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四十二分,我给小涵剥完第三个橘子,门就被敲响了。
我擦擦手上的水,慢悠悠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民警,身后是眼眶通红的婆婆贾金莲。
她嘴唇哆嗦着,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思瑶,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侧身让开门口:“同志,请进。”茶几上摊着今早从银行打印的流水单,32万,五天前被人分四次取完。
民警坐下问:“你确定这笔钱没经过你本人授权?”我说:“确定。”婆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01
我有一个习惯,这习惯大概是从小涵出生那天开始的。
那天我从产房出来,浑身虚脱得像被人抽干了力气,贾俊远抱着女儿凑到我脸前,小家伙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得哇哇响。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得给她攒点钱。
那晚贾俊远趴在床边打瞌睡,我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脑子里盘算着。
县城最好的小学是实验小学,但划片区的房子贵,一平方五六千。
我们租的老房子一个月三百,根本不够看。
我就想,五年,只要五年,我能攒出个首付。
从那以后,我把每一笔收入都记在牛皮账本上。
2019年3月,补课费800,存。
2020年1月,年终奖5000,存。
2021年暑假,我接了四个学生补习,每人一个月600,一共2400,全存。
贾俊远在外头跑大车,一个月往家寄两千五。
我要他别寄那么多,自己留点花,他不肯,说你在家带孩子辛苦。
我留下八百当生活费,剩下的全存进去。
就这么一点一点攒,五年下来,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跟蚂蚁爬似的。我算了算,32万出头。
我把存折锁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那是房东留下来的旧衣柜,柜门关不严实,我专门买了一把小挂锁。
密码设的是小涵的生日,2018年3月12号,我记得死死的。
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贾俊远。
那是我跟他结婚第八个年头。
他在外头跑长途,一跑就是半个多月,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我一个人带着小涵,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给她做饭、洗澡、哄睡觉。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心里头踏实。
那天是星期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没课,打算去银行存点钱。
我在学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贾俊远打来的。
“思瑶,那个……我这边出了点事。”
他说话吞吞吐吐的,这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打电话,上来就问小涵吃饭了没,吃啥了,听话不听话。
今天直接来了这么一句,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就是……车队这边改革,说要让每个司机交三万押金,说什么安全风险抵押金,不交不让接活了。我先凑了两万五,还差五千。”
我皱了下眉:“这事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哎呀,临时通知的,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好,我转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指头划着手机屏幕,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五百块钱也就算了,五千块,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转念一想,他也是为了这个家,没有他的工资,我一个人也攒不下这32万。
我给他转了五千。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一个套。
一个他们全家给我下的套。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小涵已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想看看存折,确认一下之前的数字对不对。拉开抽屉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把挂锁,歪了。
不是被撬开的,而是被人拿钥匙打开的,锁头扣好好挂在扣环上,只是歪了个角度。我平时挂锁,习惯把锁头朝右,现在锁头朝左。
有人动过我的抽屉。
我的手指头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拉开抽屉,存折还在,夹在一件旧毛衣里。我翻开存折,看到上面的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32万,只剩2900。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的存折抖得跟秋天的树叶子似的。小涵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我没敢出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翻到贾俊远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喂,思瑶?钱收到了,谢谢你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甚至还笑了一下。我握着手机,一句话没说。
“喂?思瑶?你咋不说话?”
“俊远,”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妈是不是来过咱们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几秒钟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想很多谎话,也足够让一个人什么都想明白。
“啊……是,她前天来了一趟,说要拿点东西。”
“拿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啊,她自己说的。”
我说:“没什么,我就是问问。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存折重新放回抽屉里,锁好柜门,把那把锁头朝着左边看了看,又朝着右边看了看,最后照原样放正了。
去查监控。
我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手指头已经不抖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小涵熟睡的脸,小家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跟上了发条似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头说:别怕,妈在。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涵送到我妈那儿,然后去了银行。
县城的工商银行不大,柜台窗口开了三个,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我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存折和身份证,手心里全是汗。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存折递进去,对柜员说:“麻烦帮我查一下流水。”
柜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的,戴着眼镜,看着挺和气。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看了几眼屏幕,抬起头来:“杨姐,您这钱……是被人取走了吗?”
