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热得要命。

我们仨窝在唐婉清家客厅里等成绩,空调开得呼呼响,我还是出了一身汗。我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心提到了嗓子眼。查分系统开了。

我输了三次准考证号,手指都在发抖。

成绩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了。692。

“钰彤!你多少?”蒋光耀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脸上笑呵呵的,“我710!哈哈哈哈!”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身边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手机抽走了。

唐婉清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话筒说:“光耀哥,钰彤她……只考了300多分,她说没脸见你。”

我愣在原地。

她继续说:“她说她不好意思,让你别打电话了,她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钰彤,我是为了保护你。”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我作弊。信上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正义的同学。

那封信的字迹,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爸走的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二。工伤,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到医院人就没了。包工头赔了六万块钱,我妈拿着那笔钱,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就不哭了,跟我说:“钰彤,妈供你读书。”

我妈是环卫工人,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扫街。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了缝,她用胶布缠一缠,继续扫。

这些事,蒋光耀都知道。

我们两家隔了三户人家,从小他就带着我爬树、下河、捉蚂蚱。我爸没了以后,他家包了饺子、蒸了包子,都给我家端一碗。

他妈说:“钰彤就是我家闺女。”

这话她说了十几年,到后来我都不好意思了,她还在说。

我和蒋光耀从小成绩就好,小学一起考第一,初中一起考重点,初三那年,省城重点高中的招生老师来了我们县一中。

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二,他考了第一。

我们俩都拿到了奖学金,免三年学费,每个月还有三百块钱生活补助。

我妈高兴得眼泪汪汪,把我爸留下的那六万块钱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锁进了柜子里。

“这钱留着,给你上大学。”

去省城那天,他妈给我煮了一兜子鸡蛋,塞了又塞:“到了城里,照顾好自己。你俩在一个学校,互相照应着点。”

我坐上去省城的大巴车,蒋光耀坐我旁边,一路上都在跟我说话,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说了一句:“钰彤,咱俩好好读,以后考个好大学,让你妈享福。”

我说:“嗯。”

从小到大,他的话我从来都信。

学校在省城西边,说是重点,其实也就是个大院子,几栋老楼。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我分到了靠窗的下铺。

我正铺床单呢,门口进来个女生,大包小包地拎着,身上穿的那条裙子,我在县城商场见过,标价六百八。

她看见我,笑了:“你好,我叫唐婉清,咱俩一个寝室的。”

我也笑了:“我叫郑钰彤。”

她放下东西,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床,说:“你东西好少啊,就一个箱子?”

我说:“嗯,够了。”

她说:“没事,以后要用什么我给你。”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唐婉清的特点。她对人好,好得很真诚。真诚到你根本不会怀疑她。

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就主动要求和我坐同桌。班主任姓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看了我俩一眼,说:“行,你俩坐一起吧。”

那天中午吃饭,唐婉清拉着我去食堂,点了两份红烧肉,两份鸡腿,两份米饭。她把我面前那碗红烧肉推过来:“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回头我请你。”

她说:“说什么呢,咱俩不是朋友吗?”

朋友。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暖了很久。

那时候,我压根不知道,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她对谁都可以亲亲热热的,对谁都可以说出那种掏心窝子的话。可我当真的了。

因为我没有过朋友。

在县城的时候,我除了蒋光耀,几乎没有别的玩伴。

那些女孩子嫌我衣服破,嫌我家穷,嫌我不合群。

吃饭的时候,她们扎堆坐在一起,我一个人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看书。

班上的男生给我起外号,叫我“书呆子”,后来蒋光耀揍了他们一顿,才算消停。

所以唐婉清对我好的时候,我真的很感动。

有次我感冒发烧,她陪我去医务室,给我倒水,喂我吃药,守了我一整个下午。我说:“婉清,你真好。”

她说:“咱们是姐妹嘛。

姐妹。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

02

蒋光耀在隔壁班。

我们不在一个班,但他每个周末都来找我。

有时候是中午放学,他在教学楼下面等着,手里拎着水果或者牛奶。

他每次都说是他妈寄过来的,让我帮忙解决。

后来他妈说漏了嘴,我才知道——那些都是他自己买的。

我们寝室的人都认识他。

有一个周六下午,他又来了,在楼下喊我:“钰彤!下来!”

