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来读镇江城
No.008
2026.06.01
螺坐敦敦,二螺走脚皮,三螺有米煮,四螺无米炊,五螺五田庄,六螺掰心肠,七螺七益益,八螺做乞食,九螺九安安,十螺做大官。
《给阿嬷的情书》
最近,一部叫《给阿嬷的情书》的电影,让一首几乎已经淡出中国人生活世界的传统童谣,重新火了起来。
电影里,郑木生坐在船上喝酒,邻船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唱起一首潮汕童谣《螺纹歌》。
听到那一刻,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首童谣有多陌生,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熟悉了。熟悉到你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旋律一响起来,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我们这代人,谁小时候没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螺"呢?
两种指纹类型,螺和箕
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绝不会有指纹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古人曾经把指纹当"图章"用,现代人则把指纹做成二维码,什么信息都往里塞。
但在小孩子的眼睛里,指纹哪有那么复杂?看来看去就两种——一种叫螺,一种叫箕。
螺,是螺旋状的涡纹,一圈一圈,像蜗牛壳,像漩涡,像老奶奶额头上的皱纹。
箕,是簸箕状的开口纹,三面封口,一面敞开,像小时候家里盛米的簸箕。
就这两种,小孩子却能玩出一整个宇宙。
张爱玲在《谈看书》里写过一段话,特别有意思:
"十只手指上,螺越多越好,聚得住钱;对于男人来说,簸箕也好,会赚钱,能够把钱铲回家;女人则是螺好,会积钱,手上没螺,拿东西不牢。"
你看,连张爱玲都信这个。
小时候我们信得更彻底。谁手上螺多,谁就是"命好的人";谁全是簸箕,谁就要被笑话"漏财手"。女孩子们尤其在意,偷偷把手伸给对方看,比谁的螺多,比赢了的那个,能高兴一整个下午。
而这一切的"理论依据",就是那首《螺纹歌》。
《螺纹歌》在各地都不一样,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版本,但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数螺,算命,然后认认真真地相信。
我小时候听的是这个版本:
一螺巧,二螺拙,三螺四螺不用说,五螺六螺卖铜勺,七螺八螺考状元,九螺十螺当神仙。
后来又听说了另一个版本:
一螺巧,二螺拙,三螺四螺把官做,五螺六螺骑花马,七螺八螺把笔算,九螺十螺敲砖头。
你看,到了九螺十螺,一个说"当神仙",一个说"敲砖头"——命运这东西,果然是猜不准的。
湖北的版本更直接:
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住瓦屋,五螺六螺挑屎卖,七螺八螺穿草鞋,九螺单,当大官,十螺全,当状元。
东北那边管螺叫"斗":
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豆腐,五斗六斗爱说媒,七斗八斗爱做贼,九斗坐着吃,十斗全是福。
同样是十个手指头,南方数出了"神仙",北方数出了"说媒"和"做贼"。地域不同,连命运的想象都不一样。
可不管哪个版本,核心都没变——小时候的我们,真的相信手指上的纹路,能决定一辈子的命。
那种相信,是认真的,是虔诚的,是带着一种天真的庄严感的。
说到这里,我突然很想问一句:镇江的孩子,你们小时候唱的是哪个版本?
其实不只是《螺纹歌》。镇江,这座长江边的小城,曾经也有属于自己的一整套童谣宇宙。
那些歌谣,没有被写进任何书本,没有被任何电影引用,它们只是口口相传,从奶奶的嘴里,到妈妈的嘴里,再到我们的嘴里。
然后,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断了。
你还记得《城门城门几丈高》吗?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花马,带把刀,走进城门操一操。
这首童谣,镇江的孩子几乎人人都会唱。那时候放学路上,一群孩子手拉手,一边走一边唱,声音能从西津渡一直飘到北固山。
谁要是唱错了一个字,立马被纠正:"不对不对,是'操一操',不是'跳一跳'!"
你还记得《跟我学》吗?
跟我学,变百脚;跟我走,变黄狗;跟我跑,变花猫。
这是吴语区的童谣,镇江虽然处于江淮官话和吴语的交界地带,但很多老人家还是会用这种调子哄孩子睡觉。月色如水,蝉鸣阵阵,奶奶的声音像一条河,慢慢地把你淌进梦里。
你还记得《数鸭蛋》吗?
鸭蛋鸭蛋滚滚圆,大头给弟弟,小头给哥哥,哥哥说我不要,弟弟说我嫌小……
还有《踢皮球》:
某某某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四牌楼。四牌楼,挂招牌,一挂挂个大妖怪。
还有《你九我九》:
你一我一,一休哥;你二我二,王二小;你三我三,三朵玫瑰花;你四我四,四大金刚;你五我五,参见五公主;你六我六,六神合体;你七我七,七个小矮人;你八我八,八仙过海;你九我九,请你喝杯葡萄酒;你十我十,看谁打倒就是蒋介石。
这些童谣,没有任何"教育意义",不教你认字,不教你算术,不教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快乐。
让你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iPad、没有任何电子屏幕的年代,仅仅靠一张嘴、一群人、一段旋律,就能拥有一整个下午的欢天喜地。
说实话,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唱这些歌了。
大概是上了小学以后吧。课本代替了童谣,作业代替了游戏,我们开始学"正确的"东西,开始觉得那些"城门城门几丈高"太幼稚了,不屑于再唱了。
再后来,我们有了手机,有了短视频,有了无穷无尽的信息流。孩子们的童年,被切割成了十五秒一个的片段,再也没有人愿意花一个下午,去学一首"没用"的童谣。
不是童谣消失了,是我们主动把它弄丢了。
就像《螺纹歌》一样。你现在去问一个十岁的孩子:"你知道什么是螺、什么是箕吗?"他大概率会愣住。他知道指纹可以解锁手机,但他不知道,他爷爷奶奶小时候,曾经掰着他爸爸妈妈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螺,然后认真地说:"这孩子命好,螺多,将来有出息。"
那种认真,那种相信,那种把一个简单的游戏当成天大的事来对待的虔诚——我们再也不会有了。
番外
我们的
说城时间
前两天,我试着把《螺纹歌》唱给我妈听。
唱到"七螺八螺考状元"的时候,我妈突然笑了。她说:"我小时候你外婆就是这么说的,说我手上螺多,将来有福气。结果呢?嫁到你爸家,一天福没享到,倒是操了一辈子的心。"
她说完又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我突然意识到,童谣从来不只是童谣。
它是外婆的手,是奶奶的声音,是夏天的傍晚,是弄堂里的穿堂风,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被我们称为"小时候"的时光。
我们怀念一首童谣,其实怀念的不是那几句词,而是唱那首歌的人,和听那首歌时的自己。
《给阿嬷的情书》里,那个孩子唱完《螺纹歌》之后,郑木生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不是那首歌的内容,而是那首歌让他想起的一切——他的阿嬷,他的童年,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不知道镇江的孩子现在还唱不唱《螺纹歌》,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老人记得那些古早的童谣。但我想,如果你恰好还记得,哪怕只是一句、两句——
唱出来吧。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些旋律,再多活一天。
因为这些歌,唱一首,就少一首了。
而那些唱歌的人,也在一个一个地,变老了。
你小时候听过的《螺纹歌》是哪个版本?你还记得哪些镇江的老童谣?
评论区说说吧。也许你的那一首,正好是别人找了很久的那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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