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台老钟在走。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大屏幕,上面是陈鸿涛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核心代码。

可代码最上面那行注释里,清清楚楚列着三个名字:许兴华、于宏盛、肖语嫣。

没有一个是他的。

董事长林广财站在讲台边上,指着屏幕说:“这代码写得干净利落,谁写的,上来说说。”

陈鸿涛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许兴华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压着嗓子说:“快去,别让大家等。

陈鸿涛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看了看那三个陌生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眼眶通红的傅梦璐。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不是主要负责人,不清楚。”

许兴华的脸色,一瞬间白得没了一点血色。

01

凌晨三点四十分,诚华科技写字楼十五层的灯还亮着。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只有陈鸿涛那台老旧的台式机风扇在呜呜地转,声音大得像是随时要散架。

他已经连续加班三个晚上了。

桌上摆着两桶吃完的泡面,一桶是昨天晚上吃的,一桶是今天下午吃的。

汤早就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旁边还有几个揉成团的纸巾,擦过鼻涕和眼泪的。

空调十点就停了,他只能开着窗户透气。十一月的夜风贴着楼面刮过来,冻得他手指头发僵。他搓搓手,哈一口热气,又继续敲键盘。

这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大项目——智能仓储调度系统。

要是做成了,诚华科技在这个行业里就能站稳脚跟。

许兴华把这块硬骨头扔给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就点了点头。

三天前,许兴华把他叫进办公室,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鸿涛啊,公司有个重担,我左想右想,只有你能挑。这个调度系统,交给你了。好好干,项目汇报的时候,我给你露脸的机会。”

他当时还觉得,这次总算能出头了。

他熬了三天,每天晚上都到凌晨,白天照常上班。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眼眶全是红血丝。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打游戏打晚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姐姐陈秀梅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听,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鸿涛,爸这两天胃又疼得厉害了。我带他去诊所看了,开了些药,花了三百多。你别担心,家里有我照顾着。”

三百多。他看了一眼工资卡余额,数字比上个月又少了一截。房贷扣了五千八,寄回家三千,剩下的钱只够交房租和吃饭。

他回了一条语音:“姐,钱不够跟我说,我下月发工资多寄点。”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底下两团乌青,嘴角干裂得起皮。

凌晨四点零三分,他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点了运行。屏幕跳出一行字:“Throughput:99.7%。”

成了。

他往后一靠,眼睛酸得睁不开。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小孩。

他趴在桌上,想着明天把代码提交上去,许兴华总该让他露一次脸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梦里他站在讲台上讲代码,台下坐着好多人在鼓掌。那梦美得让他不想醒。

外面天快亮了。大楼底下扫地的老刘头推着垃圾车经过,抬头看了看十五楼那盏孤零零的灯,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的是,三个小时后,这盏灯会被一个电话熄灭。

02

早上八点十分,陈鸿涛被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慢慢抬起头,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过一样。手臂也麻了,趴的时间太长,半边身子都没知觉。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那种看热闹的兴奋劲。

“你看了吗?项目库那个调度系统提交了。”

“真的假的?谁写的?”

“提交人写着许兴华呢。”

“那还不简单,下面人写好了,他往上一交就变成他的了。”

陈鸿涛一下子清醒了。

他赶紧打开电脑,登录项目库,找到那个文件夹。文件夹最后修改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也就是说,他四点写完、睡着之后,有人动过他的电脑。

他点开文件,看到提交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许兴华”三个字。他又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代码最上方多了一行注释。

那行注释里列着三个名字:“核心算法支持:许兴华、于宏盛、肖语嫣。”

陈鸿涛愣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站起来去找许兴华,屁股刚离开椅子,又坐了回去。

他想起上个月的老周。

老周在隔壁组干了四年,技术比他还好。

上个月老周发现自己写的算法被组长拿去申报了年度创新奖,气不过,去找总监告状。

结果组长没事,老周被调去了技术支持部门,天天帮客户修电脑,连代码都不用写了。

那天老周收拾东西搬走的时候,经过陈鸿涛的工位,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我给你一句忠告——有些事,忍忍就算了。不忍,连饭碗都没了。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攥紧,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得他胃里一抽。

他什么都没说,重新把代码调出来,继续改bug。

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敲键盘的时候,字母都打错了三回。

坐在对面的小刘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哥,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没事,冻的。”

小刘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陈鸿涛知道,那不是冻的。那是气的,是憋的,是三年攒下来没地方撒的气。

03

午饭时间,食堂里闹哄哄的。

陈鸿涛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扒饭。他没什么胃口,米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用筷子戳着盘子里那几根青菜发呆。

傅梦璐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她是今年刚招进来的新人,二十六岁,扎着个马尾辫,人挺机灵,技术也好。

她看了看陈鸿涛的脸色,压低声音说:“陈哥,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昨晚几点走的?”

