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杨永琪手指头都在抖。

面馆不大,几张小方桌,墙上贴着菜单。靠窗那张桌子边,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正弯腰收拾碗筷。她转过身来的一瞬间,永琪脑子“嗡”的一声。

孙欣瑶。

她比以前瘦了不少,脸色倒是红润。

可最刺眼的,是她那隆起的肚子——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

旁边站着的男人伸手扶她胳膊,动作熟稔得很,嘴里还念叨着“你慢点”。

门口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在玩积木,抬起头冲那男人脆生生喊了一句:“爸爸!”

永琪手里的包“”一声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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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欣瑶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白,不是惊讶的白,是那种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的白。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到桌角,疼得皱了皱眉。

旁边那男人赶紧扶住她,转过头来看着永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你……怎么来了?”孙欣瑶开口,声音有点飘。

永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看她的肚子,再抬头看看那男人。

男人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姿势自然得像做了千百次。

小女孩又喊了一声“爸爸”,跑过来抱住男人的腿,仰着小脸笑。

那男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乖乖,去后面玩。”

永琪盯着小女孩的脸,又看看孙欣瑶的肚子,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拼起来:她嫁人了,又生了孩子,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她过得挺好,好到他出现在这里显得特别多余。

“我……”永琪喉咙发紧,“我来看看你。”

孙欣瑶没接话,转头冲男人说:“哥,你先带妞妞进去。”

哥?

永琪一愣。

那男人看了永琪一眼,抱起小女孩进了后厨。孙欣瑶这才拖着笨重的身子走过来,弯腰捡起永琪掉在地上的包,递给他。

“站着干嘛,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自己扶着腰慢慢坐下。永琪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刚沾上椅子就开口了:“孩子……”

不是他的。”孙欣瑶平静地打断他,“那是我表哥,徐志浩。孩子是前夫的,离了才发现怀上了,舍不得打。

永琪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欣瑶盯着桌子上的油渍,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你来找我,有事吗?”

“我……”永琪舔了舔嘴唇,“我就是想看看你。”

看到了?”孙欣瑶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她硬憋着没掉下来,“看到了就走吧。

永琪坐着没动。

面馆里安静下来,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后厨传来小女孩的笑声,还有徐志浩低沉的说话声。永琪闻着空气里的辣椒和蒜香味,心里头翻江倒海。

三年了。

他以为她会过得不好,以为她会怨他恨他。可现在坐在这儿看她挺着大肚子给他递茶,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过得不好,是没有他,她也活得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心慌。

你表哥……对你好吗?”永琪问完就想抽自己嘴巴。

孙欣瑶看了他一眼:“比有些人好。”

永琪低下了头。

孙欣瑶站起来,扶着腰往后厨走:“你走吧,我还要做生意。”

“欣欣。”永琪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当年的事……”永琪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对不住你。”

孙欣瑶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别说这些了,没意思。”

她掀开帘子进去了。

永琪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头顶那个旧风扇一圈一圈转着。这几年他总想着,要是能再见她一面,一定要把欠她的那句话说出来。

可真见到了,他发现说什么都没用。

他走过去推门,手刚搭上门把手,后厨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妈妈,刚才那个叔叔是谁啊?”

“一个老朋友。”

“他为什么哭了呀?”

永琪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02

永琪没走。

他在面馆对面的小旅馆开了间房,坐在床上抽烟。手机响了,是知画打来的。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半天,接了。

“到哪了?”知画声音冷冷的。

大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在大理。”永琪掐灭烟头,“我有点事要处理。”

“杨永琪!”知画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孙欣瑶了?”

永琪没说话。

“你疯了?”知画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跑去见你前女友?你有没有良心?”

我就是来看看她,又没做什么。

“看看她?你骗谁呢?你要是心里没鬼,干嘛偷偷摸摸的?”

