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夏天特有的暴雨,说来就来,天上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我站在公司楼下的门廊里,看着雨幕把整条马路吞没了,路灯还没亮,但天已经黑得像晚上七八点,才五点半。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下雨了,带伞了吗?”
她回得很快:“带了,我在小雅家,今晚不回来了,雨太大懒得跑。”
小雅是她的闺蜜,从大学到现在,认识十几年了。她们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隔三差五就要凑一块儿,不是小雅来我家就是她去小雅家,一起做饭、追剧、聊八卦,有时候一聊就聊到半夜,干脆就住下了。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我也习惯了。
“行,那你注意安全,明天回来提前说,我去接你。”我打字飞快。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看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在门廊里又站了十分钟,雨势稍微小了一点,但还在下。我决定不等了,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跑向停车场,就这么短短几十米,跑到车边的时候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顺路拐进了翠屏路。小雅家在这条路尽头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之前送老婆去过几次。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雨还下得不小,老婆说她不回来了,我上去也是白跑一趟。但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长柄伞,那是老婆最喜欢的一把,藏青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雏菊,她念叨了好几次说这把伞好看,上次落在我车里就一直没拿回去。
算了,送上去吧。万一她明天要用呢。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打着伞进了小区。路面坑坑洼洼的,积了不少水,我踩着水坑走过去,裤腿湿了半截。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上次来就坏了,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上了六楼,在603门口停下来,喘了口气,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我又按了一次,这次多按了几秒。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犹豫什么。我等了大概有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小雅。
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光着脚,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的脸我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看到我的一瞬间,表情明显变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张,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但那表情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
“哎呀,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很大,大得不太正常,像是在跟谁说“注意了,有人来了”。
我没回答他。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客厅。
小雅家的客厅不大,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两个勺子插在西瓜上,旁边还有两个玻璃杯,杯壁上挂着水珠。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某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屏幕里哈哈大笑。
我的目光从茶几移到了沙发背后的地板上。
那里有一双女人的鞋。米白色的平底芭蕾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那双鞋我太熟悉了,因为我老婆穿这双鞋的时候是我帮她系过鞋带的,在商场的试鞋凳前,她翘着脚说“快点快点,我还要试下一双”。
客厅里没有人。但我听见卧室的方向有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下了,又像是一扇门被慢慢地合上了。
“你是来找小雅的吧?”那个男人还在笑,笑容已经僵了,嘴角挂在那里,像一块贴歪了的创可贴。“小雅她——”
“找我老婆。”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老婆说她在小雅家过夜,我来给她送伞。”
我举起手里的长柄伞,藏青色底子上的小雏菊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个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老婆……没在这儿啊。”他说,声音里的水分被抽干了,干巴巴的,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今天小雅家没人,小雅出差了,去南京了,后天……明天才回来。”
他没说“明天”,他说的是“后天”,然后又改成了“明天”。他的脑子在他嘴巴前面跑,嘴巴跟不上,舌头打了结,字一个个往外蹦,蹦得乱七八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闪躲,瞳孔缩得很小,眼珠不停地往左边瞟,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老鼠在找逃跑的路线。他的右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他在用力,用一种不该出现在“给邻居开门”这个场景里的力气。
我的拳头硬了。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指节发白、骨节嘎吱作响的那种硬了。我的右手握紧了伞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地蜷起来,蜷成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那种疼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传不到脑子里。
但我没有挥出去。
不是因为我怂,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老婆说她在小雅家,小雅家是这个地址,603。但这个男人说小雅出差了。要么是我老婆撒了谎,要么是这个男人撒了谎。无论哪种情况,都有一个确定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我老婆说她在的地方,她不在。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着一件家居T恤,头发湿着,出现在我老婆闺蜜的家里。
茶几上有两个玻璃杯,两个勺子在同一个西瓜里。
我推开那个男人,走进客厅。他伸手想拦我,手指碰到我的肩膀,我肩膀一甩,他的手就像一片树叶一样被弹开了。我不是什么壮汉,一米七五,七十公斤,平时也就跑跑步做做俯卧撑,但人在某种情绪里的时候,身体会爆发出自己都不知道的力气。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卫生间里的灯开着,门半敞着,我推门看了一眼,淋浴间的地面是湿的,空气里有沐浴露的味道,那种味道很甜,甜得发腻。
阳台的窗帘在动。
那扇落地窗的窗帘是紧闭的,但窗帘的下摆在不自然地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后面屏着呼吸。阳台的推拉门关着,但门把手上的锁扣没有扣死,留了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窗帘。