“四点左右。”

“你走了之后……”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许兴华让我留下来盯着系统。”

陈鸿涛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吃起来。

“他自己把你的代码全拷走了。当着我的面,从你电脑上拷的。”

“拷走就拷走了。”陈鸿涛咬着筷子说。

“不止。”傅梦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让我录了一个视频。视频里拍到你走了之后,他坐在你的工位上,假装在做最后的修改。他说这样能证明是他‘接管’了系统。”

陈鸿涛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他弯腰去捡,脸埋在桌子底下,好半天没抬起来。

等他直起身,傅梦璐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匆忙写的:“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汇报。许兴华说让你上台讲技术细节。但他会在关键时候截你的话,把功劳全揽过去。你千万小心。”

陈鸿涛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纸团很快就湿透了。

下午上班,他去找了研发总监于宏盛。

于宏盛四十出头,挺着个啤酒肚,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听陈鸿涛说完来龙去脉,他笑了,倒了一杯茶推到陈鸿涛面前:“小陈啊,年轻人要有格局。组长带着你的名字上汇报,这是给你露脸的机会嘛。”

“可那代码是我一个人写的,上面只有他们的名字。”

“做人嘛,别太计较这些。谁写的不是写呢?项目做成了,大家都有功劳。”于宏盛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机会总会有的。”

从于宏盛办公室出来,他又去找了人事部经理肖语嫣。

肖语嫣正对着镜子涂口红,涂完还抿了抿嘴,左看右看。

听完他的话,她斜着眼看他:“你说许兴华抢你的功劳?你有证据吗?”

“我能调项目库的修改日志。”

“修改日志?”肖语嫣盖上口红盖子,“那东西能说明什么?万一你自己改了系统时间呢?这种事情说不清楚的。你一个普通员工,跟组长闹起来,对你有好处吗?”

陈鸿涛站在人事部门口,看着肖语嫣踩着高跟鞋走远了。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回到工位,他看见傅梦璐正低着头打字。

屏幕上是一行工作消息,发出去的是:“许组长,试用期快到了,我一定好好表现。”他这才反应过来——她帮自己通风报信,是豁了前程的。

04

晚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鸿涛没回家,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面馆里吃面。

面馆不大,老板娘认识他,每次都会多给他加两片牛肉。

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来,他低头吃了几口,手机就响了。

是姐姐打来的。

鸿涛,爸今天又去诊所了。医生说他这个胃病不能再拖了,得做个胃镜好好查一查。我问了一下,做一个胃镜得好几百块钱,加上药费……”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小。

“姐,”陈鸿涛打断她,“钱的事你别愁,我这里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工资卡里只剩两千块了。房贷还有三天就到期,房租下个月也要交了,他连买包烟都要算算价。

面馆对面桌子坐了三个人,是公司别的部门的,聊得正热闹。

“听说了吗?许兴华这回八成要提副总监了。”

“真的假的?他那项目不是组里人写的吗?”

“谁写的无所谓,领导会说就行。谁会管代码是谁敲的?看的是谁站在台上。”

“也对,反正都是当官的吃肉,干活的喝汤。”

陈鸿涛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付了钱,走出面馆。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十五层的灯还亮着,那是他们研发三组。他掏出烟盒,只剩最后一根了。他点着,蹲在马路牙子上抽。

烟雾在冷风里很快就散没了。

他看着烟头上的火光一点一点往下烧,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事。

上台,等于帮许兴华做嫁衣。

不上台,许兴华肯定饶不了他,说不定连饭碗都保不住。

他想起了老周那句忠告:有些事,忍忍就算了。

可他又想起了那三个名字。凭什么?凭什么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东西,署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他一下。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他已经盯着看了半年了,每次睡不着就看它。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今天,就是汇报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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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一点五十,陈鸿涛走进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差不多坐满了。

他扫了一眼,大概四十来号人,各部门的头头脑脑全到了。

前排坐的是各部门总监,后排是技术人员,中间还夹了几个财务和行政的面孔。

许兴华站在讲台前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亮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神采飞扬。他在调试投影仪,嘴里还哼着歌。

陈鸿涛找了一个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手心里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没一会儿又出了汗。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架构图,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每一个模块都是他亲手设计的。

但架构图最上方,一行注释清清楚楚:核心算法支持:许兴华、于宏盛、肖语嫣。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像个挨了打的小孩,不敢看伤口。

许兴华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话。

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回头。进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林广财。

董事长林广财。

研发部做汇报,董事长从来不参加。

从来。

这是公司三年来的规矩,或者说,是这三年的惯例。

但今天他来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变了。

有人赶紧站起来让座,有人紧张得直抠手指头,有人假装低头看笔记本。

林广财摆了摆手:“都坐下。我今天就是路过,听说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也有点兴趣,就来听听。”

他走到前排坐下,看了看大屏幕上那张架构图,点了点头:“这图做得不错,干净利落。谁写的代码,上来说说。”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没人敢说话。

许兴华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林董,这是我们组——”他话还没说完,林广财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没问你。”林广财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问的是,谁写的代码。代码是人在敲,人有名字。谁写的,谁上来。”

陈鸿涛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许兴华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的椅子一脚,压着嗓子说:“快去啊,别让大家等。”

陈鸿涛慢慢站起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等着看他出丑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仰起头,看着大屏幕上那三个名字——许兴华、于宏盛、肖语嫣。

他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傅梦璐。她眼眶红红的,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看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