我跑下去,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我妈说你胃不好,让我给你买点胃药备着,省得你又忘了。”

我说:“你妈比我自己妈还操心。”

他说:“可不是嘛,她天天念叨你。”

我俩站在楼下说了会儿话,他就走了。我拎着药上楼,一进寝室,唐婉清就问我:“那是谁啊?”

我说:“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说:“长得挺帅的嘛。”

我说:“还行吧,他成绩比我好。”

她笑了笑,没再问。

那以后,蒋光耀每次来,她都“刚好”在寝室门口。她笑着和他打招呼,说:“你是钰彤的发小呀?我叫唐婉清,钰彤的闺蜜。”

她主动约他俩一起吃夜宵,去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吃麻辣烫。三个人坐一张桌子,她坐在中间,一会儿帮他夹菜,一会儿给我倒饮料。

有次周末我没回家,蒋光耀也没回去。唐婉清说:“咱们看个电影呗,学校门口有个网吧,能看。”

我说:“行啊。”

我们仨去了网吧,找了台机子,挤在一块儿看。

那是个爱情片,看到一半,女主角死了,我哭得稀里哗啦。

蒋光耀递给我一张纸巾,说:“你看个电影也能哭成这样。”

唐婉清在旁边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我:“钰彤,你和光耀哥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我说:“怎么可能?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把他当亲哥。”

她说:“那他呢?”

我说:“他也一样。”

她没再问了,但我注意到她笑了笑,那个笑,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看到唐婉清还在玩手机。我以为她在看小说,就没在意。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手机的位置变了。

我放在枕头底下,它跑到枕头上了。我也没多想,以为是睡觉时不小心带出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傻。那些“不小心”,其实都是故意的。

有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忘了带饭卡,就折回去拿。一推门,看到唐婉清正拿着我的手机,正在翻什么东西。

她吓了一跳,但马上就笑了:“你手机响了,我看看是不是你妈妈打来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通话记录。

她说:“我给挂了,打错了。”

我说:“哦,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会偷看我手机呢?

我错了。

我错得彻彻底底。

高二刚开学不久,有一次蒋光耀突然不怎么来找我了。

以前他一周至少来一次,现在半个月都见不到人。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慢,就几个字:“嗯,好,知道了。”

我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没有,最近学习忙。”

我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其实在生我的气。

有人用我的QQ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有男朋友了,你别再找我了,我不想让人误会。”

他看到那条消息,难过了很久。他想问我,又不敢。他怕我真有了男朋友,怕自己尴尬。

那条消息,我从没发过。

那天晚上,我翻QQ登录记录,发现有一天凌晨两点,我的号在别的地方登录过。用的是另一台手机。

寝室里,只有唐婉清知道我的密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和蒋光耀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我说不清他是我什么人。邻居?发小?朋友?好像都不太准确。我们之间有一根线,看不见,但一直连着。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他跑三千米。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他爬起来,继续跑,最后拿了第二。

我冲过去看他膝盖上的伤,血糊糊的,还有沙子嵌在里面。我说:“你傻啊,摔了就别跑了。”

他龇牙咧嘴地笑:“我怕你失望啊。”

我说:“我有什么好失望的?”

他说:“你来看我比赛,我不能丢人。”

那天下雨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淅淅沥沥的。

我俩都没打伞,我扶着他往医务室走,他半边身子靠在我身上,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医务室的老师给他消毒上药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吭声,手却捏着我胳膊,捏得我生疼。

后来我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避雨,他忽然说:“钰彤,你有没有想过考哪个大学?”

