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最后一句吸引了舒莞屏。如何“成了”,是他最想知晓的,可惜老人偏偏不说。天色大亮,门上的帘子除去,屋内一切清晰。憨儿仰头转颈看了又看,朝舒莞屏呼叫:“总教习大人,您看啊!”舒莞屏也早在端量四处,惊讶之极:屋梁原来是灰白色大鱼椎骨,足有大杨树那么粗!再看四面弯下的一根根弧形大柱,竟是大鱼的肋骨!偏向前部的是大鱼头颅,那进出的半圆形的门,下面一截埋在沙子里,正是鱼的眼眶骨!它的另一只眼就在对面,已被海草塞住。“道长,请问您,这屋子该是一条大鱼的骨架吧?”他惊问。

“巡督大人,正是。我当年一人爬上岸来,茫然四顾,找遍全岛也无藏身之处。后来看见了这光秃秃的一架大鱼骨,不知什么年月冲在滩上的一条大鲸吧。我往骨架上加些海草和树枝,忙了几天,做成了这幢鱼骨房子。它结实暖和,冬暖夏凉。寒冬腊月海风再大,它都趴在沙滩上纹丝不动。我感谢这条舍命的大鱼,是神灵顾怜贫道,让它趴在这里等着我、庇护我。我想到这些,就给大鱼骨架磕了一个响头。大人,这三年多,没有它我就活不成啊!”老人泪水渗流,两人听得动容。

道长,刚才您说‘成了’,让人甚是好奇,可否细说与我?”舒莞屏问。老人看着门外海天,那儿有鸥鸟掠过。他点头沉吟:“是的,我知道这个日子近了,它在向我招手哩!到了那一天,我就要返回大城池了。那时谁也挡不住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舒莞屏见他欲言还休,追问下去。老人站起,拍拍身上的草屑:“二位跟我来矣。”

他一直向东南方走去。那儿有一丛荆棘、几块稍大的石头。荆棘旁有一处低矮的草庵,小得只容一人弯腰进入。庵中是小小的石台,上有一溜大小陶罐和贝壳,台前有一个炉子,炉上扣了一个烂了半边的草筐。取下草筐,露出一口棕黄色的坩埚,里面焦黑。老人指指炉子:“这就是我随身带来的物件,一只炼炉,就像我的性命一般。”憨儿听不懂。舒莞屏说:“丹炉。”老人拱手:“正是。有了它,日月就不觉得长了。”

因为庵子太小,三个人盘腿坐在沙子上。阳光不炽,风也不大,老人开始讲述。原来他的最大心愿就是炼成一种丹丸:“我说的是仙丹,起死回生返老还童之物。老齐国的方士刚做到了半截,秦国打来只得停歇。重燃丹炉,这是我在大药堂做的事。可恨的是那儿有女总管宠信的妖道。那人专门捣弄邪术,什么男女双修起阳神药,还和女总管一起试药。”老人愤恼起来。憨儿问:“试得怎样?”“混账道人和女总管说这药好生厉害!两个狗男女坏了大药堂风水,一心讨大人欢心。他们给万玉大公献上不老术,让大公采取元阳,说什么七人一服,三服补齐就能长生。”

舒莞屏心上一震:“大公采了?”

“大公是何等聪明之人!她自然不信。那浑物一计不成又生二计,耗下大把银两熬炼滋补汤羹,无非是各类壮阳猛药外加海珍。那些将军和都统自然喜欢,岂不知是杀鸡取卵之方,断断不能久长!”老人仰天长啸:“呜呼!天理昭昭,吾邦岂容此等浑物混迹,败坏纲伦日月昏沉也哉?”

舒莞屏认为眼前老人甚是笃实,所言无欺。他关切丹丸冶炼,想看一下隐秘奇异的果实。想不到老人直到最后仍有迟疑,一再延宕,从破絮缀成的衣衫里掏出一个布袋,倾出几粒。三枚焦黑中透着朱红的丸子,大如蚕豆,硬若顽石。

舒莞屏深知兹事体大,对冶炼情形及其他事宜不再疏忽。他认为此次巡行,至为重要的环节就在小小的海胆岛上。一位抱恨从大药堂出逃的忠耿老人,只为了击败那个志得意满的不良道人,挽狂澜于至危。他想到深处有些激动。为了能有周详透彻的理解,他问得更多,也对卧薪尝胆之人聊做安慰。他想离岛时一定要将此人带走,一起返回大城池。可是当他说出这个主意时,对方惶惶摆手:“ 万万不可!丹丸之事还需千锤百炼,等待十足火候。这只是做过了一半而已。”

道人说到深奥处,让人陷入迷思。舒莞屏试着探讨这个话题,老人立刻昂头,双手抱住胸部,盘腿端坐,一身纠结的败絮缩到一起,问:“大人看来,贫道这会儿又像何物?”舒莞屏看着,不解。憨儿上下端详,答:“就像庙里的泥胎。”老人摇头:“非也。人之躯体收拢端正,其实就是一座丹炉,有炉座、炉膛和炉顶。不过这座‘体炉’只炼心丹,也谓‘内丹’。自古炼丹之术无非两途,即内外二丹。其实在贫道看来,二者皆不可偏废。三年荒岛既炼‘外丹’也修‘内丹’。双丹齐全之日,才会出岛面见大公。”

一番话动人心扉。舒莞屏似乎有些明白,这会儿只想看苦修之地。老人说内修之难即在心悟,百无妨碍。“这随时随地可做。大人随我来罢。”他双腿加快,两人大步跟上。老人一步踏出一个深坑,让人感受了健硕强悍,原来干瘦之貌仅为表象而已。一处干净的沙地上有一块平滑的青石,老人坐上去,面向东方,“月亮出时,就这样看它一个时辰。心随月明,全身无一丝芜杂,内力也就滋生出来。风落海平,如此看海,滔滔万顷连接天宇,哪容得一丝狭促?即使大风大涌之日,回斗室闭目安坐,神思放去,心情一如晴朗之晨。如此日复一日,终能修成。”

两人听得出神。舒莞屏谢过老人,说:“这是天长日久之功,只待未来日月跟从道长。可惜这次我们不能一同回返了。”老人拱手:“在下不得功亏一篑,容我走完最后一程。贫道有个小小恳求,就是为我在大公和国师面前呈上吉言,问个大安。如此一来,贫道也能安心静修了。”老人躬身施礼,舒莞屏与憨儿一起回礼。

(未完待续)

如果你喜欢本文,请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获得更多信息,请关注我们

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