永琪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吵架。”

“那你回来。”

“回不去,还有点事。”

什么事?你跟那个孙欣瑶的事?”知画开始骂,骂他忘恩负义,骂他没良心。永琪听着,没反驳。等她骂完了,他说:“我挂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关了机。

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来三年前的那天晚上。

孙欣瑶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真要入赘。

他没法否认,只能说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了一句:“杨永琪,你真让我看不起。”

说完就挂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永琪把脸埋进手里。后厨那扇玻璃门上,孙欣瑶挺着大肚子的样子一直在他眼前晃。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离了婚,还怀着前夫的孩子。

可想到她日子过得不好,他心里竟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庆幸吗?还是愧疚?

他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永琪又去了面馆。

面馆还没开门,门帘拉着。他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十来分钟,徐志浩骑个电动车过来了,后座绑着一筐菜。看见永琪,他脸色沉了沉。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想见她。”

徐志浩把菜卸下来,掏出钥匙开门:“她不见你。”

“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徐志浩转过身,盯着永琪:“你知不知道她这两年怎么过的?离婚的时候大着肚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回娘家还被她爸骂丢人。她坐月子的时候,是我妈去伺候的。你那时候在哪儿?

永琪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你娶了有钱人家的闺女,过你的好日子去,别来打扰她。”徐志浩掀开门帘,“她好不容易缓过来,你别再来添乱了。

永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了孙欣瑶母亲冲到病房骂他的那天。他妈刚做完手术,脸色蜡黄,躺在床上看着儿子被骂,眼泪直掉。赵有才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孙欣瑶打来电话:“你是不是真的要娶她?”

“是。”

“那我呢?”

“我等了你四年,四年啊杨永琪。我跟我爸说你不是那种人,你不会因为钱就丢下我。你让我成了笑话。”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电话挂了。第二天,她的手机号变成了空号。

永琪蹲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抽光了半包烟。太阳出来了,晒得后脖颈发烫。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等到了能怎么样。

门帘掀开了。

孙欣瑶站在门口,穿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她看着蹲在地上的永琪,叹了口气:“进来吧。”

永琪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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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面馆还没开始营业,桌上摆了碗热粥。孙欣瑶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里面泡了几颗红枣。

“你老婆知道你来了吗?”她问。

永琪点头,又摇头。

“那就是知道了。”孙欣瑶喝了口水,“她没拦你?”

“拦了,我没听。”

孙欣瑶看着杯子里的红枣:“你变了,以前你没这么硬气。”

永琪低下头:“以前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以前我没得选。现在……”他想说现在他不在乎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欣瑶没追问,低头看着水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同学说的。”

“哪个同学?”

“李超,他说你在这边开了店。”

孙欣瑶点点头,没说话。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你来这儿,想干嘛?”

想干嘛?永琪自己也想不明白。

“就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到了。”孙欣瑶站起来,“我好得很。你回去吧。”

“欣欣。”

她停住脚步。

“你恨我吗?”

孙欣瑶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恨有什么用?日子还不是要过。”

“那你……”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原谅你。”她转过身来,看着永琪,“当年你要是跟我说一句‘我没办法’,我都能理解你。可你什么都没说,就一句‘对不起’,然后人就消失了。我找了你两个月,你连电话都不接。”

“我爸他在医院……”

我知道你爸病了,我也知道你没钱。”孙欣瑶眼眶红了,“可你至少让我知道,我是被你丢下的那个,不是我自作多情。

永琪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她往后退了退:“你别碰我。”

欣欣,我真的没办法。赵家出了我爸的手术费,还有医药费、住院费,加起来十几万。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我要攒多少年才攒得够?我爸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你能帮我吗?”

孙欣瑶愣住了。

永琪这话说完就后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孙欣瑶眼泪掉下来了,“你就是觉得我没用,帮不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可以跟我爸借钱,可以跟我朋友借,我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可你什么都不说,直接就答应了跟别人结婚。”

永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知道你要结婚的时候什么感觉吗?”孙欣瑶擦了把眼泪,“我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一坐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我去找你,你们公司的人说你请假了。我又去你家,你妈说你陪媳妇去婚纱店了。媳妇?我们还没分手呢,你就有媳妇了?”