我说:“不知道,考上再说吧。”

他说:“我想去北京。”

我说:“北京好啊,清华北大。”

他说:“你也去北京呗,咱俩一起。

我说:“那得看我能考多少分。”

他说:“你肯定行。”

雨停了,我们各自回了宿舍。回到寝室,唐婉清问我:“你干嘛去了?一身湿。”

我说:“光耀摔了,送他去医务室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俩关系真好。”

我没接话,去洗了个澡。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段时间,唐婉清已经开始对我俩的关系“格外关注”了。

每次我和蒋光耀说话,她都在旁边看着。

每次我去找他,她都问我去哪儿。

每次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她都想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次晚自习,蒋光耀来找我借英语笔记。我把笔记本给他,他翻了一下说:“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唐婉清在旁边说:“钰彤的字,还是我教的呢。

她说的是实话。

刚开学的时候,我写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她确实教我练过一段时间。

但那之后,每次蒋光耀夸我,她都会提这件事。

好像我的一切好,都有她的功劳。

后来我才明白,她需要这个。

她需要证明自己对我是“重要”的。重要到她可以控制我的一切,包括我和蒋光耀的关系。

高二那年冬天,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我的准考证找不到了。

我把床翻了个底朝天,枕头、被子、书包、抽屉,全找了一遍,没有。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唐婉清说:“你别急,我帮你找。”

她翻了翻自己的抽屉,忽然说:“哎,你看,是不是这个?”

我的准考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抽屉里。

我愣住了一下,但马上接了过来:“怎么跑你那儿去了?”

她说:“可能咱俩东西放混了吧,我前两天收拾东西,估计不小心带进来的。”

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就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又不敢细想,我怕我把事情想坏了,会失去这个唯一对我好的朋友。

考完试,我考了年级第三,唐婉清考了四十七名。

她看到成绩的时候,笑了笑:“你真厉害。”

我说:“你也不差啊,比我进步了好多。

她说:“但是还是比不上你。”

我说:“别这么说,你也很努力了。”

她没再说话,那个下午,她一直安安静静的。

我以为她是心情不好,就没打扰她。

后来她突然跟我说:“钰彤,我请你吃饭吧,学校门口新开了家米粉店,听说特别好吃。”

我说:“好啊。”

那天晚上,我们俩吃了两碗米粉,她抢着付了钱。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回我请。

她说:“咱们谁跟谁啊,你跟我客气什么。”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挽住我的胳膊:“钰彤,咱俩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对不对?”

我说:“对。”

她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生我的气。”

我笑了:“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她也笑了,笑得很甜。

那个笑容,我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04

高二下学期,我拿到了特等奖学金。

两千块钱,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够我妈扫好几个月的街了。

我打电话回家,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钰彤,妈高兴,妈真的高兴。”

我说:“妈,我给你寄一千回去,你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她说:“不用,妈有钱,你自己留着买吃的。别省着,身体要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不是伤心,是觉得值得。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能让她骄傲一次了。

第二天一早,沈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犹豫了好半天,才说:“钰彤,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他说:“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有人举报你考试作弊。”

我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可能?我没有作弊!

他说:“我知道,你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不需要作弊。但是有人写了这封信,我作为班主任,得按规定处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沈老师,我真的没有作弊。我考的都是我自己的本事,我……”

他说:“你别哭,我相信你。这事我会处理的,你放心。”

他让我先回教室,别想太多。我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唐婉清站在走廊尽头,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走过去,她问我怎么了。

我告诉她有人举报我作弊。

她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我说:“谁这么缺德?肯定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得罪过谁。”

她说:“可能是有人嫉妒你吧,你成绩太好了。”

我说:“也许吧。”

几天后,沈老师在班上公开说了这件事。

他说:“有人举报郑钰彤同学考试作弊,我已经查过了,没有这回事。我希望写这封信的同学,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全班都看着我。

我低着头,觉得自己像个展览品。被人挂起来,让别人看我到底有没有作弊。那种感觉,很难受。

我以为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那封信上的字迹,我其实早就见过。

有一次,沈老师让我去办公室拿作业本。他桌上放着几封信,我无意中瞥了一眼。

其中一封信封上的地址,和那封举报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说:“沈老师,这是什么?”

他赶紧把信收起来:“没什么,一些工作上的东西。”

我没再问。但那个字迹,我一直记得。

笔迹圆圆的,很秀气,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点上扬,像是写得很急的样子。

那个字迹,我看过很多次。

唐婉清的作业本上,都是这样的字。

我不敢相信。

我怎么敢相信呢?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对我那么好,请我吃饭,送我东西,陪我哭陪我笑。她怎么可能举报我作弊呢?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我告诉自己,是我多想了。那个字迹可能只是巧合,不可能的事。

到了高三上学期,同样的举报信又来了,这次说我“私生活不检点,经常和男生出去玩”。

沈老师没有声张,只是私下问了我一次,我说没有。

他就没再问了。

我说:“沈老师,您能让我看看那封信吗?”

