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我刚出公司大门,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彭雪瑶的脸。
她说:“上车,我送你。”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子开上高架,我看了半天窗外,觉得不对。
我说这条路不是往我家的方向。
她没吭声,嘴角动了动,轻踩油门,车速提了起来。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
我正想再问,手机响了,是前岳母李凤英的电话。
我挂了电话,突然闻到车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像是我小时候老家柜子里樟脑丸的气味。
01
我叫许文博,今年四十七,在公司干了八年,运营部主管。
这八年我最大的本事就一个——不出错。不请假,不迟到,不和同事红脸,不参与任何站队。老板换了两茬,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
离婚五年了,女儿跟着前妻何明辉,每个月我给两千块抚养费。
何明辉三年前再婚,嫁了个开五金店的,日子过得还行。
我没什么好操心的,也没什么好盼的,就这么过着。
彭雪瑶是今年三月份调来的。
总部空降的运营总监,三十二岁,未婚,做事干脆利落。来的第一天她就开了个会,把部门里几个混日子的人点名批评了。我属于被她盯上的那个。
“许主管,你做的这个方案太保守了。”她看了看我的材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数据是去年的,分析逻辑我还是六年前用过的。你能不能有点新意?”
我当时脸有些挂不住,但也没说什么。
人到中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忍。我在这个年纪明白一个道理——跟领导较劲,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彭雪瑶来了一个月,部门里被她开了两个人。剩下的人都有点怵她,能不接触就不接触。我也不例外,每次跟她汇报工作都是直奔主题说完就走。
但人有时候很奇怪,你越想躲的人,偏偏越躲不开。
那天下午我突然闹肚子,在厕所蹲了半个小时才出来。刚坐上工位,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袁高驰打来的。
“文博,你家那台老洗衣机我给你修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哪天有空我去一趟。”我说。
“你那台洗衣机太老了,不如买新的。”
“凑合用吧,又不坏。”
袁高驰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离婚那年,老婆带走了大部分东西,剩下一台旧洗衣机。
我舍不得扔,就一直用着。
前阵子洗衣服的时候出了毛病,我懒得买新的,就搬到他修车铺让他帮忙看看。
挂了电话,我一抬头,看见彭雪瑶站在我工位边上。
“有私事?”她问。
“没,一个朋友。他帮我修了洗衣机。”我随口说。
“洗衣机坏了怎么不买新的?”
“旧的还能用。”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事我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客厅里摆着一台全新的洗衣机。
银灰色的,带烘干功能的,比我那台老洗衣机大了一圈。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旧的那台让人拉走了。这是新的。
落款是彭雪瑶。
我愣了好一会儿,给她打了个电话。
“彭总,那洗衣机……”
“我顺路买的,不值几个钱。”她声音很轻,“你那台实在太旧了,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
“这怎么好意思……”
“许主管,以后工作上别那么死板就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愣。
那台洗衣机我查了价格,要三千多。作为一个总监,她送下属这么贵重的东西,说不过去。
但我也没退回去。一来东西已经拆了包装,二来我怕驳她面子。
只是心里总觉得别扭。
后来几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彭雪瑶。她跟别人说话总是很干脆,不拖泥带水,但每次跟我说话,语气都会软下来一些。
一开始我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我年纪大,她比较尊重。
但后来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那天下班后我走得晚,路过茶水间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知道了……那件事我还在查……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得太快……”
我没敢多听,赶紧走了。
坐在工位上,我心里有些发毛。
她说的“他”是谁?不想让谁知道什么?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了个心眼。
02
潘雪瑶对我越来越上心。
这个“上心”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男女之间的暧昧,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你欠了别人什么东西,对方一直在悄悄观察你什么时候还。
她会在午饭时间走过来,问我吃了没。有时候她直接带两份饭,放在我桌上,说买多了。
我推了几次,推不掉,也就由着她了。
有一天中午,她带了两份盖浇饭,我打开盖子一看,是红烧牛肉。
她说这家店的味道不错,她也是朋友推荐的。
我没说什么,吃了两口,突然愣住了。
这个味道,很熟悉。
我小时候,我母亲经常做红烧牛肉。
她的做法跟别人不一样,放八角之前会用油先把八角炸香,再下肉炒。
别家做出来的红烧牛肉是咸的,我母亲做出来的是带着一种八角炸过之后的焦香味。
这份盖浇饭里的味道,和我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怎么,不好吃?”彭雪瑶问。
“不是,味道挺好的。”我说,“就是觉得这味道有点像我老家的做法。”
“哦?”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老家哪里的?”
