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划破A4纸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静得像坟场。
林浩靠在皮椅上,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让我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见我时的表情——和善,但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陆总,识时务。”他伸手想拍我的肩。
我躲开了。
从公文包里掏出U盘,插进投影仪的接口。屏幕亮了,上面只有一行字——38项核心算法专利,授权终止通知。
林浩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签字了,林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该你了。所有平台,立即停用我的专利算法。否则,后果自负。”
会议室炸了锅。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改代码,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浩的秘书发来的通知:明天下午三点,董事会,务必参加。
我没多想。这五年,董事会开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是林浩在上面讲,我在下面画图。我习惯了。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紧接着那通电话。
“喂,是陆先生吗?这里是平安医院,您奶奶马淑贞女士今天下午突发脑梗,现在在抢救室……”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奶奶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五岁那年,她在垃圾堆旁边捡到我,用捡废品的钱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直到我研究生毕业。
我创立天诚科技那年,她说什么都不肯搬来城里,说乡下空气好,住着舒坦。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出了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笑了:“你这孩子,怎么又跑回来了?公司不忙啊?”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行了,我没事。你赶紧回去,别耽误正事。”
我没走。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赶回公司。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林浩坐在长桌那头,两边是七八个董事,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郑德文老爷子坐在角落里,冲我点了点头。
“陆总来了。”林浩站起来,笑呵呵地指着主位,“坐,坐。”
我坐下来,扫了一圈。气氛不对。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想跟陆总商量个事。”林浩清了清嗓子,“公司发展到这个阶段,需要进行一些战略调整。”
他说了很多套话。什么“优化股权结构”啊,“提升治理效能”啊,绕来绕去。
我越听越不对劲。
“所以,”林浩终于说到了重点,“董事会一致认为,陆总的技术股占股比例过高,已经不太适应公司当前的治理需求了。我们建议,由公司把这部分股权收回,按照市场价进行补偿。”
市场价。
我盯着他。
“市场价是多少?”
林浩笑了笑,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陆远舟先生持有天诚科技18%技术股,经董事会决议,现以人民币一万元整的价格进行回购。
一万元。
18%的股权,一万元。
我合上文件,看着林浩。
“林董,您确定?”
“陆总,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林浩的语气变了,“您可以不同意,但按照公司章程,董事会拥有对技术股处置的最终决策权。”
我的心沉了下去。
公司章程是我和林浩一起起草的。当时我年轻,不懂那些条款,林浩说他找人写的,让我放心签。我签了。
现在我才知道,那里面给他留了一条多大的后路。
“还有三天时间。”林浩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陆总好好考虑考虑。大家都是为公司好。”
他走出会议室,其他人一个个站起来离开。
只有郑德文没走。
他走到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留好退路。”
然后就走了。
02
那三天,我几乎没有睡觉。
白天去公司处理日常事务,晚上回家就坐在电脑前,翻来覆去看那些合同。
我一遍一遍地看,想找到那些条款里的漏洞。可每次看到最后一页,都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好骗?
五年前,我研究生刚毕业,身上揣着三套算法,但一分钱都没有。
林浩通过导师找到我,说看好我的技术,要跟我合伙开公司。
他出钱,我出技术,三七开,他七我三。
“远舟啊,你年轻,有前途。我这把年纪了,就想帮年轻人一把。”他那时候说话,真诚得让我觉得他是我亲爹。
我信了。
签合同的时候,我问他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是什么意思。他说是公司标准章程,每个公司都一样,让我放心签。
我签了。
公司刚成立那两年,林浩确实像个长辈,什么事都帮着我。技术研发的资金从不拖欠,该招的人都招,该买的设备都买。我觉得自己遇到了贵人。
公司做大以后,林浩慢慢疏远了。他不太来公司,手里的股份慢慢稀释,又重新找了新的合伙人。我那时候只顾着搞技术,也没多想。
直到去年年底,我才隐约听到一些风声。有人说林浩在外面欠了不少债,正在找下家接手公司。
我那时候还不信。
现在信了。
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我脸上,我盯着那行“一万元”的字样,突然觉得讽刺。
郭痴珊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我手边。
“你别熬了,都快天亮了。”
我没说话。
她坐到我对面,看着我:“你是不是在想,当初就不该签那份合同?”
我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在想,怎么才能不让他得逞。”
郭痴珊是技术部的副主管,也是我女朋友。这三年,她看着我一步一步把公司做起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心血。
“你有没有想过,”她压低声音,“你那些专利,他买走的真的是使用权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昨天无意间翻到了当时的专利转让协议。”郭痴珊从包里掏出一份复印件,“你认真看看第24条。”
我接过来,翻到那一页。
上面写着:乙方(陆远舟)同意将其所研发的全部技术专利及核心算法的使用权,以一次性买断的方式转让予甲方(天诚科技有限公司)。
使用权,不是所有权。
我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跟林浩当初跟你说的一样吗?”郭痴珊问。
当然不一样。他当时说的是“所有权”,说全归公司了,我以后就是个打工的。
但合同上写的是“使用权”。
这意味着,专利的所有权还在我手上。
林浩那个老狐狸,算来算去,还是漏了一条。
他大概觉得我一个搞技术的,根本不会去翻那几十页的合同。就算翻了,也看不懂那些专业的法律术语。
他没想到,我身边有个学法学的女朋友。
郭痴珊看着我,笑了:“你这是捡到宝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不只是长得好看。
“捡到了。”
03
第三天早上,我给郑德文打了个电话。
“郑叔,我想跟您聊聊。”
郑德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来我办公室吧。”
郑德文是公司的老董事,也是林浩的合伙人。他在公司没什么实权,但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开门见山:“郑叔,林浩要收我股权的事儿,您知道吧?”
