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那个傍晚,我永远忘不了。

浩宇从幼儿园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蹲到阳台去找掉落的玻璃球。

豆豆从窝里冲出来,扑过去。

我只听见一声惨叫,看到儿子手臂上全是血,豆豆嘴角也在淌血。

它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扑过去,一脚踢开豆豆。它趴在地上,喉咙里呜咽着,挣扎着想站起来,嘴里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我以为它是在后悔。

安乐针推进去那天,它把脸埋进我怀里,像从前一样,眼泪洇湿了我半边肩膀。我轻声说了句“下辈子别当狗了”,它最后舔了舔我的手背。

第二天去取骨灰,医生喊住了我。

他说:“林女士,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我接过那张X光片,手开始发抖。他指着上面一条歪歪扭扭的骨裂线,声音很轻:“它没有咬你儿子。它用嘴,接住了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像不是自己的。

原来从头到尾,错的那个人,是我。

01

我从没想过会亲手送它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客厅很安静。浩宇在许淑兰那边过夜,王明轩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茶几上还放着豆豆的碗,里面剩了大半碗狗粮,已经硬了。

我拿起来,想倒掉,手却停在半空。

豆豆吃饭很挑剔,从前我总嫌它嘴刁,换了三个牌子的狗粮才肯吃。后来浩宇出生,我顾不上它,它也没闹,给什么吃什么。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它吃没吃饭都懒得看了?

我把碗放回去,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的画面——我抱着它进手术室,它把脸埋进我怀里,眼泪洇湿了我的衣领。

我没哭。

我想,它咬了我儿子,这是它应得的。

可它为什么不挣扎呢?

我养了它7年,带它去宠物店洗澡,它能把整个店闹翻天,两个人都按不住。可今天打麻醉针的时候,它一动不动,就那样安静地趴在我怀里。

它是不是知道,我不想要它了?

我关掉电视,走到阳台。豆豆的狗窝还在角落里,垫子上沾着几撮灰白色的毛。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

毛已经硬了,打结成一小团。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星期给浩宇整理相册时翻到一张旧照片,是7年前拍的。

我抱着才两个月大的豆豆坐在阳台上笑,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它舔我的下巴。

那时候我怀孕七个半月,情绪差到极点,整夜整夜睡不着。王明轩每天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对着四面墙发呆。

豆豆是王明轩带回来的。

他说同事家的母狗生了一窝,问我要不要养一只。

我当时心情不好,随口说了句“随便”。

第二天他就把豆豆抱回来了,装在纸箱里,上面还扎了个蝴蝶结。

豆豆探出脑袋,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托住。

我接过来,它舔了舔我的手指,痒痒的。

王明轩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那表情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没说话,抱着豆豆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抱着豆豆坐在阳台上,它缩在我怀里,暖烘烘的。我看着下面的街灯,忽然就哭出来了。

豆豆抬起头,舔了舔我的眼泪。

它不会说话,但它在。

从那以后,豆豆成了我唯一的伴。我抱着它在屋里走来走去,跟它说话。它就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我有时候怀疑,它是不是能听懂。

每次我哭,它就会扒着我的腿,往我怀里钻。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它就趴在我脚边,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后来我渐渐好了,不再哭了,开始有笑容了。王明轩说,是豆豆救了我。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认的。

可日子久了,人就会忘。

浩宇出生后,我的精力全放在儿子身上。喂奶、换尿布、哄睡,一样接一样。豆豆被冷落了,但它没说。

它只是每天趴在我脚边,看着我给浩宇喂奶。有时候它会凑过来闻闻浩宇的气味,尾巴轻轻摇着。

浩宇哭了,它也会跑过来,扒着婴儿床,想看看怎么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它碍事,挥手赶它走。

现在想想,它是在守着浩宇。

它是真的把这个家,当成它的全部了。

02

浩宇长到两岁多,会走路会说话,开始对豆豆产生兴趣。

小孩子不懂轻重,伸手就去抓豆豆的毛。我看见了,制止他,但他不听,反倒觉得好玩,揪得更起劲。

豆豆每次都躲,躲不过就趴下来,把脑袋藏进前爪里。

它不咬,也不叫。

我有时候看不过去,吼浩宇两句,他就哭,嚎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许淑兰在隔壁听见了,总是第一时间跑过来,抱起浩宇哄,还说:“你凶他做什么?狗又不会疼。”

我说:“狗也是命啊。”