“南方一个小县城,可能你没听说过。”
“说说看,说不定我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老家那个县城的名字。
彭雪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个县城我知道,我以前去那边住过几年。”
“你?”我有些惊讶,“那地方挺偏的,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小时候我妈在那边上班,带着我住了几年。”
我心里跳了一下,但也没深想。中国这么大,去过那个地方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
“住的是哪个街?”我随口问了一句。
“应该是在……”她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的那条街,正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那条街我记得挺窄的,两边都是老房子。街口有一棵大榕树,还有一口井。”她继续说。
“你也住那条街?”我问。
“我跟我妈租的房子,住了大概三年。后来我妈换了工作,就搬走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有些乱。那条街很小,总共几十户人家。如果她真的在那里住过三年,我应该见过她才对。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记得你家附近有没有一户姓许的人家?”我问。
彭雪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
我不再问了。
但这件事在我心里种了一颗钉子。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还记得咱家以前那条街上,有没有一户人家里带着个小女孩的?大概三十年前的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想了想:“那条街上好几家都带着小孩,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
“你怎么了,文博,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妈,你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神。
我记得小时候,我家那条街上确实有个外来户,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女孩租住在街尾的老屋里。
那个女的好像在我们哪家做过活。
我妈好像提过一次,说是在我们街上哪个厂里做工的。
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家人姓什么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脑上搜了一下我们那条街的老照片。但三十年前的事,网上根本找不到什么线索。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去了那家卖盖浇饭的店。
我跟老板说想自己试试做这个味道,问他放的什么料。
老板人挺好的,跟我说了个大概。
但我听着听着就发现不对了——他说的做法和我母亲的做法不太一样。
那份盖浇饭里的味道,不是这家店的正宗味道。
那彭雪瑶是从哪里买到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彭雪瑶。
她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该说的时候说,该笑的时候笑。
但我总觉得她有意无意地在看我。
每一次我看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总能和我碰上。
那不是偶然的对视,更像是一种——试探。
她在看我在不在意她。
03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我父亲走了以后她一直没搬。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有时带些东西,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吃顿饭。
那天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父亲站在中间,我妈在左边,我在右边。
那时候我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妈,咱家以前请过保姆没有?”我开口问。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保姆?”
“对,就是在我小时候,有没有请人帮忙做过家务什么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个同事跟我打听,说她以前在咱们那个街上住过,想知道认不认识咱家。”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是请过一个。”她说。
“谁?”
“姓彭的一个女的,带着个女孩。”
我心跳漏了一拍:“姓彭?”
“对。你爸当年开厂子忙,我身体又不好,就请她来帮忙做做饭、打扫卫生。她干了大概两年多吧,后来你爸出事以后,我就把她辞了。”
“那个女孩,现在大概多大年纪?”
“我哪记得,跟你应该差不多大吧。那时候她跟你玩得挺好的。”
“跟我玩得好?”我愣住,“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那时候才多大,十岁还不到,忘了也正常。”
“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彭,叫什么……”我妈想了想,“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那她们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搬走了。我也没打听。”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些发冷。
彭雪瑶说她在我们那条街上住了三年,但她不记得我家姓许。如果她妈真的在我家做过保姆,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除非她在说谎。
但也可能她是真的不记得了。毕竟那时候她太小了。
“妈,那个女的姓彭,是不是叫彭桂云?”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妈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同事跟我说过。”我随便编了个理由。
“你那个同事姓什么?”