他说:“算了,你别看了,没意义。”

我说:“我就看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信纸是普通的白纸,上面的字,和我高一那年看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圆圆的,秀气的,最后一笔上扬。

我还是不敢相信。

但我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颗种子,在一年后的那个夏天,彻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天是七月初,查分的日子。

我记得很清,因为那一天的每一秒钟,都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查分前一晚,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万一考砸了怎么办?万一考不上大学怎么办?我妈怎么办?

但更多的,还是紧张和期待。

这些年,我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都是为了这一天。

我想读完大学,找个好工作,把我妈接到城里来住。

让她不用再扫马路,不用再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我打电话给蒋光耀:“你紧张吗?”

他说:“有一点。”

我说:“我害怕。”

他说:“别怕,你肯定能行。”

我说:“如果我没考好呢?”

他说:“那也没事,你还有我。”

这句话,让我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室友们都还在睡,我一个人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等消息。八点,查分系统开了。

我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第一次,错误。第二次,错误。第三次,进去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692。

我愣住了,又看了一遍,还是692。我考了692分!我上清华北大都有希望了!

我尖叫了一声,把室友们都吓醒了。唐婉清从上铺探下头:“怎么了?

我说:“我考了692!”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看错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拿着我的手机看了看:“真是692!钰彤,你太牛了!”

我笑得合不拢嘴,马上给我妈打电话:“妈!我考了692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好,好,妈就知道你能行。”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蒋光耀。他的声音也激动得发抖:“钰彤,我710!”

我说:“太好了!我们都考得很好!”

他说:“高兴高兴啊!我要请你吃大餐!”

我说:“行啊,你请客。”

他在电话那头笑:“马上就来。”

我挂了电话,兴奋得在寝室里转圈。唐婉清说:“光耀哥考了多少?”

我说:“710!比我高了十几分。”

她说:“那也挺好的。”

我没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她很快又笑了,说:“钰彤,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她拿着我的手机走到窗边。

我以为她要给我妈打电话报喜,就没在意。然后我听到她说:“光耀哥,钰彤她……只考了300多分,她心情很差,不想见你。”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继续说:“她说她没脸见你,让你别来了。”

我冲过去:“唐婉清,你干嘛?!”

她一把推开我,对着话筒说:“她让我跟你说,别联系了,她不想说话。”然后果断地挂了电话。

我抢过手机,她已经把通话记录删了。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钰彤,我是为了保护你。”

我说:“你保护我什么?”

她说:“你考了692,他考了710,你可以去很好的学校了。他不想去北京吗?你要是跟他一起去,你们俩……”

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说:“我是为你好。

我说:“你为我好,就帮我骗他?”

她说:“你跟他走得太近了。你以为他是真的对你好吗?他要是真的对你好,为什么不敢说出来?他把你当备胎你知不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放屁!”

她看着我,忽然哭了:“钰彤,我是真的为了你好。我不想你被他耽误了。”

我说:“你别装了。”

这一刻,高二那封举报信,高三那封举报信,以及蒋光耀突然不理我的那段时间,齐齐浮上来。

我说:“是你写的举报信,对不对?”

她愣住:“什么举报信?

我说:“高一那封,说我作弊的。高二那封,说我私生活不检点的。都是你写的。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有。”

我说:“你的字我认得。”

她的脸白了。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沉默,比什么都刺眼。

06

那之后,我搬出了寝室。

我找了蒋光耀,把全部事情都告诉他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钰彤,我不会再跟她联系了。”

我说:“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

他说:“我知道,但是我得让你知道,我站你这边。”

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他说:“我知道你能。但是我说了,你有我。”

我说:“你不用这样。”

他说:“钰彤,你以为我找你,真的只是为了帮阿姨送东西吗?”

我说:“不然呢?

他说:“我想见你。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蒋光耀,现在说这些……”

他说:“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我想让你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唐婉清打了好几次电话,发了好几条消息,我都没回。她说:“钰彤,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没理她。

她又说:“钰彤,咱们还是朋友吗?”