许淑兰撇撇嘴,没说话。她对豆豆一向不太喜欢,觉得养狗不卫生,影响小孩子的健康。

但我没听她的,还是留着豆豆。

因为我知道,它是我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的见证者。

可随着浩宇长大,我的天平慢慢偏了。

孩子需要关注,需要陪伴,需要我全部的精力。豆豆呢?它会自己待着,不需要我操心。

于是我开始把它关在阳台上。

白天我上班,浩宇去幼儿园,没人陪它,它就趴在自己的窝里,一趴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我忙活浩宇的事,连给它添水都经常忘。

王明轩有时候提醒我,说我好久没给豆豆洗过澡了。

我才想起来,上一次带它去宠物店,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段时间,豆豆开始剩饭。

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天热胃口不好。换了狗粮牌子,它还是吃几口就停下,碗里剩大半。

王明轩说:“要不带它去看看?”

我说:“狗能有多大事,就是挑食而已。”

后来想想,那会儿豆豆的牙已经开始疼了。

狗和人不一样,疼了不会说,只会忍着。它用半边嘴嚼东西吃,嚼不动了就吐出来,把硬狗粮泡软一点再吃。

我没仔细看过。

我太忙了,忙到饭都顾不上吃,哪有空管它吃不吃得下。

有一天晚上,我收拾厨房,看到王明轩蹲在阳台,手里端着豆豆的碗。他拿手指碾了碾里面的狗粮,又拿起来闻了闻。

我问他:“干嘛呢?”

他说:“豆豆好像不太爱吃这个。”

我说:“那明天换一种。”

他没说话,把碗放下了。

我转身走了,没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湿粮,倒进碗里,用手搅匀。

第二天我去上班,临走前看了眼阳台。豆豆趴在地上,碗里的狗粮还剩一半。王明轩早上出门前换的水,它也没喝几口。

我心想,这狗真是被惯坏了。

后来我才知道,王明轩一直在偷偷给它换软食。他不敢让我知道,怕我嫌麻烦。

他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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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浩宇四岁那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悔的事。

那天下午,我从幼儿园接他回来,让他自己在客厅玩玩具。我去厨房做饭,正切着菜,忽然听见浩宇尖叫了一声。

我扔下菜刀冲出去,看到浩宇站在阳台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筷子。豆豆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护着脑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浩宇看见我,赶紧把筷子藏到身后。

我问:“你干什么了?”

他没说话,低着头。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豆豆。豆豆抬起头,我看到它右眼角有一道红印子,渗着一丝血。

我当时就火了,拽着浩宇的手问:“是不是你戳的?”

浩宇一下就哭了,边哭边说:“它抢我的饼干。”

“它哪里抢了?它不是一直趴在那里吗?”

浩宇哭得更凶了,扯着嗓子嚎。许淑兰正好过来送汤,听见哭声,门都没敲就冲进来。

她一把抱起浩宇,拍着他的背哄:“怎么了?怎么了?”

我说:“他拿筷子戳豆豆,眼睛都戳出血了。”

许淑兰看了眼豆豆,皱着眉头说:“一条狗而已,至于吗?你看把孩子吓的。”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再说什么。

浩宇躲在许淑兰怀里,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不知道他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但那天晚上,我把豆豆关进了阳台。

我想着,隔开它们,省得再出事。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傻了。我把豆豆隔离起来,不是保护它,是让我自己省事。

浩宇呢,从那以后更肆无忌惮了。

有一次我收拾房间,翻出一把断了腿的塑料椅子。我问浩宇怎么回事,他说:“豆豆撞的。”

但我看到椅腿上的咬痕,就知道是豆豆啃的。

狗啃东西,通常是因为焦虑。

可我没往那方面想。

我只觉得它现在变得很不乖,到处搞破坏。沙发垫子被它挠破了一个角,垃圾桶被它翻倒过好几次,拖鞋也被它咬坏了两双。

王明轩说:“它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它好着呢,就是皮痒了。”

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忙浩宇升学的准备,根本没心思管它。我甚至考虑过把豆豆送人,但一想到养了这么多年,又舍不得。

结果这个舍不得,最后要了豆豆的命。

豆豆被安乐的那天早上,王明轩红着眼睛跟我说:“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冷冷地说:“它咬了你儿子,还怎么办?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门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豆豆被关在笼子里,趴着,眼睛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它也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它的右眼旁边还有浩宇戳出来的那道疤,毛长出来后遮住了,但我记得。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把下巴搭在我手心里,舔了舔我的手指。

那一下,我晃了一下神,好像回到了7年前,它还是小狗的时候。

但浩宇手臂上的疤提醒了我。

我把手收了回来。

04

那是事故发生前的一周。

豆豆开始不吃饭了。

我去添狗粮,它看了一眼,趴下来,动都不动。我端着碗凑到它嘴边,它闻了闻,把头扭开了。

我说:“你吃呀。”

它不动。

王明轩下班回来,看到碗里还是满的,皱着眉头问我:“它今天还是没吃?”