“姓彭。”
我妈没再说话。她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爸那几年运气不好。”她突然说,“生意做不成了,人也走了。”她的声音很低,“有些事过去就过去吧,不要再查了。”
“我没查。”我说,“只是随便问问。”
但我妈这句话,让我心里的不安更深了。
我回到城里以后,给袁高驰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喝酒。
我把最近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这事确实有点邪门。”袁高驰听完,皱着眉头说,“她又是送洗衣机,又是打听你家的事,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说她妈在你家干过?”
“对。”
“那她妈现在人呢?”
“去世了,五年前走的。”
“那她什么目的?替她妈来还债?”
“要不这样,你去查查她家的底。我有个朋友在派出所,可以帮你查查户口信息。”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先别查。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一连好几天,我都在想这件事。
彭雪瑶还是跟以前一样,工作上该批评批评,该表扬表扬。她还是会在吃饭的时候给我带饭,还是会在下班后问问我的情况。
但我的心态已经变了。
我开始留意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我发现她确实有事瞒着我。
比如有一次,我顺口提了一句我爸的名字,她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我还是注意到了。
还有一次,我问她去过我们县城没有,她愣了一下才回答,说是小时候去过。
如果她是在说谎,那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试着回忆小时候的事。
我父亲出车祸那年,我十二岁。
我记得那天晚上雨很大,我父亲开车去谈一笔生意,结果在城郊的公路上出了事。
车子翻了,人送医院就没救回来。
那段时间家里乱成一团,我妈操办丧事,亲戚们来来去去。我那时候小,不太懂大人的事,只是觉得家里突然空了很多。
现在想来,有些事情确实不太对劲。
我爸平时开车很稳当的,我从来没见他出过事故。而且那条路他常走,闭着眼睛都能开。怎么会突然出那种事?
但我妈从来不让我问这个问题,每次我提起,她都会打断我。
那些年里,我总觉得我妈瞒着我什么。
现在,彭雪瑶的出现,好像让那扇关着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04
那天晚上加完班已经九点半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许主管。”
我转过身,看见彭雪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这么晚了,你住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个车就行。”
“走吧,别推了。”她已经按了电梯,“这个点打车也不方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我一直没说话。
“你今天看起来有心事。”彭雪瑶说。
“没有。”
“那就好。”
出了写字楼,她的车就停在路边。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樟脑丸的味道。我的心又跳了一下。这个味道太熟悉了,我小时候家里的衣柜就是这个味道。
车子开上了高架。
我一边看着窗外的夜景,一边回想着这几天的事。我总觉得彭雪瑶知道些什么,但她不说,我也不问。这种猜谜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你老家现在还有人住吗?”她突然问。
“我妈住那边。”
“你爸呢?”
“我爸走了很多年了。”
“对不起。”她说,“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都过去很久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爸是怎么走的?”
我愣了一下。她问得太直接了,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车祸,开车出去谈生意,路上出了事。”
“那后来那个生意呢?”
“什么生意?”
“你爸去谈的那笔生意,后来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妈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查过?”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等我长大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
彭雪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有些事,过去了不代表就解决了。”
我心里一跳。这句话说得太奇怪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突然觉得不对。
“这条路不是回我家的方向。”我说。
“我知道。”
我心里有些慌了:“那你要带我去哪?”
“去我家。”
“去你家干什么?”
“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明天?”她笑了笑,“我都等了三十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三十年前正是我父亲出事的年份。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李凤英打来的。我没接,直接挂了。但她又打过来了,我只好接了。
“文博,你最近忙什么呢?我给你打电话你老不接。”
“我加班呢,有什么事吗?”
“我女儿的事,你就真的不考虑考虑?”
“阿姨,我跟明辉已经离婚五年了,她有她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你一个大男人,一个人过有什么意思?明辉那人是不错……”
“阿姨,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车子拐进了一条不宽的老街。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筒子楼,路灯昏黄。车子在一栋楼前停下。
彭雪瑶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我。
“走吧,上去坐坐?”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你上来就知道了。”
她先下了车,往单元门走。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下了车,跟着她上了楼。
三层,没有电梯。她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老旧的防盗门。
屋子里很朴素,家具都是老式的。客厅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排相框,其中一张黑白照片里是两个大人带一个小女孩,背景是我老家那条街。
“你小时候真的住在我们那条街上。”我说。
“你妈是不是在我家干过活?”