“那不是……”

“不是什么?你们领证了啊。你就是我的前女友了。”

后厨传来动静,徐志浩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出来,看见孙欣瑶在哭,愣了一下,然后瞪着永琪:“你又惹她了?”

“没事。”孙欣瑶接过面条,“哥,你去忙吧。”

徐志浩看了永琪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但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厨。

孙欣瑶把面条推到永琪面前:“吃吧,吃完就回去。”

永琪看着那碗面,葱花漂在清汤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以前最喜欢吃她煮的面。

那时候他们租在城中村,日子苦,但每天下班回来能吃上一碗她煮的面,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你天天挺着肚子在后厨忙活,不累吗?”永琪问。

“累也得干,得活着。”孙欣瑶坐下来,“妞妞还要上幼儿园,店里还要交房租,不能停。”

“那……孩子她爸呢?”

进去了。”孙欣瑶说,“家暴,打人,进去了两年。

“我什么都不要了,就要孩子。”孙欣瑶看着自己的肚子,“这个也是命,来了就留下。”

永琪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

04

永琪在大理待了三天。

每天早上都去面馆,帮忙擦桌子、扫地、摆碗筷。徐志浩不给他好脸色,他也不在意。孙欣瑶让他走,他就说“再待一天”。就这样拖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晚上,永琪在旅馆里接到了赵有才的电话。

永琪啊,大理好玩吗?”赵有才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永琪心里咯噔一下:“爸,我就是出来散散心。”

“散心可以,但不能忘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赵有才顿了顿,“知画这两天哭了好几次,孩子也不好好吃饭。你说你,一个当爹的人了,做事怎么还这么不靠谱?”

“我明天就回去。”

“你最好明天就回来。我让公司那边给你多放两天假,你把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上班。”赵有才说完这句,挂断前又加了一句,“永琪,别让我失望。”

永琪捏着手机,半天没动。

他知道赵有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赵有才能把公司里一个职位留给他,也能让他滚蛋。

他就是赵家的上门女婿,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连女儿都是人家的。

他能有什么底气?

可他还是不想走。

他看着手机,给知画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知画接了,声音哑哑的:“你还知道打电话?”

“真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知画小声说:“永琪,你见着她了?”

“她还漂亮吗?”

永琪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她怀孕了。”

知画没说话。

“是前夫的,离了才知道。”

“我跟她没怎么样。”永琪说,“我就是来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知画在电话那头痛哭起来:“杨永琪,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

永琪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你要是还想着她,你跟我说,我不拦你。”知画哭着说,“你回来签个离婚协议,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知画抽了抽鼻子,“我不想跟一个心里没我的人过日子。”

永琪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画着圈圈的灯泡:“我心里有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她过得好不好?她要是过得不好,你是不是还想把她接回来?”

“不是……”

“那你去看她干嘛?你说!”

永琪说不出原因。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大理。也许是为了当年那句“对不起”,也许是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又或者,他就只是想再看看她。

“明天我回来再说。”永琪挂了电话。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孙欣瑶挺着肚子站在面馆门口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原谅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永琪收拾好东西去面馆。

孙欣瑶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背着包,愣了一下:“要走了?”

“嗯,家里有事。”

孙欣瑶点点头,继续擦桌子:“路上小心。”

永琪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

晨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隆起的肚子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她擦完这张桌子,又去擦那张,挺着肚子弯腰有点吃力,但动作利索得很。

“妞妞呢?”永琪问。

“我哥送她去幼儿园了。”

“你表哥……对你真好。”

孙欣瑶头也不抬:“他是我表哥,不对我好谁对我好。”

永琪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这个你拿着。”

孙欣瑶停下来,看了一眼信封:“什么东西?”

