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我推开家门。

客厅灯亮着,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薛家旺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我愣在玄关。

“回来了?”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穿着昨晚跳舞那身酒红色裙子,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口红蹭花了,脖子上还有宋博超搂我时留下的红印。

薛家旺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个字吧,商量一下离婚的事。

01

那天晚上要是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我打死也不会出门。

退休第三年,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每天早上起来,给薛家旺做早饭,收拾屋子,中午自己随便吃一口,下午睡个午觉,晚上对付一顿,然后看电视看到十点多睡觉。

一天又一天,跟复印机似的。

薛家旺比我大五岁,退休两年了。

他是教了一辈子语文的老教师,话不多,脾气也软。

跟他在一块儿,就跟跟堵墙过日子似的。

你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嗯”,剩下九句全掉在地上。

我有次跟薛芳抱怨,说这辈子嫁了个闷葫芦。

薛芳倒是不客气:“妈,我爸不是闷,是你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你喜欢热闹,他喜欢清净。你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现在倒嫌弃起来了?”

我没话说了。

跳舞这个事,最开始是我老姐妹赵玉梅带我去的。她说有个舞厅新开的,不要门票,还有免费的茶水和点心。

我去了第一次,就喜欢上了。

舞厅里灯光明亮,音乐响起来,整个人都活了。那些拉着你转圈的男人,嘴巴都甜。夸你身材好,夸你气质好,夸你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岁。

这些话,薛家旺这辈子都没跟我说过。

记得有一年我生日,特意做了一桌子菜。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纸箱子,我以为是给我的礼物,心里还美滋滋的。

结果他说:“学校里要搬家,这些书没地儿放,先放家里。”

那天晚上我哭了半宿。他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坐在床边干着急,笨手笨脚地递纸巾。

“秀琴,你别哭啊,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说什么?说你连老婆生日都记不住?说他眼里只有书没有我?

算了,跟他说也说不通。

跳舞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认识了宋博超以后,日子突然就有了盼头。

宋博超跟我年纪差不多,个头不高,但身板硬朗,跳起舞来特别稳。他来得早,每次都会在门口等我。

“秀琴今天穿得真好看。”

“秀琴你气色越来越好了。”

“秀琴你知道吗,你跳起舞来比那些小姑娘还好看。”

有人说听到这种话笑笑就行了,别当真。可我偏就喜欢听。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想听这么几句真心话,怎么了?

薛家旺不知道我在外面跳舞。

一开始还瞒着,编个理由说去超市、去公园、去超市找老姐妹。后来觉得没必要,直接告诉他我去跳舞了。

他说:“哦,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太晚回来。”

就这八个字。连句“跟谁跳的”都没问。

我有时候怀疑,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人。

那晚跟宋博超跳舞跳到十一点,他提议去吃夜宵。我犹豫了一下,但他眼神太热了,我招架不住。

“就去前面那条街,吃完我送你回去。”

凌晨两点才到家。薛家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的重播。

我轻手轻脚关了电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回来了?”

“嗯。”

“灶上热着粥。”

说完又睡着了。

我到厨房一看,灶上的锅里确实温着粥,旁边碟子里还放着咸菜和切的咸鸭蛋。

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粥,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红豆粥,我上个月随口说过一句想喝红豆粥,他竟然记住了。

但那会儿,我没来得及多想什么。

因为手机亮了,是宋博超发来的消息:“睡了吗?今晚特别开心,明天还一起跳。”

我回了个“好”,把粥喝完,洗了碗,回卧室躺下。

薛家旺已经睡熟了,侧着身,背对着我。被子中间隔了好大一条缝,像条河一样。

02

宋博超对我越来越好。

跳舞的时候,他请我喝最好的茶。舞厅里卖五块钱一杯的龙井,他一下子买了四杯,我跟赵玉梅一人两杯。

“你这个人真是的,花那个钱干什么。”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是甜的。

赵玉梅在旁边笑:“老宋你对我们秀琴可真上心。”

宋博超笑呵呵的:“好姐妹当然要上心。”

没过几天,他开始送我东西了。

先是条围巾,说是他去批发市场看到的,觉得颜色配我。枣红色的,确实好看。

我把围巾拿回家,放在衣柜里不敢戴。薛家旺翻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说了句:“挺好看。”