我回了一句:“你心里没点数吗?

她再也没发消息了。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沈老师的抽屉里,那三封举报信。

我不能再忍了。

高三的暑假,我找了沈老师。我说:“沈老师,那三封信,您能给我吗?”

他说:“你要干嘛?”

我说:“我想知道是谁写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说:“我猜到了,但我想确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三封信:“我一直留着,就是想有一天给你用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字一句地看。

第一封:“郑钰彤家庭条件不好,但她穿着名牌,肯定是花着奖学金乱买的。我怀疑她考试作弊,不然她不可能考这么好。一个正义的同学。”

第二封:“我听说郑钰彤和隔壁班的蒋光耀谈恋爱,她每天放学都跟他出去。她还跟别的男生不清不楚,私生活很不检点。”

第三封:“郑钰彤凭什么拿奖学金?她妈是扫大街的,她爸是个短命鬼,她就是个没教养的穷丫头。”

每一封,字迹都一样。

和唐婉清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看完了,把手里的信纸都捏皱了。

沈老师说:“钰彤,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

他说:“她是个聪明孩子,可惜,心思不正。

我说:“沈老师,谢谢您。”

他说:“不用谢我,是你在学校表现出色,我才愿意帮你。”

我走出办公室,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我拿出手机,给唐婉清发了一条短信:“我们见个面吧。”

她很快回了:“什么时候?

我说:“今晚,老地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老地方是学校后面的小花园。

那里有一张石凳子,以前我俩经常坐在那儿吃零食、聊天、看夕阳。我刚到那会儿,她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看见我,站了起来:“钰彤。”

我没说话,在石凳的另一边坐下。她也坐下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说:“钰彤,对不起。”

我说:“你先别急着道歉。”

她愣了一下。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三封信,摊在石桌上:“这是你的字吧?”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高一那次奖学金,是你举报我的。高二那次,也是你。这封信上你骂我穷,骂我妈扫大街,骂我爸短命鬼。是你写的吧?”

她的嘴唇一直在颤,眼泪掉下来:“钰彤,我……我错了。”

我说:“你别哭。”

她说:“我真的错了。”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

她哭得更厉害:“我嫉妒你。”

我说:“我知道你嫉妒我。

她说:“我妈妈天天拿你跟我比。她说钰彤考了多少分,钰彤拿了奖学金,钰彤多听话。她说我不如你。”

我说:“那你应该恨你妈才对。”

她说:“但是我恨不了她,所以我就恨你。”

我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她说:“我知道。我把你的准考证藏起来,我写举报信,我用你的QQ给光耀发消息。我都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说:“因为光耀喜欢你。”

我说:“他喜欢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因为我也喜欢他。”

我说:“你喜欢他,可以追他,为什么要害我?”

她说:“因为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你。他每次找我,都是为了打听你的事。他说你胃不好,让我照顾你。他说你心情不好,让我安慰你。他说你对吃的不讲究,让我带你吃好的。

我说:“那你对他好就行了,为什么要害我?”

她说:“我怕你跟他在一起。我怕我连机会都没有了。钰彤,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我控制不了自己。我看到你考得好,我就难受。我看到他来找你,我就受不了。我总是觉得,只要你不好了,我的机会就来了。

我说:“那我做错什么了?”

她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说:“你太好了。你太好了你知道吗?你没爸爸,你妈妈扫马路,你什么都没有,但你什么都比我强。你凭什么?”

我说:“就凭我比你努力。”

她愣住了。

我说:“你妈比你厉害,可你妈是她。我是她教育你的工具,这没错。但你没想过,你能读那么好的学校,你从小到大不缺吃不缺穿,你有人在身后托着呢。”

她没说话。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考那么好吗?我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我周末从来不出去玩,我在学校没有朋友,我只有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说:“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你当亲人,我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你,我把我的手机密码都给你。你呢?你在我背后捅刀子。”

她说:“对不起,钰彤。对不起。”

我说:“算了。”

她抬起头:“你原谅我了?”