我知道窗帘后面是什么。推拉门外面是阳台,小雅家这栋楼的阳台是老式的,窄窄的,大概只有一米宽,两米长,上面晾着衣服,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那个阳台最多能容纳一个人蜷缩着躲在角落,如果那个人很瘦的话。
我认识一个很瘦的女人。一米六三,九十六斤,锁骨可以放硬币,手腕细得让人担心稍微用力就会折断。她穿米白色的平底芭蕾鞋,鞋面上有蝴蝶结。她最喜欢的花是雏菊。她是我老婆。
我没有走过去掀开窗帘。
我转过身,把伞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和一双黑色的男士皮鞋并排放在一起。那双皮鞋擦得很亮,鞋带系得很整齐,鞋码不小,大概四十二。我看了看自己的脚,四十一。伞放好的时候,伞尖碰了一下鞋柜的木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那个男人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抄在了裤兜里,又拿了出来,又抄了进去,像一个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站着的人。他的脸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颜色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在微微地发抖。
“我真的不知道你老婆——”他开口了。
“没关系。”我说。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后脊背发凉。“伞我放这儿了,她明天要是过来,麻烦你转交一下。”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那个男人。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里映出我的脸。我不知道我的脸是什么样的,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大概不太好看。
“你替我跟我老婆带句话。”我说。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没有唾沫的空气。
“你说。”他的声音破了,最后一个字分岔成了两个音,像一把劈歪了的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告诉她,家里的门锁我换了,她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物业,让她自己去拿。离婚协议我写好了发她微信,让她尽快看一下,没有异议就约时间去民政局。”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出了门,没有摔门,甚至帮他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快要凝固的楼道里,响得像一记耳光。
从六楼到一楼,我走了大概两分钟。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拐角处有一盏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贴在墙壁上,像一个怪物。
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夏天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地上还湿着,但天上已经开始有云缝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整个小区照得金黄金黄的。空气里全是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本来很好闻,但那天我什么都闻不到,鼻子里只有那股甜得发腻的沐浴露的味道。
我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六楼。
603的阳台窗帘已经拉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低着头看我。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姿势——两只手撑着阳台的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下面的深渊,想跳又不敢跳。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她五分钟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老公,小雅家这边的雨好大啊,你家那边呢?”
下面还有一条,是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夕阳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得眼睛疼。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抬头再看六楼,阳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窗帘又拉上了,这次拉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缝都没有。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没几步,手机震动了,我拿起来一看,她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电话一直在响,震得手掌发麻。
我没有接。
电话断了,过了几秒钟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我没有接。然后是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
“老公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去小雅家了?”
“老公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求求你了接电话。”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别这样我害怕。”
“老公。”
“老公。”
“老公。”
我关掉了手机,揣进兜里。路面上的积水还没有退干净,我踩着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爷跟我打了个招呼:“雨停了哈?”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硬邦邦的一团,硌得嗓子眼生疼。
车子停在路边,车顶上全是雨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像很多很多的小眼睛。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雨刷自动扫了一下挡风玻璃,把上面的一层水刮掉了,玻璃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坐在那里,没开车。
车里还放着她喜欢的那首歌,是上次她坐我车的时候连上蓝牙放的,下车的时候忘了关,现在一启动又接着唱。一个女声在唱“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唱到这里就停了,因为这首歌的前奏很长,我从来没能等到它唱出第一句歌词。
我伸手关掉了音响。
车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很慢,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我的胸口。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指还是蜷着的,那个拳头到现在都没有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血痕,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手心的纹路上慢慢洇开,像一个越来越大的句号。
我松开拳头,把手放到方向盘上,打了一把方向,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前面的刹车灯亮成了一片红色,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双通红通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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