“一点钱,不多,给孩子买点东西。”

孙欣瑶把抹布一扔:“你什么意思?我是要饭的吗?”

“拿走。”孙欣瑶把信封塞回他手里,“我不缺你的钱。”

永琪握着那个信封,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杨永琪,你可怜我?”孙欣瑶看着他,“我过得再不好,也不会要你的施舍。”

“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想……”

“想什么?补偿我?”孙欣瑶笑了,笑得很苦,“你能补偿什么?你能回到三年前吗?你能让我没结这个婚吗?”

永琪低下头,把信封收进口袋里。

“祝你幸福。”孙欣瑶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后厨。

她掀起门帘的那一刻,永琪看见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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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老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永琪拖着箱子走到家门口,看见窗户亮着灯。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知画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件粉色睡衣,肚子已经不显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两张纸。

离婚协议书。

永琪站在门口,没换鞋,也没进去。

“你回来了。”知画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愤怒。

知画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把协议书推到他面前:“签了。”

永琪看着那两张纸,没动:“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跟你离婚。”

“就因为我去了一趟大理?”

“不是。”知画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她没哭,“是因为我心里清楚,你的心不在我这儿。”

永琪走过去,坐到她对面:“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知画打断他,“你瞒着我去见前女友,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怀孕了你知道吗?我天天吐得死去活来,你不在。我一个人去医院产检,你不在。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你还是不在。”

“杨永琪,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知画终于哭了,“我嫁给你,我爸给你安排了工作,给了你钱给你爸治病。我什么都没嫌弃过你,可你呢?你就记着你那个前女友,觉得是我拆散了你们。”

我没这么想。

“你有。你看我的眼神,我难道看不出来吗?”知画擦了眼泪,“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真正笑。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心里有别人。”

永琪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他心里知道,知画说的是对的。

“签了字,你就自由了。”知画把笔推过去,“去找她吧。”

永琪拿起笔,看着那两张纸。白纸黑字,写着财产分割、子女抚养。他看着知画隆起的肚子,那是他的孩子。

“不签。”他把笔放下了。

知画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承认,我去找她了,但我没有对不起你。”永琪看着知画的眼睛,“我心里有疙瘩,但我会自己去解开。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离?”知画声音抖得厉害,“你去找了别的女人,回来跟我说不离?”

“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你觉得可能吗?”知画站起来,“你心里永远飘着她,你跟我说重新开始?”

“那你给我一个机会。”

知画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杨永琪,我给过你机会。结婚那天我就告诉自己,只要你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可你呢?你非要去找她,非要把这件事翻出来。”

永琪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知画坐到沙发上,抱着膝盖,“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永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我的,我不会丢下你们娘俩。”

知画没说话,把头埋在膝盖里。

永琪关上门,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

走廊里有股馊味,是楼下那家厨房排出来的。

他靠在墙上,看着手机亮着的光。

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他和孙欣瑶蹲在大学城的路边摊吃烤串,一人举着一串鸡翅,比了个剪刀手。

那时候多好啊。

他删了照片,关了机。

06

第二天早上,永琪去了公司。

赵有才坐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回来了?”

“事情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赵有才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我看你挺闲的,就替你接了个活。去广州出差一个月。”

永琪愣住了:“爸,知画怀孕了……”

“我知道她怀孕了。”赵有才重新戴上眼镜,“所以我让你出去一个月,正好趁这段时间,你们俩都冷静冷静。”

“我……”

“永琪啊,我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你们好。”赵有才看着窗外,“你现在这个样子,留在家里只会让知画难受。你不在,她反而能想清楚。”

永琪懂了。

赵有才不是让他出差,是把他支走。一个月,时间足够让知画把离婚手续办好。

“我知道了。”永琪接过文件,转身走出去。

对了。”赵有才在后面叫住他,“你爸那边,我安排人照顾了,你放心出差。

这句话听着像是关心,但永琪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你爸还在我手里。

他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学校操场。孩子们在上体育课,跑着跳着,笑声传得很远。他想起了妞妞,想起了孙欣瑶,想起了知画。

