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腊月,天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村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我爹把大姐叫进灶房,关上门说了半个时辰。
大姐出来时眼睛红得不像话,嘴唇哆嗦着,只挤出一个字:“嫁。”
我问她嫁谁。她没说话,我爹站在门槛边,背对着我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张荣华。”
张荣华就是村里人喊了三年的张瘸子。
母亲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几瓣。
她跪下去抱住我爹的腿,哭着喊:“你是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我爹没回头,抬起脚跨出门槛,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我站在院子里,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天夜里,村里的狗叫了一整宿。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村里人笑话张瘸子的话——瘸子、窝囊废、绝户命、一辈子娶不上媳妇。
可我没想到,三年后我去看大姐,推开那道院门,我看见的景象让我扭头就跑。
01
那年冬天,村里的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
我家七口人,挤在两间漏风的土坯房里。
奶奶已经七十了,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眼窝陷进去,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二姐赵荷香比我大两岁,身子本来就弱,浮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母亲饿得走路都打晃,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扒拉野菜根,能弄回来一小把就算老天爷赏饭。
我爹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只会闷着头种地。
可那年地里旱得裂了口子,庄稼颗粒无收,公社分的救济粮撑不到一个月就见底了。
村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我家最后一只老母鸡,换了两斤粗盐,我爹背回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天傍晚,我扒完树皮回来,看见我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旱烟。
他没点着火,就那么叼着空烟杆,眼睛一直盯着村外那座山。
那座山叫鹰嘴山,山里住着几户人家,其中就有张荣华。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灶房。
灶台上只有一口黑锅,锅底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母亲用野菜根掺着玉米面熬的糊糊。
我盛了一碗端给奶奶,奶奶摆了摆手,说:“给你二姐,她比我能扛。”
我又盛了一碗端给二姐,二姐喝了一口,全吐了出来。她趴在炕沿上,干呕了半天,眼泪哗哗地流:“小军,姐怕是活不下去了。”
我的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母亲突然跪在了我爹面前。
她跪在堂屋的地上,膝盖磕在砖头上,“咚”的一声。
我爹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
母亲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都震住了:“银锁,要不把晓琳嫁出去吧,找个有粮的人家,能活一个算一个。”
我爹的手僵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大姐赵晓琳从里屋走出来,脸白得像纸。她站在母亲身边,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
那一整夜,我家没一个人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爹把我大姐叫进了灶房。
门关上了,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只听见大姐哭了一阵,后来就没声音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大姐推开门走出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爹跟在后面,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样:“嫁,嫁张瘸子。”
母亲当场就坐地上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耳朵里嗡嗡响。
张瘸子?
那个走路一瘸一拐、住在半山腰破窑洞里、连老鼠都不去他家的张瘸子?
那个全村人笑话了三年、说他是“绝户命”的张瘸子?
“爹!”我冲上去拽住我爹的胳膊,“你疯了?大姐嫁给瘸子,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爹反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了一整天。
我捂着脸,瞪着我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我爹的手也在抖,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定了。”
然后他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母亲跪在外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姐蹲在灶房门口,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二姐躺在床上,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02
大姐出嫁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许圣杰第一个跑到我家门口。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
他爹是公社粮站的,家里多少有些余粮,他就仗着这个在村里横着走。
“老赵家疯了?”他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干草,阴阳怪气地说,“把晓琳嫁给那个瘸子?还不如嫁给我呢,好歹我家里有白面吃。”
我操起一根扁担就要冲过去,被母亲死死拽住了。
许圣杰往后退了两步,还在那儿笑:“你爹可真会算账,把闺女嫁给个瘸子,也不知道能换几袋粮食。”
我甩开母亲,一扁担砸在门框上,把许圣杰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可他说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了我心里。
是啊,我爹为什么要让大姐嫁给张瘸子?
张瘸子家穷得叮当响,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怎么养得起大姐?
难道真像村里人说的,我爹收了张瘸子的聘礼?
