上午十点多,邮递员在楼下喊“何英锐,快递”。

我妈冲下楼去签收,拆开一看,脸上笑开了花。

她拿着通知书在楼道里转了三圈,又跑下楼去给邻居们看。

“我儿子考上省大了!省大历史系!”

邻居们都说好话,我妈听得嘴合不拢。

正美着呢,楼道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我儿子也是省大!计算机系!”

梁淑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楼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眉眼间那股得意劲儿,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哟,嫂子,你家洪波也录了?”我妈脸上的笑收了收,“省大计算机系,那可了不得。不过计算机专业学费高吧?你家还得负担几年。”

“那有什么,”梁淑珍把录取通知书往怀里一抱,“只要我儿子有出息,砸锅卖铁也供他读。再说了,老梁那五金店生意还不错,不差这点钱。”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在电视里见过——叫“不甘示弱”。

“我家英锐虽然学的是历史,但历史专业出来当老师,铁饭碗。不像计算机,更新换代快,学的东西过两年就淘汰了。”

“哎哟,文丽你这话说的,”梁淑珍笑了,“计算机专业现在多热门啊。你儿子学历史,出来能找到工作吗?”

两个女人站在楼道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我站在我妈身后,一句话也没说。梁洪波站在他妈身后,也是一言不发。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无奈。

后来是邻居刘婶出来劝架:“哎呀你俩别站这儿争了,孩子都考上大学了,这大喜事不是该高兴吗?”

“高兴,怎么不高兴。”我妈先开了口,“晚上我请客,嫂子也来?”

“来呗。”梁淑珍答应了。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虽然面子上和和气气的,但桌底下那双手,一直在较劲。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梁洪波自始至终没怎么动筷子。

他妈不停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上大学要营养”,可他只是勉强嚼两口,眼神一直盯着碗发呆。

我了解他。

他跟我一样,都不想成为父母攀比的筹码。

可这二十多年,我们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妈忽然说:“英锐,要不妈也去省城照顾你?”

我一愣:“什么?”

“我听人说,省大的食堂不好,吃的东西都不干净。好多大一新生进去都瘦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妈舍不得你受苦。要不,妈去学校旁边租个房子,照顾你。”

“妈,不用,我都二十岁了。”

“二十岁怎么了?二十岁也是我儿子。”

她还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电话里,梁淑珍的声音又高又亮:“文丽,我听说你打算去陪读?巧了,我也正想呢。”

“那正好,咱俩一起呗。”我妈说,“租个房子,轮流照顾两个孩子。”

“租房子多贵啊,一个月两千多呢。”梁淑珍在电话那头说,“我听说学校旁边有那种小户型,四五十平的,十几万就能买一套。”

“买房?”

“对啊,买下来住四年,毕业了还能卖掉。反正地段好,不愁卖。”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

“你家,能拿出八万块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白。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两人都知道——八万块,对我们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但我妈还是咬了咬牙:“行,谁怕谁。”

挂了电话,她背对着我说了句:“钱的事你别管,妈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爸跟她说了一宿的话。

我睡在床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墙板,隐约听见我爸压低声音问:“你疯了吧?咱们家哪来八万块?”

我妈回他:“存了十年的定期,五万块。再找你妹妹借三万。”

“你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你才打肿脸充胖子呢!”我妈急了,“我不要面子的?被她梁淑珍看不起?”

我爸叹了口气。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我闭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跑过的一辆车,翻了个身。

完了,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梁洪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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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买房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跟我爸劝了我妈好几天,根本没用。她那人,但凡跟梁淑珍沾边的事,什么理性都没有,脑子里就剩下五个字——不能输给她。

我妈这人,一辈子就一点不好——嘴硬。

借钱的时候,她笑嘻嘻地跟我小姨说:“就三万块,过两年还你,利息照算。你姐做事什么时候赖过账?”

等挂了电话,她又对着镜子使劲眨眼睛,生怕刚才哭过的样子被人看见。

我爸在旁边看着,没吭声,转身去厨房给她倒了杯茶。

那段时间,我家的饭桌上多了盘土豆丝。

以前我妈做菜,多少要有点肉。

那段时间,土豆丝当家,炒的、凉拌的、炖的,变着花样做。

我爸吃得没话说,我看得出来,他心疼我妈,但嘴上从来不说。

“英锐,你妈这是为了你,”有天吃晚饭,我爸忽然开口,“别辜负她。”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心里头堵得慌。

那几天,我跟梁洪波打电话的频率明显高了。

以前十天半个月才通一次电话,现在隔两天就发微信。

不是多想念对方,而是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我俩都是“工具人”。

“我妈昨天又把存折掏出来看了,”梁洪波在电话那头说,“她跟我说,你妈出八万,咱家也得出八万。她怕被人比下去。”

“我妈也是,”我叹了口气,“你妈有没有说过,搬过去以后怎么住?”