彭雪瑶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是。”
“那你还记得我家?”
“当然记得。”
“那上次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承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这个,是你爸的东西。”
我愣住了。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用牛皮纸包着,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我爸的字迹。
“许成志”,是我爸的名字。
日期:1994年9月15日。
那是我爸出车祸前一个月。
05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些纸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来。我爸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清楚。
第一页写着:今天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但看内容,应该是薛广进写来的。信上说他已经拿到了我们厂子的技术资料,让我准备收拾摊子走人。
薛广进,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那是我爸当年的合作伙伴,他们一起开的厂子。
我问:“这本日记,怎么会到你这?”
彭雪瑶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我妈拿走的。”
“她为什么要拿这个?”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她的声音很低,“你可能不想听,但我必须说。”
“你妈已经去世了,她说不了。所以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二十年前,你爸出车祸,不是意外。”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我妈在你家做工的时候,薛广进找到她,说只要帮他一件事,就给她一笔钱。我妈那时候刚离婚,一个人养我,日子很难。她答应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答应了什么?”
“薛广进让她在你爸车上动点手脚。不是要害死他,只是让他没法准时去谈那笔生意。”
“然后呢?”
“我妈确实动手了。但她没经验,没想到那天下雨路滑。车子翻了,你爸……”她说不下去了。
我手里的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力气,靠在沙发靠背上。
“你是说……你妈……害死了我爸?”
“是。”她低着头,声音发抖,“她本来只是想让他迟到,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你妈是凶手?”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
“她这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她不敢回老家,不敢联系任何人。她走了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帮忙把真相还给你爸。她说死之前要把这件事交代清楚,她欠你们家一个清白。”
我站起来了。心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你爸现在在哪?”我听见自己在问。
“薛广进?”
“是他。”
“他现在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身家上千万。”
“你这些年一直跟他有联系?”
“没有。我第一次见他,是五年前我妈走了之后。我查了很久,才找到他。”
“他知道你是他女儿吗?”
“知道。但他不认我。他只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当年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说跟他没关系?”
“对。他说当年是我妈自己动的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不信我也正常。我把证据都留下来了,你爸的日记,我妈的口述录音,还有当年薛广进写给我妈的那封信。”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带我回家、送洗衣机、给我带饭的女上司。在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我,而是为了赎罪。
“你想让我原谅你妈?”
“不。不是想让你原谅她。我只是单纯觉得,你爸的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你妈也不能一辈子背着这个苦。”
我坐回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人得面对自己的过去。”她说,“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欠人的,总是要还的,不还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彭雪瑶家坐到凌晨两点,把那本日记本从头到尾都看完了。
我爸的字,有些地方很工整,有些地方却很乱。
看得出他最后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
他写到厂子资金被抽走,老合伙人突然翻脸不认人,他写得那么痛心。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段时间我爸背着那么大的压力。
其中有一句让我看了很久:“广强翻脸比翻书还快,前几天还称兄道弟,今天就变成仇家。老婆说得对,做生意不能太老实。”
我关上日记本,揉了揉眼睛。
“你妈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我问。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彭雪瑶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磁带盒子。那种老式的录音磁带,外面贴着胶布,上面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里面是她的录音吗?”
“嗯。她录了好几次,每次都哭得说不下去,录了好久才录完。”
“我能听听吗?”