我越想越气,一整晚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悄悄去了张瘸子住的地方。
鹰嘴山离村子有十几里路,山路不好走,我走了快两个时辰。
张瘸子住在一座破窑洞里,窑洞门口堆着一堆烂柴火,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我探头往里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一个快要散架的灶台。
这哪里像个家?连猪圈都不如。
我蹲在窑洞外面的石头上,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我爹这是要把大姐往死里送啊!
回到家,我直接进了我爹的屋子。我爹正坐在炕沿上补一件破棉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他该干的活。
“爹,那瘸子家穷得连桌子都没有,你怎么能让大姐嫁给他?”
我爹手里的针停了停,没抬头。
“大姐要是嫁过去,能活吗?”我红着眼眶问他。
我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山里饿不死人。”
“山里饿不死人?那破窑洞里连风都挡不住!”
我爹不说话了,继续补他的棉袄。
我又气又急,一把把棉袄从他手里抢过来,摔在地上。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弯下腰,把棉袄捡起来,拍了拍土,叠好放在炕上。
“小军,你别问了。”他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我不问?”我吼道,“那是我姐!”
我爹没再理我,起身去了院子。我追出去,他已经走到柴房门口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喊:“爹,你会后悔的!”
我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三天后,大姐出嫁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大姐就已经梳洗好了。
母亲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新的红棉袄,那是母亲当年的嫁衣,洗得有些发白,但穿在大姐身上还是很好看。
大姐对着那面破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带着笑,可我看得出来,那笑比哭还难看。
村里来了好多人看热闹,有的是真心来送行的,有的是来看笑话的。许圣杰站在人群最前面,嘴里还在嚼舌根:“瘸子娶媳妇,稀奇着呢。”
我爹牵着一头老得快走不动的驴,驴背上搭着一块红布。大姐背着一个包袱,坐在驴背上,回头看了我家一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姐……”我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姐没说话,摆了摆手。
我爹牵着驴,一步一步往山那边走。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放慢步子。
大姐坐在驴背上,一直回头看,直到村子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我站在村口,攥紧拳头,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山路上。我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从那天起,我没有再跟我爹说过一句话。
03
大姐嫁出去的头一个月,我家的日子还是老样子。
二姐的身体总算好转了些,能下地走动了,但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
奶奶烧退了,精神头却大不如前,整天躺在床上,一天到头说不上一句话。
母亲瘦得脱了相,眼眶凹进去,颧骨高高凸出来。
我爹比之前更沉默了,从早到晚几乎不说一句话。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时衣服上全是土,手上全是伤。
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也不想知道。
每次他回来,我就把碗筷收拾干净,钻进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
那一整个冬天,我跟我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村里人开始在背后指点我家。
有说我爹狠心的,有说我爹卖闺女的,还有人编了顺口的难听话,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念。
许圣杰最来劲,逢人就说:“老赵家那丫头,嫁过去怕是要饿死在山里了。”
我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一个人摸黑去了鹰嘴山。
我想看看大姐过得怎么样,要是过得不好,我就想办法带她回来。
山里黑漆漆的,山路又陡又滑,我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都染红了。
到了张瘸子的窑洞门口,我愣住了。
窑洞的门关着,里面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我悄悄凑到门缝边往里看,看见大姐正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她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是满足。
张瘸子坐在她对面,也在喝粥。他那只瘸腿伸得直直的,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窝头,吃得很慢,吃一口还要看看大姐,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吃饱。
我的心突然放下来了一点。至少,大姐有饭吃。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一路跑回村。
回到家,我爹还没睡,正坐在堂屋里抽旱烟。
看见我回来,他抬了抬眼皮,看见我膝盖上的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我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进了自己的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爹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
二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能够下地干活了。