“怎么住?四十平的房子,能怎么住?”他苦笑,“反正你别指望有好日子过。”

他说得对。

搬进去之前,我们俩对那套房子进行了“预演”。

我妈说要住主卧,梁淑珍也说住主卧。

我爸说客厅放个沙发床,梁洪波的爸说放个折叠床。

两边各说各的,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房子先定了下来。

学校旁边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四十平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

客厅小得只够放一张折叠沙发,两个卧室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勉强够四个人挤。

总价十六万八。

中介问,首付怎么付?

梁淑珍抢着说:“我们两家一家一半。”

我妈想说点什么,但被梁淑珍后面那句话堵了回去:“你不会想跟我说你家拿不出来吧?”

我妈的脸腾地红了。

“我是看那主卧朝南,光线好,”她说,“我家英锐从小住朝南的房间,住北边的房间他睡不着。”

“哟,你儿子金贵,”梁淑珍笑了一声,“我家洪波皮实,住哪都行。但你要是这么说了,我倒想住住南边的房子。”

两个人当场就没控制住。

中介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劝谁。

最后还是我说了句:“妈,我住北边,没事。”

我妈瞪了我一眼。

梁洪波也接了一句:“妈,我也随便。”

梁淑珍这才没继续闹。

房子定了下来,钥匙交接那天,我妈跟梁淑珍约好了——各出八万,一起写个协议,等毕业了卖了房再分钱。

办手续的时候,中介问她们是什么关系。

我俩妈同时说:“邻居。”

然后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过头去。

中介愣了一下,没多问。

拿到钥匙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忽然问我:“英锐,你说,我跟梁淑珍是不是上辈子有仇?”

我没回答。

她又自言自语:“算了,住吧,大不了打一架。”

04

搬家那天,场面堪比打仗。

我跟梁洪波一人扛一个行李箱,我妈和梁淑珍人手两个编织袋,里面装的都是锅碗瓢盆和换洗衣服。

我爸和梁叔叔也没闲着,一个扛着一袋米,一个拎着两桶油。

四十平的房子,五个人一站,脚都伸不开。

梁淑珍第一个冲进主卧:“这间归我家洪波,光线好,对身体好。”

我妈二话不说,把她的行李往主卧床上一扔:“凭什么?谁先占就是谁的。”

“你讲道理吗?我刚说了,这间归我家。”

“你说了就算数?”

两人站在主卧床前,谁也不让谁。

我在旁边看着,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最后还是梁洪波扯了扯他妈的衣服:“妈,我睡北边吧,我不想跟你吵。”

梁淑珍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儿子,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没占到便宜,也没赢,但也没输。最后四人商量出了一套解决方案——我跟梁洪波各住一个卧室,她俩睡客厅的折叠沙发床。

没错,四十平的房子,住不下两张床。

折叠沙发床是梁淑珍从家里搬来的,说能睡两个人。我妈说,能不能睡两个人都没关系,反正她俩都不胖。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北边的小卧室里,隔着墙听见客厅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心里头就一个想法。

完了,这一住就是四年。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我妈和梁淑珍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个太平洋。

两人都没睡着,但谁也不肯翻身。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给梁洪波发了条微信:“你妈睡了吗?”

他秒回:“没有,她刚刚在客厅骂了一句,说被子冷。”

我想了想,回了他:“我妈也没睡,她说你妈打呼噜。”

“她没打。”

“我知道。”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钟。

他又发来一条:“你妈说她打呼噜,是不是因为你妈想说她?”

“可能吧。”

然后我俩都不说话了。

那晚我很久才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啊。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起来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洒在满地的编织袋上。

我妈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

梁淑珍还在沙发上睡着,蜷着身子,像只虾。

我妈看见我出来了,压低声音说:“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我坐在她旁边,“妈,你还习惯吗?”