她点了点头,把磁带的盒子递给我。
“我没听过,你自己听吧。”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
开始是一阵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文博,是阿姨对不起你。你爸的事,是我犯的错……”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话的人一直在抽泣。
我听着听着,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她说当年薛广进找到她,给了她五千块钱。
那时候五千块钱很多。
她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他车上动了点手脚,让车不好启动,他当天出不了门。
没想到那天雨太大,路太滑,车子刚开出去就翻了。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收拾东西连夜带着女儿跑了。
她走之前偷偷拿了那本日记本,因为她知道日记本上有薛广进的名字。她想着以后如果有机会,就拿这个当证据。但她一直没敢回来。
直到她知道自己得了病,活不了几天了,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儿。
“文博,阿姨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做错了事,一辈子都逃不了。你妈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对吧?她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
磁带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彭雪瑶从卧室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妈说的,你爸的信,还有那个磁带,我都能给你。”彭雪瑶说,“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报警。”我说。
“报警?”
“对。让你爸……不对,让薛广进也进来坐坐。”
彭雪瑶沉默了很久。
“如果报警,事情就闹大了。”
“你觉得我怕吗?”
“不是怕。薛广进现在有钱有势,我们手里的这些东西,真能把他怎么样吗?”她说,“我妈的录音,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日记本上写的也只是猜测。薛广进如果一口咬定自己没参与,我们拿他没办法。”
“那就让他逍遥法外?”
“我不是那个意思。”彭雪瑶说,“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可以去找薛广进。”
“去找他?”
“这些年我跟他没什么联系,但他知道我是他女儿。我去跟他谈,让他承认。”
“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07
那几天我都没怎么睡好。每天一闭眼,就看见我爸的样子。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场车祸的场景——虽然我不在现场。
我甚至不知道他最后一个人躺在车里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我知道,我必须去找薛广进。
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索赔。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当年自己做过的事,有一个父亲的孩子,找了二十万年,终于找到了答案。
彭雪瑶说过,薛广进的公司在省城,自己还有一栋别墅。这二十年他活得风风光光,没人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我妈家。
我把日记本放在她面前,跟她说:“妈,爸的日记本,我找到了。”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
“你知道了?”
“嗯。”
“那个女人告诉你的?”
“她在哪?”
“在省城。”
“你不要去找她。”我妈说,“你斗不过她。她有钱。”
“我不是去找她。”我说,“我是去找薛广进。”
我妈愣了。
“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让他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万一他不说呢?”
“那我也认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一碗汤给我。
我一闻就知道,是那道腌笃鲜。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你爸教的。”我妈说,“他活着的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端着碗,眼眶发热。
“文博,有些事,我们不能强求。你爸走了二十年了,我一个女人把你拉扯大,没让你吃过苦。”
“你要是非去不可,就去吧。但你要记住,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坐上火车,三个小时后到了省城。彭雪瑶给我发了薛广进公司的地址。我出了站,坐出租,直接找到了那栋大厦。
薛广进的公司在顶楼,一整层都是他的。前台问我有预约没有,我说没有。她说老板很忙,不预约见不到。我站在过道里,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的声音很沉稳:“喂,哪位?”
“薛总,我是许文博。”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是哪个?”
“许成志的儿子。”
电话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你上来吧。”
电梯门打开,薛广进站在走廊尽头等着我。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身上穿着一件深灰的西装,手腕上带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文博,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我没有握。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我爸的车祸,跟你有没有关系?”
薛广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我不是来跟你打的,我是来问你一句实话。”
“实话就是,你要告就告,拿证据来。”
他这句话说完,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突然落了下来。
我知道他承认了。
他虽然没有明着说,但这句话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告诉自己: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有。”
“那就去法院。我等着你。”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若无其事的脸,心里百味杂陈。
二十年前的债,原来人真的可以假装不记得。
我从包里掏出录音笔:“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薛广进的笑容僵住了。
“录音算什么证据?”他说。
“那就去法院。”
我把同样的话还给他。
我转身走了。进电梯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
08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冷静了一段时间。
彭雪瑶辞了职。她说她想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去外面走走。走之前,她把那盒磁带、日记本,还有一些资料全部交给了我。
“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她说。
我把那些东西放在我爸的坟前。
我在坟前坐了一整个下午。周围很安静,风吹过来,纸钱烧成灰,飞得很慢。我心里堵着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爸是个老实人。
我记得小时候他教我打乒乓球,带我去河里捞鱼,从来不催我写作业。
他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做人嘛,差不多就行了,不害人就行。”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信任的合伙人,会在背后捅他一刀。从没想过,自己请来帮忙的一个保姆,会因为五千块钱就动了手脚。
我跪在坟前,伸手把烧剩的灰拢了拢。
“爸,你放心,我没做什么过激的事。”
“我只是让他知道了,有人记得。”
我站起身往回走的时候,风突然大起来。身后的纸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个月后,我被公司调了岗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彭雪瑶走了,公司觉得我有些不好安置。新岗位比原来清闲很多,工资也降了。
我也不在意,反正不指望发财。
袁高驰知道我最近过得不好,时不时喊我去他那儿吃饭。他老婆做菜还可以,每次都是我最快吃光。
“你那事后来怎么处理的?”他有一次问。
“没什么。”我说。
“那薛广进呢?”