我说:“我不原谅你。但我放过你了。”

我站起来,把那三封信也收进了书包里。我说:“唐婉清,咱们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她说:“钰彤!”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走回出租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黄的,我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我那三年真心喂了狗,还是哭我终于从那团乱麻里走出来。

我只知道,我很难过。

08

填志愿那天,我又见到了唐婉清。

她瘦了很多,穿了件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很憔悴。她看到我,想说什么,我没理她。

我填完志愿就走了。

我报的北大。

蒋光耀报的清华。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在学校门口那家米粉店。我们俩一人点了一大碗,他加了个蛋。

他说:“钰彤,你真打算去北京?”

他说:“那我也去。”

我说:“你本来就去。”

他笑了:“那不一样。以前我是为了自己去,现在我还是为了自己去,但我想跟你一起。”

我说:“蒋光耀,你别说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们现在还不够好。”

他说:“什么算够好?”

我说:“等我能够配得上你的时候。”

他说:“你一直都配得上。”

我说:“你别说了。”

他没再说了。

那顿饭,我们俩吃了很久。吃完以后,他送我回住的地方,我们俩路上都不说话。到了楼下,他忽然说:“钰彤,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轻轻地抱了我一下,然后松开,说:“你早点休息。”

我说:“你也是。”

他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出来的酸。

我不是不喜欢他,我是不敢接受他的好。

我怕,我怕我一旦接受了他,就会变得脆弱。

我怕我一旦依赖上别人,就会失去一个人走路的勇气。

我妈这辈子,靠了很多人,但最后还是一个人扛。我不能学她。

我要自己走。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了老家一趟。

我妈身体不太好,老毛病越来越多,我让她别扫了,她不听。还说:“我不扫咋办?你读书要花钱呢。”

我说:“妈,我有工作了。”

她一愣:“啥工作?”

我说:“我考上研究生了,导师每个月给我发补贴。够用了。”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出去散步。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蒋光耀妈妈正坐在那儿跟人聊天。看到我俩,她笑呵呵地招手:“钰彤,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阿姨好。”

她说:“光耀那小子说,他也考上了,在北京读研究生。你俩是不是一个学校?”

我说:“不是,他是清华,我是北大。”

她说:“那也挺近的,隔一条马路。”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说:“光耀那孩子有出息。”

他妈妈说:“你闺女也有出息。咱们巷子里,就他俩最有出息。”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那年秋天,我去北京报到。蒋光耀来接我,帮我拎箱子,带我去找宿舍。他说:“钰彤,你这几年,怎么瘦了?

我说:“学业忙嘛。”

他说:“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

他说:“咱们现在算够好了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和五年前一样亮。我说:“你先毕业再说。

他说:“行,我等你。”

那个“等”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得出里面有多重。

09

研二那年冬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我老家的地址,打开一看,是一张汇款单,两千块钱。还有一封信。

我打开信,上面写着:“钰彤:

你好。

我知道你没原谅我,我也不配求你原谅。

这钱是我妈在我走之前,让我给你的。她说她当年对不起你。她说她不应该把我教育成这样。她说这些钱,就当是替我给你赔罪。

我在北京,离你不远。但我不敢来找你。

我在想,如果我和你当初没有认识,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可我后来想,这和认识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心里住着魔鬼。

我把它放出来了,后来又没关住它。

我现在在做个普通的工作,每天挺忙的,累是累,但心里踏实。因为我不再羡慕谁了,也不再嫉妒谁了。

我终于听懂了我妈说的一句话:“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和别人比。”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但我不知道,还晚不晚。

婉清。”

我看完那封信,眼眶湿了。

我没有回那封信。但是我把那张汇款单收好了,没去兑。虽然那两千块钱不是给我的,是她妈妈给她的,但她妈妈把她的那份愧疚,转给了我。

我该不该接受这份愧疚?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清楚。

后来我把信收进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我看到里面还有一个信封,是当年薛玉玮留给我的那封:“闺女,拿这钱买双好鞋。是婉清欠你的。”

两个信封,我都没用。

我把它们放在一起,关上了抽屉。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你还好吗?”

她说:“好啊,身体好着呢,你别担心。”

我说:“那好。

她说:“钰彤,你是不是跟光耀那孩子处对象了?”