家里的情况却还是那样,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每个月月初,我家门口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东西——几颗鸡蛋,一小袋粗粮,有时是一把干蘑菇。
母亲问是谁放的,问遍全村没人承认。
我以为是村里的好心人,也没多想。
只是我爹的腿越来越跛了。
他身上总是添新伤,不是这里青一块,就是那里紫一块。
有一次他回家撩起衣服洗脚,我看见他的腰上缠着一圈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迹。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但我还是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大姐嫁出去后,家里的日子没有变得更苦,但也谈不上变好。我拼命地干活挣工分,每天累得倒在炕上就能睡着。
我不跟我爹说话,他自己也不开口。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子的最边上,我坐在另一头,谁也不看谁。
母亲夹在中间,想说和,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有一回她还偷偷找过我,让我别跟我爹置气了。
我没接话。
在我心里,我爹已经把大姐卖了。这个坎,我过不去。
两年就这样过去了。
04
第三年开春,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大姐托人捎来的,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说是她自己学着写的。
信上说她在山里过得好,生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张荣华对她很好,让我别担心。
信的最后,她说想见家里人一面。
母亲拿着那封信,眼泪流了一脸。她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说:“你姐会写字了。”
我把信夺过来,看了好几遍。大姐在信上写得不多,但我能感觉得到,她至少还活着。
我决定去看她。
这三年我攒了一些粮食,也攒了一些工分。我跟生产队长请了三天假,背上一小袋麦子,天不亮就出发了。
走之前我没跟我爹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收拾包袱,看着我背起粮食,看着我推门出去。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长在地里的木桩子。
母亲追出来,塞给我两个煮鸡蛋:“拿着,路上吃,给你姐带一个。”
我把鸡蛋揣进怀里,头也没回地走了。
山里的路还是那么难走。三年前的那条小路现在被野草盖住了,我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辨认方向。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我遇到了一个放羊的老汉。
老汉赶着一群山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旱烟。看见我走过来,他眯着眼打量了我好一阵:“你是老赵家的?”
我点了点头。
“去看你姐?”老汉又问。
我又点了点头。
老汉指了指山腰那一片青砖瓦房:“那栋就是,你姐住那儿。”
我看着那片青砖瓦房,心里半信半疑。大姐住这样的房子?不可能吧?张瘸子那个破窑洞,我三年前可是亲眼看见的。
老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说了一句:“你那姐夫人不错,是个能干的主。”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老汉突然在我身后喊了一句:“小军,你爹命苦啊!”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汉没再说什么,赶着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我没多想,继续赶路了。
越靠近那片瓦房,我的脚步越慢。
青砖瓦房修得很齐整,院墙是用山里的石头垒的,足足有一人高。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院子里还晒着几张野兔皮,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木门。
然后我整个人像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后脑勺上。
院子里,大姐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怀里抱着一个白胖的小孩,正坐在槐树下晒太阳。
她面前的竹篮里堆满了干蘑菇和野果子,大得我都不敢相信是山里摘的。
墙角还拴着一只活羊,正在低头吃草,旁边搭了一个圈,里面养着二十来只鸡。
大姐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小军?”
她的声音还是以前那个声音,可她的整个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胖了,白了,手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比三年前还要年轻。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大姐把怀里的孩子放在摇篮里,站起身朝我走来。她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瘦了。”
我还在发愣。
张瘸子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砍刀,围裙上全是油渍。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一下:“小军来了?正好,我刚宰了只鸡,晚上炖给你吃。”
他的腿还是瘸的,走起来一拐一拐的。
可他那身衣服干干净净的,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整个人精神得很,跟我三年前看见的那个窝囊瘸子完全像是两个人。
我的目光扫过院子。猪圈、鸡圈、堆成小山的柴火、挂在屋檐下的腊肉……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我,大姐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很好。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灶房门口。
那里放着一副旧拐杖。
那拐杖是我爹的。我认得,因为那是他自己做的,年头久了,木头把手被磨得油亮油亮的,上面还刻着两个字:银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05
我冲进灶房,整个人还在抖。