我心里一紧,补了一句:“我自己买的。”

他没说什么,把围巾放回去,接着找他的衬衫了。

后来宋博超又送了我一个银镯子,说是他外甥从云南带回来的。我说太贵重不能要,他非要往我手里塞。

“秀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这把年纪了,能遇到投缘的人不容易。”

我把镯子戴上了,被他看见了,肯定会问。

薛家旺那阵子好像特别忙。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在书桌上写什么东西。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没事,随便写写。

我也不在意。反正他向来喜欢一个人待着。

倒是薛芳突然回来了。

那天是周三,我正准备出门跳舞,她推门进来,眼睛是肿的。

“芳芳你怎么了?”我问她。

她不说话,拉着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妈,我求你一件事,你别去跳舞了。”

我当时就笑了:“你这孩子,管的也太宽了,我跳个舞怎么了?”

“妈,你知道跟你跳舞的那个宋博超是什么人吗?”

我一愣:“你认识他?”

薛芳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我。

是份法院判决书的复印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宋博超,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刚放出来不到两年。

我看了半天,把纸还给薛芳。

“你是不是弄错了?老宋那人挺好的,不像是坏人。”

薛芳急了:“妈!这是我从法院调出来的资料,怎么可能弄错?他是诈骗惯犯,专挑你们这样的退休女性下手。先取得信任,然后借钱、合伙做生意,拿到钱人就消失了。”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宋博超对我那么好,怎么会是骗子?薛芳肯定搞错了,她一个小护士,怎么可能查得到法院的东西?

“芳芳,你听谁说的?”

我托朋友查的,他是律师,能从系统里调出来。妈,他的假释期都还没结束。

“假释期?”

“就是坐完牢出来,还要过一段时间考察,不能再犯法。他现在是在考察期,要是再出事,还得回去坐牢。”

我没说话。

薛芳抓着我的手:“妈,我不指望你跟我爸多恩爱,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听我的,离那个人远点,行吗?”

那天晚上我没去跳舞。

宋博超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我怎么了。我说身体不舒服。他立刻回:“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看你。”

我说不用。

他又发:“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心里乱得很。

第二天我去跳舞了。

薛芳说的事,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但我还是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宋博超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他让我感觉到被重视、被喜欢。

这种感觉,我盼了大半辈子。

03

舞厅里,宋博超看见我,迎上来又是一通夸。

“秀琴,你气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他递过来一杯水,“下次别跳太晚,身体要紧。”

赵玉梅在旁边笑:“老宋你可真会心疼人。”

我笑笑,接过水喝了,心想:这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确实会哄人。

那晚跳舞的时候,宋博超的手搭在我腰上,比平时紧了一些。

秀琴,你女儿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前天晚上你没来,我猜是她不让你来了。”他叹口气,“做长辈的容易被小辈误解,这个我懂。”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咱们以后少见面,我不能让你跟女儿闹矛盾。”

这话说的,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老宋,你多想了,没啥事。”

他突然低下头,声音很小:“秀琴,其实我想跟你说件事。我离婚三年了,一直是一个人。认识你以后,我就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对我有意见?”

“不是……”

“那就好,明天还来,好不好?”

我点头。

回到家,薛家旺坐在沙发上看书。我换了拖鞋,也没理他,径直往卧室走。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他问。

“累了,想早点睡。”

“锅里热着排骨汤,你喝一碗再睡吧。”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好”。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有两股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薛芳不可能骗你,那判决书是真的,你不能再跟宋博超走那么近。

一个说:宋博超对你这么好,比薛家旺强一百倍。就算他坐过牢又怎样?人不能犯错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翻了个身,看见薛家旺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怎么醒了?”我问。

“睡不着。”

我没再问。

他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不说话,中间隔着一道谁都跨不过去的河。

04

宋博超提出要投资开店。

那天下雨,舞厅人少。他坐在我旁边,突然握住我的手。

“秀琴,我想开个店,做老年保健品生意。你有兴趣吗?”

我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没挣开。

“开店?我没做过生意。”

“不难。主要是选对产品,现在老年人都舍得给自己花钱。你认识的人多,帮我介绍介绍客户就行。”

要多少钱?