我说:“妈,你听谁说的?”

她说:“他妈跟我说的,说他老往你学校跑。”

我说:“他说是来找我玩的。

她说:“你这闺女,人家都主动了,你还装傻。”

我说:“我在读书呢,我不想分心。

她说:“你呀,跟妈一个样,太死心眼。

我说:“妈,那是倔。是好事。”

她说:“行行行,你说啥都对。”

挂了电话,我笑了,嘴角扬起来一点,又压下去。

蒋光耀那家伙,确实老来。

每次来都带吃的,水果、牛奶、面包,把我当猪养。

有一次他来,看到我在看书,他就坐在旁边,不说话。

过了好久,他说:“钰彤,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说:“想过。”

他说:“以后有我吗?”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我说:“蒋光耀,你现在不是在问我以后有没有你,你是在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在一起。对吗?”

他说:“对。

我说:“你打算拿什么跟我在一起?

他说:“一颗心,够不够?”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说:“你先毕业,毕业之后,你再来问我这件事。”

他说:“好。”

那一年,他毕业了。

他来我宿舍楼下,抱着一束花,说:“钰彤,我毕业了。我今年25岁,在北京有份稳定的工作,这套房子虽不大,但我有手有脚能挣。我能养活自己,也能照顾你。”

他说:“你现在,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看着他,眼睛红了。

我说:“好。”

10

后来,我在北京工作了三年。

我妈被我接了过来,住在我租的两居室里。

她不太习惯城市生活,买菜要坐地铁,出门要过马路,她老觉得紧张。

但她说:“你在哪儿,妈就在哪儿。”

蒋光耀他妈也来北京住过几次,每次来都给我们包饺子。

一开始我妈和他妈还不熟,觉得两家孩子在一起有点尴尬。

后来经常一起逛街买菜煮饭,俩人反倒比我们更像姐妹。

2013年,我和蒋光耀结婚了。

婚礼在我老家办的,在镇上那个老礼堂。

不大,但来了很多人。

沈老师也来了,带了一束花。

他老了,白头发多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

他拉着我的手说:“钰彤,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

他说:“你以后一定要幸福。”

我说:“我会的。

唐婉清没有来。

但我收到了她的结婚请柬,邮戳是从广州来的。请柬上印着新郎的名字,不是蒋光耀。

我没去。

但我想了想,给她发了条微信:“恭喜。”

她回:“谢谢你,钰彤。”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对话框删了。

婚礼那天晚上,我和蒋光耀坐在老家的院子里。

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吹得院里的那棵梧桐树哗哗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咱们初中那会儿吗?你骑着自行车载我上下学,你妈给你煮的鸡蛋,你每次都要分我一半。”

他说:“记得。”

我说:“我们都走了好远了。”

他说:“是啊,走了好远了。还好,你还在。”

我说:“你呢?你还在吗?”

他说:“我当然在。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们俩坐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很踏实。不是因为结了婚,不是因为有了归宿。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路,是一个人走的;有些路,是两个人并肩走的。

而那条最难的路,我已经一个人走完了。

我终于可以放心地,把剩下的路,交给那个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人。

后来的某一天,我路过中学。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招牌换了一个新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查分的夏天,想起那三封信,想起我哭着走出小花园的那个晚上。

那些事,都过去了。

不是忘了,是过了。

我妈常说,人这一辈子,总要遇到几个人渣,才能学会怎么分辨人。

我想,唐婉清应该不能算人渣,她可能就是走岔了路。后来她醒了,拐回来了。虽然那个拐弯挺疼的,但疼过了,也知道错了。

我不知道她后来过得好不好,但我希望她过得好。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想累。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风景要看。我不想把力气和时间,花在恨一个已经不会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人身上。

那年秋天,我出了一本书。

书名叫《一条巷子到北京》。

第一页写着:“献给那些陪我走过的人。”

最后一页写着:“献给那个替我保管前半生的姑娘。”

我妈问我:“那姑娘是谁?”

我说:“是年轻时候的我。”

我妈笑了:“你这闺女,说话越来越不懂了。

我说:“妈,你懂就行。”

我妈说:“我不懂,但你高兴就行。”

她不懂,但她知道我高兴。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