“公司转给别人了,人听说现在不怎么出门了。”
“你干的?”
“不是。”我说,“我只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儿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彭雪瑶辞职后去了云南,在那边开了家小客栈。偶尔会发个信息过来,问我怎么样,我都说还行。
有一天晚上,她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我听了很久才打开来听。
“许哥,那天跟你说的,欠人的,总是要还的。你要什么时候觉得一个人扛不住了,就来找我。我这边有地方住。”
我没回。
后来我想了很久,给她回了一条:“你妈的事,我没办法说原谅。反正我这个人现在也明白了,有些事,这辈子就是过不去。但这不代表我不能往前走。”
她回了个“嗯”,然后我跟她就没再联系了。
09
秋天的时候,我辞了职。
我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是觉得这份工作,做不下去了。
那天我把工位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跟同事们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一个人走出公司大门,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是李凤英。
“文博,我女儿那边你考虑清楚没有?”她还是老一套,催我复婚。
“阿姨,我跟明辉不可能了。”
“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一个人过,她一个人过,凑一起不好吗?”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您别问了。”
“你是不是又有人了?”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想自己过。”
李凤英叹了口气,挂了电话。我也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欠的债,好像不止一桩。
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说辞职了。我妈说:“没事,你身体好就行。”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租的房子里。房子不大,但够住。每个月交完房租,剩下的钱还能应付。
袁高驰偶尔叫我去喝酒,我说戒了,他骂我矫情。我说不是矫情,是发现喝酒也没什么用。喝醉了第二天头痛更厉害。
前几天,我翻出一张老照片。
是小时候的合影。
我、我爸、我妈,三个人站在我家的照相馆前拍的。
我笑着,我爸也笑着,只有我妈不笑。
她那双眼睛,现在想想,里面藏着东西。
你知道吗,我妈这辈子一直在我面前装没事人。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爸的死,没提过薛广进,没提过那个保姆。
她就像一个人扛着这件事,能不让我碰,就不让我碰。
她是怕我难过。
更怕我做傻事。
我知道,我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10
入冬那天,我去了一趟彭雪瑶的客栈。
旅店在古城边上,不大人也不吵。一棵老槐树,一个小院子。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我来了,笑了笑。
“来了?”
“坐吧。”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天边的云很淡,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太阳晒过土的气味。
“最近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活着。”
她也笑了笑:“我这边生意也还行,每天也没什么事做。”
“挺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爸的事,想开了没有?”
“说不好。”
“那就不要想了。有些事,想多了也是白想。”
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太阳落山。
她给我泡了一壶茶,是普洱,喝起来很苦。我喝完一杯,她又倒上一杯。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几天?”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住一天吧。”
那晚我住在二楼临街的一个房间。窗户推开,能看到远处的山。
我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李凤英又发来一段话:“文博,明辉说她遇到困难了,想跟你借五万块钱。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跟我说过,我爸生前最喜欢喝茶,但他泡的是自己晒的苦丁茶。他说苦丁茶好,越苦越香。
我小时候尝过一次,苦得我直吐舌头。
我爸说:“傻小子,苦的东西才回味。”
现在想想,他说的好像不只是茶。
我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天先睡个好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