他妈走得早,他爸把他拉扯大。老人家退休金不高,攒了一辈子钱给他付了首付。后来病倒了,赵有才出的手术费。这笔钱,他这辈子都还不上。

这就是他的命。

他掏出手机,给知画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广州出差一个月。你好好照顾自己。

知画没回。

永琪收拾好东西,订了当天的机票。

候机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孕妇挺着肚子从旁边走过,丈夫扶着她的腰,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他眼睛一酸,赶紧低下了头。

广州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永琪住在公司安排的酒店里,白天跑客户,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对面是一栋高楼,灯光密密麻麻的。

他想起了大理那家小面馆,想起了孙欣瑶站在门口擦桌子的样子。

他想打她的电话,但手机里没有她的号码。他想发微信,发现她早就把他删了。

他只能看着她微信头像——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蹲在路边看蚂蚁。那是妞妞。

那天晚上,永琪喝了很多酒。他给知画打了个电话,说了很多醉话:“我错了,我不该去找她。你别不要我。”

知画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跟你过一辈子,我再也不去找她了。”他哭着说,“你别离婚,我们好好过日子。

“你快睡吧。”知画说完,挂了电话。

永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孙欣瑶说的那句话“我不爱你,但我也不原谅你”。他现在才明白那句话什么意思。

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爱了。

就像他对知画一样。他不是不爱她,是他不敢爱。他怕这份爱里掺着施舍和同情,怕自己永远低人一头。

07

出差到第十五天的时候,知画打来电话。

“我肚子疼。”

永琪一下子坐起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疼得厉害。”

“你打电话叫救护车,我马上订机票回来。”

“别回来。”知画声音虚弱,“我爸说你需要冷静……”

“去他妈的需要冷静。”永琪穿上裤子,“你等着,我这就回来。”

他挂了电话,一边穿鞋一边订机票。最近一班是凌晨两点,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他拖着箱子冲出酒店,打了个车去机场。

路上,他给赵有才打了个电话。

“知画肚子疼,我回去看看。”

“别着急,我让你刘叔送她去医院了。”赵有才声音很稳,“你在那边把工作做好就行。”

“我要回去。”

“永琪。”赵有才语气重了,“我跟你说了,让你在这边冷静一个月。”

“我老婆肚子疼,我怎么冷静?”

“我说了,会有人照顾她。”

“那是她爸,又不是我。”永琪声音有点大,“她需要的是她老公,不是她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永琪深吸一口气,“你给了我家,给了我妈手术费,我感谢你。但知画是我老婆,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她们娘俩一个人在医院里。”

“你……”

永琪挂了电话,给知画发消息:我上飞机了,你等我。

知画回了两个字:别来。

永琪看着这两个字,心里一阵发凉。他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层。天亮的时候,他到了。

他赶到医院,看见知画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你来了。”知画看见他,眼眶红了。

永琪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还疼吗?”

“好多了。”

“医生怎么说?”

“胎盘低置,要卧床休息。”

永琪松了口气。他坐在床边,看着知画苍白的脸:“以后我不会再走了。”

知画看着他,眼泪往下掉:“杨永琪,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知画流着泪说,“我一个人在家,晚上不敢关灯。听到楼梯有动静,都会以为是你在外面。我天天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打电话,你挂了。”

“我错了。”

“你去大理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老是想,你是不是跟她在一起了,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肚子疼的时候,电话打不通,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哭,哭完了自己打车去医院。”

永琪握着她的手,眼泪也下来了:“以后不会了。”

“你说的。”

“我说的。”

知画看着他,很久才说:“你要是再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不会骗你了。”

知画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你抱抱我。”

永琪弯下腰,轻轻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