灶台上放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白色的米汤上飘着一层油光。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碗橱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包袱皮是旧的,打成个结。我认得那块布——那是我娘出嫁时压箱底的蓝布,后来给我爹做了条腰带。
我把那副拐杖从灶房门口拿进来,握在手里,手一直在发抖。
大姐跟了进来,看见我拿着拐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
“这是爹的,对不对?”我看着大姐,声音抖得不像样。
大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没说话,可那副表情让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哪儿?”我问。
大姐还是不说话,只是哭着摇头。
张瘸子从门外进来,看了大姐一眼,叹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把手里的烟杆子往地上磕了磕。
他也不看我,低着头说了一句狠话:“小军,你爹把你这辈子能吃的苦,全替他吃了。”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追着问个不停。
张瘸子不吭声了,闷头抽了一阵子烟。大姐拉过我,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家里人都好不好。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一直盯在那副拐杖上。
原来不是我爹不要脸面,是我自己什么都不懂。
原来那三间瓦房,是我爹一锤一锤的汗珠子换来的。
原来每个月底我爹身上多出来的伤,不是他自己摔的。
他翻山越岭到山里来,帮张瘸子干活,打柴、垒墙、修羊圈、看林子,什么都干。
干一天活换三碗饭,我爹一碗都不吃,尽数交给了张瘸子,让他拿饭馆里煮粥给我娘和我送去。
背着我娘,也背着我。
张荣华说到这儿,把一个空碗往桌上一放,震得桌子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硬得跟石头似的:“你爹让我别跟任何人说,更别告诉你。他说你性子烈,知道了肯定要闹。他一个当爹的,宁可让人骂他卖闺女,也不想让你活在亏欠里头。”
大姐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小军,咱爹没有对不起咱。”
我那一颗心像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转过身,推开灶房的门,疯了似的往外跑。
大姐在后面喊,张荣华在后面喊,我全都听不见。我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一直跑到了半山腰,我累得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山风吹过来,把我的眼泪吹得满脸都是。
我不怪大姐过得好。
我是怪我自己。
这三年,我从来不跟我爹说话。每次他端碗吃饭,我转身就走。他跟我说话,我不是顶嘴就是装没听见。
他背着我翻山越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却在恨他。
06
我在山上坐到天快黑了才缓过劲来。
大姐和张瘸子找来了,两个人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张瘸子的瘸腿走山路更吃力,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大姐蹲下来,拉住我的手:“小军,你别乱跑,山里天黑危险。”
“姐,咱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红着眼框问她。
大姐叹了口气,挨着我坐在石头上,张荣华靠在一棵树上,又掏出烟杆子抽起来。
大姐说这件事,得从三年前我爹找张荣华那天说起。
原来三年前,我爹不是直接把大姐许出去了,而是先一个人去了一趟山里。
那天他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了张荣华,两个人坐在窑洞门口谈了大半天。
我爹跟张荣华说,他家里快要撑不下去了。
奶奶病了,二姐浮肿,母亲饿得站不动,只剩下大姐一个能干的。
可大姐再能干,也变不出粮食来。
他问张荣华,能不能帮他一把。
张荣华当时就愣了。他一个瘸子,村里人都嫌他穷,他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可能帮得了别人?
可我爹问的不是吃的,也不是钱。
“他让张瘸子娶咱姐。”大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张荣华当时没有同意。他说自己条件太差了,住窑洞,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怎么能娶那么好的姑娘。可我爹跪下来求他了。
“我爹跪着说,他不要聘礼,一分钱都不要。他只求张荣华把咱姐接到山上来,让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行。”
大姐说到这里,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我爹把大姐“嫁”给张瘸子,全天下人都以为他是卖闺女。可实际上,他是在偷偷求人救闺女。
那一天,张荣华答应了。
答应之后,他把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羊卖了一大半,用这些钱买了砖瓦、木头,自己一瘸一拐地搭了三间瓦房。
山里的人笑话他,说瘸子一个人还想盖房子,做梦吧。
可他硬是一个人把房子盖起来了。
盖好房子的第二天,我爹牵着驴,把大姐送到了山脚下。
送完大姐,我爹没有直接回家。他从大姐的新家出来,沿着山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就连大姐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座山的深处,有一个以前别人采石头留下的山洞,又小又矮,冬天刮风透骨寒,夏天闷得像蒸笼。
我爹就在那个山洞里住下来了。
每年冬天,他都以出去借粮为名,跑到山里面来住。白天帮张荣华干活、护林子、打柴、看羊圈,晚上回到山洞里,点一堆火,啃自己带来的干粮。
他不回张荣华家吃一顿饭,更不进去睡一张床。
张荣华让他住家里,他死活不肯。说怕村里有人看到,传出去,坏了张荣华的名声,也怕大姐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我爹每个月下山那一趟,都不是回家的。
他是去公社粮站换工分,换来的粮食,他装成村里的“好心人”,趁夜里悄悄放到自家门口或者别家人门口。
三年了。
他睡了三年山洞,干三年苦力。
我却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那拐杖……”大姐抹了一把泪,“爹今年冬天摔了一下,把腰伤了,张荣华说什么也不让他再住山洞,逼着他搬到灶房边上的偏房里住。可他不好意思在你姐面前走动,能不下地绝不下地。你姐给他做了拐杖,那副破木头的,谁也不许嫌。”
我没听完,站起来就往山下跑。
大姐在后面喊我,我大声说了一句:“我要回家!我现在就回家!”