我说:“嗯,可能是肠胃不舒服。”

他走进阳台,蹲下来看了看豆豆,伸手摸它肚子。豆豆把头转向他,眼神很安静。

王明轩站起来,跟我说:“明天我带它去医院看看吧。”

我说:“也行,反正周末没事。”

但周末浩宇要上兴趣班,我忙着送他,就把这事忘了。王明轩也没提,我以为他忙。

其实那天他带豆豆去了。

他打电话跟我说公司有事,其实是去了宠物医院。医生检查完,告诉他豆豆的牙齿有问题,牙龈发炎,有一颗牙可能已经断了,需要做手术。

王明轩问他多少钱。

医生说三千左右。

王明轩没犹豫,直接约了下周的拔牙手术。

但他没告诉我。

为什么没说?后来他跟我说,那段时间我们吵架吵得很凶。我说他不管家,他说我不理解他。我们之间的冷战,一打就是好几天。

他怕告诉我,我会觉得他乱花钱。

他怕我骂他。

所以他瞒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给豆豆喂了买的软罐头,豆豆吃了小半碗。他看着豆豆一点点地吃完,心里放下来一点。

可那时候豆豆的牙已经开始感染了。

只是它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那几天我频繁地闻到豆豆嘴里有怪味。有一次我蹲下身给它捞浮在水面的狗粮,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心里嘀咕,这狗太臭了,得带去洗个牙了。

但也就是嘀咕一下,转身就被别的事岔开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豆豆的牙已经烂到牙龈了。

那股酸臭味,就是牙龈坏死发出来的味道。

它吃东西的时候疼,不饿的时候也疼,整夜整夜睡不着,就趴在阳台上舔自己不断流血的口腔。

而我,在客厅陪浩宇看动画片。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王明轩蹲在阳台。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我看到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眶。

我以为是风大,眯眼了。

我叫他:“还不睡?”

他赶紧站起来,低头进屋,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看我。

我看了眼阳台。豆豆趴在自己的窝里,一动不动。月光照着它,能看得到它肚子的起伏。

一切看着都很正常。

只有豆豆自己知道,它嘴里那个不断扩大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它。

05

事故发生那天,是周二。

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我下班接上浩宇回来,一进门,豆豆破天荒地从阳台跑出来,站在笼子门口看我们。

浩宇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颗玻璃球。他在客厅玩了一阵,玻璃球滚到了豆豆的笼子底下。

他趴下去,伸手去掏。

就在这时,厨房窗台上放着的那个陶瓷笔筒,被风带了一下,从边缘滑了下来。

我听见一声脆响,浩宇尖叫。

等我冲进客厅,看到的是满地血。浩宇坐在地上,左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血珠子正渗出来。

而豆豆,满嘴是血,趴在地上,身体抽搐着。

我第一反应就是豆豆咬了他。

我扑过去,一脚踢开豆豆。它在地上翻了半圈,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了,又倒下去。

我没管它,蹲下来抱着浩宇检查。划痕不深,就是破了皮,但血和狗的唾液混在一起,看起来特别吓人。

浩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喊“妈妈疼”。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狗疯了,它不能再留了。

许淑兰闻声跑来,一进门就看见浩宇在哭,豆豆在吐血。

她立刻喊起来:“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狗就是畜生,迟早要出事!”

邻居也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要去投诉,有人说得打狂犬疫苗。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安、乐。”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查了能安乐死的宠物医院,打了三个电话,问清楚了流程和价格。

王明轩回来后,看到情况,没吭声。他蹲下来看了看浩宇的伤,又去阳台看了看豆豆。

豆豆缩在窝里,嘴里还在渗血。王明轩伸手摸它,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王明轩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走到客厅,跟我商量:“能不能先观察两天?”