“不多,启动资金五万块就够了。咱俩一人一半,赚的利润也对半分。”

五万块,我手里正好有这么多。

退休的时候单位发的补偿金,本来存着应急用的。

宋博超见我没说话,赶紧补充:“你放心,赔了算我的。我就是想让你入股,咱俩一起干,有劲。”

“那我回去想想。”

“行,不急,你想好了告诉我。”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薛家旺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啥。”

他站了一会儿,说:“秀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我面前,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

我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真没啥,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又回了书房。

那晚我想了很久。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万一真的赔了怎么办?可转念一想,宋博超要是真想骗我,这几万块钱值得他这么费心吗?

第二天,我告诉宋博超我考虑好了,先拿两万试试水。

他特别高兴:“就知道你相信我!明天我就去办手续,营业执照都问好了。”

这事我没敢跟薛家旺说。

也没敢跟薛芳说。

我偷偷拿了存折,去银行取了钱,第二天交给了宋博超。

他拿着钱,眼眶都红了:“秀琴,这辈子我欠你。

“别说这些,我信你。”

他看我一眼,突然笑了:“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段时间,我心里特别得意。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大事。

可我没想到,薛家旺其实什么都知道。

那天我出门买菜回来,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摞资料。我翻开一看,全是宋博超的信息。他的户籍证明、判决书、假释通知书,还有一个女人的证词。

我愣住了。

薛家旺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封。

“秀琴,这个你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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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信封里有十几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证人证言的复印件。签字的人叫杨芳,宋博超的前妻。

她写得很详细。宋博超结婚十七年,在外面欠了三十多万赌债。她替他还要了好几次,每次都答应改,但每次都继续赌。

最后房子被法院查封,夫妻俩只能租房住。

宋博超不但不思悔改,还开始以“合伙做生意”的名义骗亲戚朋友的钱。

有一次骗到她表妹头上,拿了八万块就跑了。

他表妹家当时正缺钱给孩子治病。

杨芳说,那之后她就跟他离了婚。

后面几页是另外几个受害者的证言,内容差不多。有的是被借了几万块,有的是被骗去投资所谓的“老年旅游项目”。

有一个六十二岁的阿姨,卖了房子跟宋博超合伙开饭店,结果钱全被他挥霍光了,最后只能借住在女儿家。

每份证言下面,都按着红手印。

我拿着那摞纸,手抖得厉害。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问薛家旺。

“半年前。”

我猛地看向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查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芳芳来找你的那天晚上。我说了,你别去跳舞了。你没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晚薛家旺确实说了。但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以为他是不喜欢我出门,以为他是吃醋。

我从来没想过,他是在救我。

“秀琴,”薛家旺坐在我对面,声音很轻,“我查他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个人。但是你没看清楚,你还在往里面跳。”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纸上,把字迹洇花了。

“我不是个好丈夫,”薛家旺又说,“不会说好听话,也不知道怎么哄你开心。但我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阻止你有用吗?你这个人,别人越拦着你越要去做。我要是当时就拦着你,你会恨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我想让你自己看清。等你撞了南墙,自己回头。”

我哭着问:“那现在呢?我撞上了?”

他指指桌上的文件:“现在,咱们得谈谈离婚的事了。”

06

离婚协议打印得很清楚。财产分割、房子归属、退休金分配,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名下那套房子归我,他名下那套归他。存款一人一半。退休金各领各的。

薛家旺已经把字签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些天。”

“你真的想离?”

他看了我一眼:“秀琴,这婚我早就想离了。不是因为你跳舞的事,是因为咱俩早就不是夫妻了。”

“什么叫不是夫妻了?”

“夫妻是两个人往一个方向使劲。咱俩呢?各过各的。你在外面跳舞,我在家看书。你高兴了回来跟我说两句,不高兴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语气还是那么平,但眼圈红了。

“我今年六十一了,秀琴。我想好好过剩下的日子,不想在一个不拿我当回事的人身边耗着。”

我想反驳,但话卡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说得对。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碗没动。菜也是凉的。

我忽然想起来,他以前最讨厌吃凉饭凉菜。每次饭菜端上桌,他都要等一会儿,等不那么烫了再吃。

但这桌子菜,从昨晚就做好了。

他等了我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