07
等我把山路磨得多快要起了火星子,天就完全黑了。
山里黑得特别快,早一刻还看见天边一抹红,下一分钟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草丛里的虫叫声一阵阵地响,偶尔还有夜鸟啼叫。
我顾不上怕,只管往前走。
我脚下没停,心里头全是那根磨得发亮的旧拐杖,还有我爹那个弯下去之后就再也没直起来的腰。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人影。
是许圣杰。
他骑在一条土埂上,叼着根烟,正在放牛。
一看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心里头立刻窜起一把火。
我横着走过去,还没走到他跟前,他先站起来,把烟掐了。
“小军,你回来了?”他看着我,脸上也没个笑,“你姐她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我冷笑了一声:“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许圣杰被我顶了一句,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低头想了想,突然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小军,你别冲我发火。你要真想知道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问问我来。”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许圣杰把牛绳挽在手里,跟我说了三年前秋天的事。
那年秋天正是庄稼刚收的时候,村子里已经传出流言,说我爹把闺女卖了,换回来几袋子粮食。
许圣杰也是个嚼舌根的,跟着别人一起瞎传。
有一天半夜,他赌钱输了回家,走小路经过后山枣林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扛着一包东西,摸瞎走山路。
他以为是贼,抄了根棍子悄悄跟上。
走了半个多时辰,亲眼看见那个人进了鹰嘴山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山洞里。
他在洞口蹲了很久,等那个人出来才算看清。
是我爹。
从那以后,他经常暗地里跟上一两回,慢慢认出我爹扛的、背的、拿的,全都是山外卖不出去的那些东西——粗盐、针线、碎布、砍坏的镰刀头。
他到山顶帮张瘸子补漏,到羊圈里修围栏,完事了到我娘家的门口,偷偷放一点点粮食。
“有一回我给你爹送了个窝头过来,你爹说不要,说留着你娘吃。”许圣杰说完,别过头去,声音走调了,“我这辈子是个人渣,但你们老赵家,你爹是头一份的好。”
我听完之后,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圣杰踢了一脚土,又问我:“你大姐那个日子……够好了吧?”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我要见到我爹。
我快步朝村里跑。跑进村口,跑到我家那两间破土房的门口,一把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煤油灯没熄。
我娘靠在门框边打盹,听到响动,猛地醒了:“小军?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理她,跨进里屋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绑腰上的旧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动作很慢,缠完了用手按了按,才松了一口气躺下去。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得数不过来,脸皱皱巴巴的,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的身子被油灯照得又短又暗。
我跪在了那张床前。
我爹愣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爹……”
这个字,堵了我整整三年的字,终于被我喊出来了。
我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08
“爹……”我又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爹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滚了下来。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手伸过来,摸到我的头发,又缩了回去。
娘站在门口,手里的碗“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军……你喊你爹了?”她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我没有回头。
我看着炕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人,脑子里来回翻涌着这三年我不跟他说的话。
每一次他舀粥给我,我把碗一推;每一次他站在堂屋门口看我出门,我头都不回;每一次他想跟我说句什么,我把脸别到一边。
他从来没说过他委屈。
他从来没说过他腰疼。
我抱着他的胳膊,眼泪砸在他的手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去山里替姐盖房子、替她干活?”