我没等他讲完,直接回绝:“它今天咬的是手臂,明天咬的就是脸。”

王明轩张了张嘴,声音发抖:“但它从小就不咬人……”

“那是以前,”我打断他,“它现在疯了。”

王明轩没再说话了。

他去阳台把豆豆抱到笼子里,给它换了一碗干净的水。豆豆没喝,只是趴着,眼睛看着他,一直看着。

那晚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豆豆最后看我的眼神——黑黑的,湿漉漉的,像以前一样。

我不愿意多想,告诉自己,它是自作自受。

第二天早上,我牵着豆豆出了门。它没力气走路,我只好抱着它去打车。

那一路,它一直把头靠在我胸口,像小狗时候那样。

我心想,明天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06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豆豆被放在手术台上,安静地趴着,没有挣扎,没有叫。我坐在旁边,手搭在它背上。

它的毛很硬,明显好久没洗过了。摸上去,全是灰。

它侧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它的身体在发抖,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以为是它知错了,后悔了。

我小声说:“下辈子别当狗了,找个好人家。”

它听完,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那一下很轻,软软的。

医生推麻药进来,看到豆豆的眼神,没说话。他低头准备器材,声音很低地问:“家里有小孩?

“嗯,五岁了。”

“是被咬的那个?”

“是。”

他不再说话,开始给豆豆打前针。豆豆挨了一针,身体哆嗦了一下,依然没有动。

前针打完十分钟,豆豆开始昏昏沉沉的,眼皮慢慢合上又慢慢睁开。它一直在看我。

我把手从它背上拿开,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它。

过了一阵,医生说:“好了。”

我回过头,看到豆豆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体软软的,眼睛已经合上。它嘴边的血迹被擦干净了,趴在那,像睡着了一样。

我走出手术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王明轩发了个微信:结束了。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我想起它刚来家里那天,也是这样安静的下午,它趴在我手心,打了一个小盹。

许淑兰在微信里问我:处理了?

我回:嗯。她又说:别难过,狗而已。

我锁了手机。

我把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塞不进去。

我就那样坐了四十多分钟,医生从里间出来,喊我:“林女士。”

我抬头看他,他的神情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处理完毕”的轻松,而是犹豫,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他说:“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盘,上面放着几块碎瓷片和一小团纱布,纱布上全是血。

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把托盘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您认得这个吗?”

我看着那片碎瓷,忽然反应过来——那是厨房窗台上的陶瓷笔筒。

我心里一紧,脑袋嗡的一下。

“它嘴里叼着这些东西。它咬碎的不是儿子,是这个瓷瓶。”

医生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似的。

我没说话,看着那片碎瓷,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那声响,那声脆响。

那不是浩宇的手臂被咬碎的声响。

那是陶瓷砸在地板上,豆豆冲过去,用嘴接住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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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医生递过来一张X光片。

“我昨晚做了个口腔CT扫描,您看一下。”

我接过来,瞪着那团黑白的影像。

医生的手在上面指了一圈,声音很轻:“这里,三处牙齿断裂,最长的裂痕一直延伸到牙根,边缘已经发黑了。是旧伤。”

他又指向另一侧:“这里,牙龈下嵌进一块陶瓷碎片,边缘已经包进肉里了。它至少已经疼了三周。”

“它没有咬您儿子。”

“它是用嘴,接住了从高处掉下来的东西。”

我手里的X光片开始抖。

医生看着我,继续往下说:“狗的嘴里有大量神经元,这种程度的创伤,它在接住那个笔筒的时候就已经断了好几颗牙。口腔大面积撕裂,伴随严重的感染和败血症。”

“它最后那段时间,应该是非常痛苦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医生把托盘往前推了推,那堆碎瓷片在白炽灯下反着刺目的光。最大的一片大约有半个巴掌大,边缘锋利,上面沾着豆豆的牙碎片。

“您可以拿回去看一下,它嘴里的伤口形状跟这片碎瓷的边缘完全吻合。”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那片碎瓷,冰凉的,瓷面上沾着的血已经发黑发硬。

“它没有咬人。”医生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它只是帮您儿子挡了一下。”

我转头看手术台的方向,豆豆已经被盖上了白布。

“它为什么不叫?”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它被咬了那么多口牙齿,为什么一声都不吭?”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狗不会说话,但它会疼。疼到受不了,就只能忍着。它忍着,是因为它不想让你为难。”

我没哭出声,但眼泪从我脸上掉下来,滴在手上的X光片上,模糊了那片裂痕的位置。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豆豆趴在自己的窝里,嘴巴微微张开着,喘着粗气。

它的眼睛亮着那一点光,看见我了,立刻把嘴闭上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它怎么了,它摇着尾巴,舔了舔我手指头。

我没仔细检查过它的嘴。

我从来没想过,它疼得整晚整晚不睡觉,看着我走过去,还要摇尾巴。

我站起来,走到手术台前,看豆豆安静地躺在那里。嘴边还残留着一些血迹,已经被护士擦过,但没擦干净。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已经硬了,没有小狗那时候那么软。

我凑到它耳朵边,小声说:“对不起。”

它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