“还行,”她说,“就是沙发太硬,腰疼。”

她说着,看了一下沙发上的梁淑珍,忽然补了一句:“她也挺难的,一个人睡。”

我没说话。

就这一句话,我忽然觉得,我妈也不是那么讨厌梁淑珍。

她只是习惯了跟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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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进去的前两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不是因为她俩不吵了,而是因为开学太忙。大一新生,军训、选课、适应新环境,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回来倒头就睡。

她俩也没正式开战,只是暗地里打着小算盘。

梁淑珍做菜喜欢放很多油,炸鸡翅炸得金黄酥脆,端上来满屋香气。

我妈看着不爽,第二天就买了羊肉回来炖,放了很多香料,整个楼道都能闻到味儿。

梁淑珍不服气,第三天就做了红烧猪蹄。

我妈第四天就做了水煮鱼。

我跟梁洪波每天回来,看着桌上的菜,面面相觑。今天是我妈的“主场菜”,明天是梁淑珍的“拿手菜”。两个人轮流上阵,谁也不服谁。

我们俩吃得膀大腰圆,体重蹭蹭往上涨。

有一天晚上,我跟梁洪波靠在阳台上,他忽然说:“我胖了八斤。”

“我胖了六斤。”

“……再过半年,咱俩就成球了。”

我苦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我妈病了。

急性肠胃炎。

那天晚上她捂着肚子回了家,脸色白得像纸。我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

在医院里,我妈蜷在病床上,输着液,脸色还是不好。我守在床边,心里头难受,不知道该说什么。

“英锐,”她忽然开口,“梁淑珍今天做的什么菜?”

我一愣:“妈,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跟她比?”

“不是,”她摇头,“我就是想,是不是吃了她的菜才吃坏肚子的。要是她做的菜不干净,我明天要去找她理论。”

“……你吃了她做的菜?”

“前天吃了。她非要给我夹菜,我不吃她还不高兴。吃完了肚子就开始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虽然嘴硬,但我知道,她不是那种故意冤枉人的人。

她的病,梁淑珍有责任。

但没等我开口,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梁淑珍站在门口,端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有点慌。

“文丽,”她快步走到病床边,“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我妈闭着眼睛不理她。

梁淑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点粥,你喝点。”

“不喝。”我妈还是没睁眼。

“你……”

梁淑珍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我,眼眶有点红:“英锐,你看着你妈。我……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以后,我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

“她说她熬了粥?”她问我。

“嗯。”

沉默了几秒,她说:“给我倒一碗。”

我愣住了。

“愣着干嘛?”她凶巴巴地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热粥。我妈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了我妈的情况。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你妈这辈子,最硬的就是嘴。心是软的。”

我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我妈。

她已经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桶。

06

大二那年冬天,一场真正的风暴来临了。

起因很简单——一袋垃圾。

那天我妈轮到她扔垃圾,但她下班晚了,回来太累,就想先休息一下,明早再扔。

梁淑珍不乐意了。

“吕文丽,你说话怎么不算话?”她在客厅里大声说,“今天轮到你扔垃圾,你是想留着过夜招蟑螂?”

“我明天早上扔不行吗?”我妈也火了,“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是你自己答应的!”

两人从垃圾问题吵了起来,越吵越厉害。

我妈嫌梁淑珍斤斤计较,梁淑珍骂我妈耍赖。

不知道谁先开始翻旧账,从十年前谁先给小孩报了补习班,一直吵到上个月谁多用了一度电。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

梁洪波站在门口,朝我看了一眼。

我们俩都没动。

突然,客厅里传来“啪”的一声。

玻璃杯碎了。

我猛地站起来,推开门。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握着一只打碎的杯子。地上全是碎玻璃。梁淑珍站在客厅中央,脸上还挂着泪。

“你……”我妈的声音有点抖,“我做给你吃,给你住,你还嫌我?”

“你以为我稀罕吗?”梁淑珍回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才不会跟你住一个屋檐下!”

这句话,像是利刃。

我冲过去,把我妈拉回了房间,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手还在发抖。

“妈,你别这样……”我声音有点哽咽。

“英锐,”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你是不是也嫌弃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管我。”她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我去收拾一下。”

那晚,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妈跟梁淑珍,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这样互相折磨?

其实我知道答案。

我妈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是被压着的那个。

梁淑珍老公开五金店,一个月比她多挣几千块。

梁淑珍的儿子梁洪波比我聪明,学习比我好。

梁淑珍家买得起省城的房子,她家要借钱。

梁淑珍的一切,都比她好一点。

可就这一点,我妈就放不下。

她不服气。

可她又不能跟梁淑珍翻脸,因为她知道,梁淑珍是唯一能帮她照顾我的人。

这种憋屈,我懂。

那天晚上,我给梁洪波发了条微信:“你妈睡了吗?”