“是的。”
“四笔,”她转过屏幕让我看,“第一笔是5月8号凌晨4点47分,在街口那个ATM机取的,取了三万。第二笔是5月9号上午十点,还是在ATM,取了五万。第三笔是5月10号,取了两万。最后一笔是5月11号下午,柜台取的,二十一万九千。”
我的手按在台面上,指节发白。
“柜台那笔,是谁取的?”
“您等一下。”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是代取,签的是您先生的名字。”
“有没有监控?”
“有,但需要警方介入才能调。杨姐,您这钱数目不小,建议您先报警,然后我们会配合。”
我点了点头,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手机给堂哥打了个电话。
堂哥叫梁建忠,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跟贾俊远关系不错。我让他帮我查一件事。
“查什么?”
“查贾俊远的车。上星期三,GPS定位在哪。”
堂哥愣了几秒:“思瑶,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别问,查就是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堂哥回电话了。
“星期三,他那辆货车GPS显示,早上六点从县城出发,九点到的你们镇上,停了两个小时,十一点又回了县城。”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风里,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他说他在湖北。
他说他在湖北跑长途。
可他的车在镇上。
我站在那儿,手机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掌心了。
我重新拨通贾俊远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干脆打了婆婆的电话。
“喂,妈。”
“思瑶啊,咋啦?”婆婆的声音听着挺正常的,甚至还带着点笑。
“妈,前几天俊远是不是回家了一趟?”
“啊……是,回来拿点东西。”
“就是……那个,他身份证掉了,回来补办的。”
我说:“哦,那行,我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风里,笑了笑。
身份证掉了?他身份证从来不放在老家。
我在心里头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贾俊远打电话要钱,说车队要押金。我给了五千。第二天婆婆就来我家动了我的存折。接着贾俊远就回了老家。然后我的32万就没了。
这中间有一条线,清清楚楚的线。
我没有哭。
我打电话给银行,要求立刻冻结账户,剩下的那2900块钱,一分都不能再少。然后我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是打给派出所的。
“喂,你好,我要报案。”
对方问什么事。
我说:“有人盗窃我的存款,32万。”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确定是被盗了?”
“确定。”
“你有怀疑对象吗?”
我握紧手机,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有。”
“是谁?”
“我婆婆。”
对方又顿了一下:“你婆婆?这个……怎么说呢,你们家内部的事情,最好先内部调解一下。”
我说:“同志,那不是家庭内部矛盾,那是盗窃。32万,够得上刑事立案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过来做个笔录吧。”
挂了电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还是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我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刺眼。
我想起小涵那天早上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去新房子?”
我说快了,妈妈在攒钱。
小涵说:“那新房子有阳台吗?我想种花。”
我说有,有大阳台。
小涵就笑了。
我想起她的笑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这口气,我不能咽下去。
03
下午三点,我从派出所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受理回执。
民警姓王,四十多岁,说话挺随和。他帮我做了笔录,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说:“这案子我们得先调查一下,看看能不能立案。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说好。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贾俊远发来的微信。
“思瑶,这趟活儿有点紧,下礼拜才能回去。小涵乖不乖?”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回复:“乖着呢,你放心跑车。”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我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了很久,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我嫁给贾俊远的那年。
我是邻县的,嫁到这边的时候,我妈给了我十五万的嫁妆。
那是她跟我爸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我妈说:“闺女,嫁过去别受气,有点钱在手里,腰杆子硬。”
我把这十五万存进去了。
后来的十七万,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攒的。
补课费。
有时候周末不休息,给邻居家的孩子辅导作业,二十块钱一个小时。
我给小涵买衣服,从来不去大商场,都是去批发市场,十几块钱一件的。
我自己更不舍得花钱,一件羽绒服穿了四年,袖子磨破了还在穿。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什么事这么拼命过。
可这32万,说没就没了。
我坐在石凳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赶紧擦了擦,没事,不能哭。哭了没用。
我回家后,我打开衣柜,拿出那个牛皮账本,一页一页地翻。每一笔存进去的钱,旁边都写着一个小备注。
2019年5月,补课费1200,给小涵交学费。
2019年8月,补课费1600,买新书包。
2020年2月,过年补课费2000,买新衣服。
每一笔钱,都计划好了要怎么用,用到哪里去。
我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
小涵从客厅跑进来,抱着一只毛绒兔子,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外婆家?”