我爹动了动嘴唇,没有接话。
“为什么睡山洞?为什么不回家?”
他使劲闭着眼仍然在流眼泪,好半天说了句:“回不去。”
两个字的重量,压得我一下子低下头去。
原来三年前,我大姐嫁出去之后,村里人都在议论我家。
许圣杰传得最凶,说老赵家卖闺女,说父亲收了张瘸子的粮食,一袋得有两百斤。
换作别人,顶多发顿脾气。
可我爹什么都没说。
他背走了骂名,把罪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全村人都骂他。可就是那个时候,村里开始有人半夜收到粮食。没大张旗鼓送,都是偷偷放在门口的破缸里,或是搁在猪圈的缝隙里。
三年来,我爹从山里换来的粮食,就那么分了大半出去。
“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口?”我问,“奶奶的粥、二姐的药、娘的体力,哪一样不靠那口饭?”
我爹没答。
娘在门口哭得几乎软下去:“小军,你别问了……你爹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他自己说,一家人活着就够了,他吃啥都行。”
我这才发现,我爹的壮实真的是这些年磨没的。
我爹说,每一次把吃食分给别人,他都跟自己讲:少一口不会死。
吃他一口饭的人,都活着。
他瘦了,也老了。
“那以后别再分给别人了,你分我也不答应。”我用袖子擦他的脸,“你是我爹,你先得活着。”
“嗯,”他应着,声音抖得厉害,“不……不分了。”
我把他扶起来,把炕头的旧布条重新给他缠了一遍。
手摸着那块骨头,像摸到了一根干柴。
他又瘦又轻,翻个身都难。
我转身去灶房,给他熬了一碗粥。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嘴角那里,好像有一点点的笑意。
09
那一晚我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一记响动。我拉开里屋的门走出去,看见一个人跪在院中央,直挺挺地跪在那儿。
他没看他,低垂着的脑袋,直着眼瞧脚底下一块砖。在清晨的薄雾里,他整个人就像一株腰折了、再也直不起来的枯草杆子。
我娘倚着门框,显然被吓住了,手紧紧攥着衣角,半天没动。
“婶子,我是来给老赵哥磕头的。”许圣杰的嗓子有点哑。
我问他到底起来不起来。
他没动,说了一堆话。
他说那天晚上跟在我爹身后进山以后,偷偷看见我爹在山洞里啃凉窝头,啃不动了就用口水泡软了往嘴里塞。许圣杰说他当场蹲在外面哭了一场。
“我这辈子没哭过。”他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腔调,“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我这二十多年白活了。一个人再怎么烂,也要分得清谁是人谁是鬼。”
他跪在水泥地上,不由分说连磕了三个响头。
“这头,是谢你爹那些年偷偷送到我家门口的粮食。我妹妹要是没有那口粮食,早饿死了。”
村里渐渐有人聚过来了。一个人影走上来,又一个。没多久,院外就站了半条巷子的人。
我看见曾光远站在人群中,一双眼睛红红的,身旁的妻子端着一碗红糖鸡蛋,不说话,只搁在我家门口的石阶上。
“老赵哥这些年不容易。”曾光远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有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干枣,搁在鸡蛋旁边。
有人把自己晒的柿子饼用碗装着,放到台阶上。
还有人不吭声,往我家墙角塞了一小袋红豆,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整条巷子的人头一次没有噪,没有嘘声,没有看不起。我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我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了门槛边。
他看着满院子的东西和满院子的乡亲,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别这样,我受不起。”
“老赵哥,你受得起。”许圣杰爬起来,眼里带着泪光,“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村里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谁家当年没在半夜里收过一口吃食?是你数着人头分,自己一点都不留。”
我爹摇头,说不是的,他分得不多,算不了什么。
“多不多不是你说的,是我们活的。”曾光远说。
我爹把拐杖往地下一顿,回了屋里。
那天傍晚,张荣华和大姐带着孩子下山来了。
说小军昨天跑得太急,怕他出事,一路赶下山来看。
大姐抱着孩子进了门,一看见我爹,眼泪就掉了下来。
爹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外孙,伸着手摸了又摸,笑出一脸皱纹:“好,好,活着就好。”
10
日子还长着,家里人都在。
大姐和孩子回到山里以后,家里只剩下我娘、我爹和奶奶三个人。
我爹的腰伤养了两个月,慢慢好了。他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了,夏天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扇着扇子,看着头上那只鸣蝉发呆。