“没有。”他回,“她还在哭。”

“我妈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英锐,你觉得她俩还能继续住下去吗?”

我想了很久,才回他:“不知道。”

那一夜,墙两边的沉默,比任何吵架都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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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冷战持续了五天。

那五天里,我妈和梁淑珍谁也不跟谁说话。做饭的时候,我妈做了自己的份,梁淑珍做了自己的份。两个人各吃各的,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我跟梁洪波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吃饭的时候,我先看看我妈,再看看梁淑珍。两人都板着脸,谁也不肯先开口。

我夹块肉给我妈,她摇摇头:“不饿。”

梁淑珍看了一眼,把碗里的鸡腿夹给梁洪波:“多吃点,别饿瘦了。”

梁洪波跟我一样,尴尬到极点。

终于,第五天晚上,我受不了了。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走到她身后,开口喊了一声:“妈。”

她没回头。

“妈,你跟梁阿姨能不能别这样了?你们这样我跟洪波都很难受。”

“有什么好难受的?”她声音冷冷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她转过身,看着我,眼里的血丝吓了我一跳,“英锐,你是不是觉得妈给你丢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把洗碗布往水槽里一摔,“你要我说什么?跟你梁阿姨道歉?凭什么?明明是她先说得不对。”

“妈,你……”

“你别说了。”她转过身去,继续洗碗,但手上的力气明显变大,泡沫溅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妈,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希望你们比。”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跟梁洪波都活在你们的攀比里,”我说,“考得好了,你说不能让梁阿姨抢了风头。考得差了,你说不能输给她家。”

“我……”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我。

“你知道我考上省大的时候,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是谁吗?”我说,“不是你们,是梁洪波。因为我知道,他能懂我在高兴什么。”

我妈愣住了。

“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本来是件好事。可你们非要把它变成比赛。我赢不了他,他也赢不了我。你们比了一辈子,到底比出了什么?”

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我知道,这些话,我已经憋了十年。

我妈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眼泪掉了下来。

“妈不是想比,”她哽咽着说,“可你知道吗,英锐,你妈这辈子什么都没赢过。你爸挣得不多,我没什么本事。我唯一能比的东西,只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怕你以后过不好,怕你考不上大学,怕你比不过别人家孩子,怕你走到社会上吃亏……所以我才争,我才想让你什么都比别人好一点。”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可是英锐,你说得对,妈不对。”

“你去跟你梁阿姨说,明天我们一起吃饭。”她深吸了一口气,“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那天晚上,我跟梁洪波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

“你妈怎么说?”他问我。

“她说,明天一起吃个饭。”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我妈也答应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妈和梁淑珍在厨房碰上了。

两人都不敢看对方,但手都伸向了同一个洗菜盆。

“我来吧,”我妈先开的口,“你昨天不是说要炖排骨吗,骨头我买了。”

梁淑珍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菜钱算我的。”

“不用,这顿我请。”

“你少来,”梁淑珍说,“我知道你家钱紧。”

我妈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管。”

“管你,”梁淑珍也笑了,“不跟你吵,我难受。”

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进了街边早餐摊的烟火气。

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

08

那顿饭后,我妈和梁淑珍的关系才真正变了。

她们不再比儿子了,开始比着对对方好。

我妈下班回来,会特意绕路去买梁淑珍爱吃的桂花糕。梁淑珍买菜时,会多挑几样我妈爱吃的蔬菜。

两个人坐在一起剥蒜、择菜、聊闲话。梁淑珍跟我妈说她老公五金店的生意。我妈说她超市新来的小年轻,不懂事,气得她头疼。

话题琐碎而家常。

但气氛却暖融融的。

有一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和梁淑珍坐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一起看手机。

“你看这个,这孙女跟她奶奶视频呢。”梁淑珍说。

“哎哟,这孩子脸蛋真圆。”我妈凑过去看,“长得像我初中的班花。”

“哪个班花?叫什么的?”

“刘小芳。”

“刘小芳?是不是嫁给你同学李力的那个?”

“你也认识?”