郑德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查了合同,当初签的是使用权,不是所有权。专利还在我手上。”我把郭痴珊找到的那份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郑德文看了一眼,没接。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他问。
“我想知道,林浩为什么非要赶我走。”
郑德文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林浩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我摇头。
“一个亿。”郑德文伸出一根手指,“他那个败家儿子,去年在澳门赌了六千万。他老婆拿着房本去补窟窿,还是不够。”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要把公司卖了?”
“已经找到下家了。”郑德文放下茶杯,“外资,给了八个亿。条件是,公司必须全部股权清晰,没有任何历史遗留问题。”
“我就是那个历史遗留问题。”
郑德文点了点头。
“那你呢?”我看着他,“您就看着他这么干?”
“我说了不算。”郑德文的表情有些复杂,“我现在就是个老不死的,手里捏着几个点的股份,说话没人听。林浩早就把其他董事买通了。”
我沉默了。
“不过,”郑德文突然压低声音,“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林浩那个儿子,三年前就被限制出境了。但去年,有人看见他去了澳门。”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还有人。”郑德文盯着我,“林浩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局。你懂我意思吗?”
我懂了。
林浩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比我以为的更大。
“你打算怎么办?”郑德文问。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双双盯着我看的眼睛。
“他要收我的股,就让他收。”我说,“但收完之后,他得承担后果。”
郑德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郭痴珊打了个电话。
“事情办好了吗?”
“办好了。”她在电话那头说,“专利授权终止的文件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发出去。”
“先别发。”我说,“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我走进电梯,按了一层。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谢军,林浩的财务总监。
他也看见了我,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04
第四天上午,林浩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董事长请我去他办公室。
我去了。
林浩办公室里,他正坐在沙发上泡功夫茶。看见我进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尝尝我新买的大红袍。”
我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杯。
“远舟啊,这两天你想清楚没有?”林浩的语气还是那么和蔼,“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公司的决定,你得理解。”
我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林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我个人补偿你五十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五十万。
他欠了一个亿的债,给我五十万就算心意。
我没接那张支票。
“林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是真的觉得我不行,还是想把我赶走,好把公司卖给别人?”
林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卖公司?”
“是吗?那我听说,您跟外资的合同都谈好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浩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那层和善的面具开始往下掉,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你听说的太多了。”
“我不光听说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还找到了证据。您跟那家公司的邮件往来,转账记录,包括您那个儿子在澳门的消费凭证,都在这里面。”
林浩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U盘放在茶几上,“您要收我的股,可以。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您那套别墅。”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盯着他,“您那套别墅,市场价大概八百万。我用我的股份跟您换,公平合理。”
林浩敲了敲茶几,没说话。
“您可以不同意。”我站起来,“不过我进来的前两天,已经把这U盘里的东西复制了三份,分别寄给了不同的地方。只要我出事,那些东西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人手里。”
林浩的脸色变了。
“你这算什么?威胁?”
“不是威胁。”我笑了笑,“是交易。”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茶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手机响了,是郭痴珊。
“你怎么说服他的?”
“没说服。”我说,“他还在犹豫。”
“那你怎么这么高兴?”
“因为我知道了他的底牌。”我看着窗外,“他怕了。”
05
董事会那天,我起得很早。
郭痴珊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我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特别慢。
“紧张?”她问。
“不紧张。”我说,“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
“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到头来就值一万元。”
郭痴珊没有说话,走过来,从我背后抱住了我。
“你会没事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上午九点半,我走进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了。林浩坐在主位,其他董事坐在两侧,谢军站在林浩身后,脸上挂着那副让我不舒服的笑。
“陆总来了。”林浩站起来,“请坐。”
我坐下来。
“今天的议题,大家都很清楚。”林浩开始说话,“经过公司董事会一致表决,决定收回陆远舟先生所持有的18%技术股,按合同约定进行补偿。”
他话音一落,谢军递过来一份文件。
股权收回协议。
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数字。一万元。
“陆总,签字吧。”林浩说。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浩的表情放松下来,其他董事也开始交头接耳。
“陆总,识时务。”林浩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我没理他。
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U盘,走到投影仪前,插了进去。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38项核心技术算法,授权终止通知。
“各位,”我转过身,“不好意思。我的股权你们可以收走。但我的专利,你们用不了了。”
“意思就是,从今天下午六点开始,公司所有平台上运行的38项核心算法,都将停止授权。你们现在用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我的。没有我的授权,你们什么都干不了。”
会议室里炸了锅。
“你疯了?”谢军冲过来,想拔掉U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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