村里人的吃穿不愁了,生产队也分了新地。
我爹没有计较那些年受的气,也没有推开许圣杰每次上门送的东西。
他要是收,就收,不收的放几天,也让许圣杰自己端回去。
我买了一块厚实的桐木板,替我爹重新做了一副拐杖。
一边还用旧布缠了把手,能握得紧,不打滑。
我拎着新拐杖走到我爹跟前:“爹,那个旧的换掉吧,磨得太亮了,我娘看了心里堵。”
我爹没说话,把新拐杖接了,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笑了一下:“好,换,听你的。”
那年秋天,山上的柿子红了。
满山遍野的灯笼果,挂在光秃的枝头上,远看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
大姐托人捎来一筐柿子,黄澄澄的,上面还沾着晨露的冰凉气。
我拿了一个递给我爹,他咬了一口,整个人顿住了。
半天,他低下头去,眼泪掉在手背上。
“你姐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我没吭声,转了个身假装没看见。秋风打着转儿,把老槐树的叶子吹了一院子,细碎的光从树缝里落下来,照在我爹白了大半的头发上。
他老了。
那是一只撑过全村、撑过一家人、撑过山上三年夜晚蚂蚁日子的一双肩膀,已经慢慢塌了下去。
但他还是他,是我们始终活着的依靠。
我不可能替他重活一遍这三年的辛苦,我只能守着有他在的下半辈子。
“明年,”我蹲在他面前,闷着头说了句,“明年你到山上去住一阵子吧,大姐说山上凉快。不用你干活,就坐着喝喝茶。”
我爹愣了一下:“连你也嫌我烦?”
我笑了:“不是嫌,是想让你歇歇。”
他没答话,把手里的柿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我接过来,没舍得大口吃,就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那蜜似的甜在舌尖慢慢铺开的,却不是到嗓子眼也不化,好像有一层石头压着,到了喉咙口又往回缩。
我咬下一口柿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老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
“爹,”我说,“你别担心了,以后有我。”
我爹低头看着那块咬出豁口的柿子皮,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他咳了两声,挺直了腰板,又像是在替自己找个位置一样,坐得更稳了些。
那天夜里,我好晚才睡着。
第二早一起身,我爹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
新拐杖靠在墙边,他还是用自己那副旧得包浆的木头的。
劈了一会儿,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咧嘴笑了一下:“醒了?锅里有粥,趁热喝。”
我站在那里,看他把斧头抡起来,又一斧头劈下去,劈开一根干透了的松木。
木屑飞起来,落在他打着补丁的裤腿上。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笑着说:“你爹今天高兴,非要劈够整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炊烟的味道。
我走过去,把劈好的柴捡起来一捆一捆码好,搁在屋檐下面。
身后,我爹挥斧头的声音一顿一顿的,像不知疲倦的铁匠。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大姐出嫁那天早上,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天也是蓝的,云也是白的。我爹牵着一匹老得快走不动的驴,走在早起的雾里面。驴背上坐着穿着旧嫁衣的大姐,三步一回头,眼泪扑簌扑簌地掉。
我爹没有回头。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那条山路,他还要埋头走很久很久。
我抹了一把脸,把最后一捆柴抱起来,码到檐子下面。
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叫,隔壁老赵家的媳妇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南瓜粥进来,往灶台上一搁:“给老赵叔尝尝,是新下来的。”
我娘接过去说了声谢。
老赵媳妇转身要走时,又回头看了院子里一眼:“老赵叔这人啊,我们欠他的。”
我爹坐在木墩子上,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里晒着的枣子、豆角,又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柿树,笑了笑,连牙也没露。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吃过多少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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