我说:“明天就回。”
小涵说:“好,我想外婆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头的火苗,越烧越旺。
04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贾俊远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屏幕那一头,他坐在驾驶室里,背景是黑漆漆的高速公路,车窗外面有风灌进来的声音。
“小涵睡了?”他问。
“睡了。”我说。
“今天怎么样?”
“还好。”
“你呢?跑车累不累?”
“还行,就是路有点远。”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疲惫的痕迹,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心里头像是有根针在扎。
这个人,是我的丈夫。
我们结婚了八年,他对我不能说不好。家里的开销他扛着大头,逢年过节也记得给我买件衣服。他虽然老土,但心眼不坏。
可是现在,他在骗我。
我深吸一口气,问了一句:“俊远,你跟我说实话。”
他愣了一下:“啥实话?”
“钱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有一秒钟,但我看到了。他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想借口。
“什么钱?”
“妈拿走的那笔钱。”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思瑶,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思瑶,我对不起你。明熙那边欠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三十多万了,债主天天上门催。妈没办法了,才来找我。”
“所以你就把密码告诉她了?”
“她说只是借一部分,先帮明熙缓一下,等明熙周转开了就还。”他说,“我以为最多几万,没想到她把你的存折翻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帮她翻我的存折?”
“我……我没翻。她让我回家拿东西,我看到她拿了个身份证,跟我说帮你办个什么手续。我问她要办啥,她说你别管了。我就没多想。”
我没说话。
“思瑶,”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明熙是我亲弟,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吧?”
我说:“那我女儿呢?她上学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32万,不是三万两万,”我说,“那是我五年攒出来的。你让我再攒五年吗?小涵等得起吗?”
他沉默着,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行了,”我说,“你跑你的车吧。这事我来处理。”
“思瑶,你别报警行不行?妈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
“晚了,”我说,“我已经报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我报了。钱是我赚的,我让谁拿谁才能拿。偷就是偷,别拿亲情当借口。”
我说完这句话,直接挂了视频。
手机扔在沙发上,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
我也想当个好人,我也想把这事儿翻篇算了。毕竟是一家人,闹到派出所去,面子上不好看。
可我不能。
我不能当做没发生。
因为那是我女儿的未来。那是她上学的机会。那是她以后能走出这个地方的希望。
我不能让任何人,把她的未来偷走。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着小涵回了我妈家。
我妈梁玉璧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副食,生意不咸不淡。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撑着下巴,半天没说话。
“妈,你说我做得对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有啥不对的?你攒的钱,你说了算。”
“可他们说我太绝情。”
“绝情?”我妈哼了一声,“他们偷你钱的时候,怎么不说绝情?”
我妈就是这么个人,护短,但不糊涂。
“那你觉得,这事之后我跟贾俊远还能过下去吗?”
我端着饭碗,扒拉了几口,食不知味的。
我妈说:“他要是能认错,能帮你把钱追回来,那就还有救。他要是还在那帮他妈说话,那你就自己掂量。”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思瑶啊,”婆婆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但这笑意有点勉强,“你这两天咋没回家?小涵呢?我想她了。”
我吸了一口气:“妈,我在我妈这。”
“哦,那你啥时候回来?”
“不一定。”
婆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思瑶,妈知道,那钱的事,你心里不舒服。”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可你也得理解理解这个家。明熙那边出了大事,欠了三十多万的高利贷,债主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妈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妈,”我说,“那是我的钱,不是贾家的钱。”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的声音变了,“你嫁进贾家,那就是贾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再说了,俊远不是也在外头赚钱吗?那钱有一半是他的吧?”
我张了张嘴,发现跟她说不通。
“妈,我跟您说个事。”
“我已经报警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大概过了五六秒,婆婆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嗓子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疯啦!你报警干什么?!”
“那是盗窃。”
“偷什么偷!我是你婆婆!我拿你的钱怎么了?那是救命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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