“认识啊,她家开超市的,以前我在丽晶广场见过。”

两个人越聊越起劲,从刘小芳聊到李力的儿子,从李力的儿子聊到那个超市的菜价。

我在旁边坐着,觉得挺神奇的。

这俩人,从前可是见面就掐,现在居然坐在一起聊家常。

“英锐,”梁洪波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眼里带着笑意,“你看她们俩,多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房子没那么小了。

四十平米的屋子,四个人住,真的很挤。

但挤有挤的好。

挤到一定程度,人的心里就装不下别的。

只剩下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暖暖的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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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三那年秋天,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洪波,你爸出事了。”梁淑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发抖。

她在电话里听了几句,脸色就白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她还是没动。

“怎么了?”我妈先反应过来,捡起手机问她。

梁淑珍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梁……老梁给人供了一批电线,质量不行,工地差点着火。老板跑了,赔偿……全落在咱们头上。”

“要赔多少?”

“十几万。”

梁淑珍说完,整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我妈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走到梁淑珍身边,蹲了下来。

“嫂子,”她说,“你先别急,我……我这里有点钱。”

梁淑珍抬起脸,眼泪成串地掉下来:“文丽,你别说了,我……”

“我说的是真的,”我妈打断她,“以前我以为你比我有钱,天天跟你较真,嫌你这嫌你那。可现在你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可你也没多少钱……”

“我有多少不重要,”我妈说,“重要的是你想让洪波安心念完书,还是想让他半路辍学?”

梁淑珍没回答。

我妈站起来,走进房间,翻出一张存折。

那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准备给我娶媳妇用的。

她拿出来的时候,手有点颤抖。

“嫂子,”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这钱你先拿着,不够再找我。你别再说客气话,咱们是邻居,是朋友,是背靠背过了两年的室友。”

梁淑珍低着头,没敢接存折。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文丽,”她忽然抬头,“我欠你的。”

“不要说欠不欠的,”我妈笑了,“你只要别在我面前摆谱就好了。”

“你……”梁淑珍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真是嘴巴硬。”

“谁叫你嘴比我更硬。”

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笑出了眼泪。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阳台上,吹着风,看着远处学校的灯火。

“妈,”我走过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她没回头。

“后悔跟她较劲了二十多年。”

她没回答,只说了一句:“英锐,你不是说,她俩要是哪天不吵了,你会不习惯吗?”

我愣了一下。

“你看,”她站起来,“我已经习惯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客厅的时候,梁淑珍已经睡着了。

她替她掖了掖被角。

10

毕业那天,天气格外好。

我跟梁洪波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主楼前的草坪上,等着拍照。

台下坐着一排排家长,我妈和梁淑珍坐在正中间。两人都穿着压箱底的好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你看,那个是你妈吧?”梁洪波指着人群中的我妈。

我妈正跟旁边的梁淑珍说话,两人有说有笑的。

“嗯,是她,”我说,“你妈也在旁边。”

“她们俩现在都挺好的。”

“挺好的。”

轮到我们上台的时候,我听见下面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何英锐!”

是我妈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在下面站起来,举着手机使劲拍照。旁边的梁淑珍也在拍,两个人都激动得不行。

拿到学位证的那一刻,我看见我妈在抹眼泪。

梁淑珍也在抹。

两个人都在偷偷擦眼睛,谁也不让谁发现自己哭了。

典礼结束后,我们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合影。四个人站成一排,我妈和梁淑珍站在中间,我跟梁洪波站在两边。

“笑一个!”摄影师喊。

“一二三,茄子!”

咔嚓一声,定格了那一刻。

四年大学结束了,我家跟梁淑珍家的“合租生活”也到了尽头。

房子卖了,按说好的,钱平分。梁淑珍家的债还清了,我妈也拿回了她的八万块。

搬家那天,四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着,谁都不愿意先走。

“文丽,”梁淑珍先开了口,“咱俩这四年,也不算白过吧?”

“还行,”我妈说,“没白活,也没气死。”

“还是你嘴硬。”

“天生的,改不了。”

两个女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开始掉。

“文丽,以后……还是要常联系。”

“少废话,”我妈说,“你又不会少了我这个朋友。”

梁淑珍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坐火车回家。

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说了一句话:“英锐,妈妈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争,什么都抢。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争不来,抢不走。”

“什么?”

“真心。”

我转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梁洪波发来的微信:“你妈是不是又感动得哭了?”

我回他:“没哭,就是……睡着了。”

“我妈也在睡,睡得像头猪。”

我隔着屏幕笑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亮着几盏灯。

我妈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手边还攥着一张照片——毕业那天拍的。

四个人的合影,谁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