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又是这个声音。小王把手中的文件一撂,目光落向桌上那只震动未止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群里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像烧红的烙铁。她本不想看,指尖却还是滑开了屏幕——吴良新局长又在布置任务了,只不过这次任务的地点,叫金碧辉煌。
“明天来福三岁,我订了包厢。”消息下面是铺天盖地的收到,齐整得像校阅场上的方阵。那条藏獒三岁,比局里许多人的资历都老。
小王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沉闷。入职不到一个月,她已尝到了这潭水的深浅。上周五,因为陪母亲去医院复查,缺席了局长的饭局,周一便被发配到最偏远的经合站。理由冠冕堂皇——“年轻人要多锻炼”。她在走廊里听见的那句话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规矩都不懂。”
她不是不懂规矩,她只是不信,好好一个局,规矩竟是一条狗的生日。
经合站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每天四点半起床,赶两个小时的车程,在乡下的旧楼里整理海量的数据,再手写一份报表,亲自送到吴局长办公室。那些数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吴局长说,“手写的更有感觉”。她送报表时看见那只藏獒趴在局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身下垫着她上月被扣的绩效奖金才能买得起的名贵毯子。
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腐烂。她能闻到气味,从那些被污染的河道里,从那些枯萎的庄稼地里,从吴局长笑眯眯的、肥肉颤动的笑脸背后。
那天下午,一份泛黄的合同从文件夹里滑出来,像一片枯叶。她捡起来,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紧。五年前的行政许可证审批文件,违规批给了一家根本不具备经合条件的企业。而去年那家企业因数据造假被央视曝光时,吴良新局长还对着镜头慷慨激昂:“我们一定会严查到底!”
窗外暮色四合,小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
手机又响了。是局长秘书发来的语音消息,声音甜得发腻:“王姐,局长说了,明天来福的生日宴,谁不来,就是不给他面子。”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好的,我一定到。”
金碧辉煌酒店的包厢里,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油光发亮。吴局长抱着那条毛色油亮的藏獒端坐主位,狗脖子上拴着最新款的镶金项圈。桌上摆着空运来的海鲜、茅台,狗的座位前专门放了一只水晶碟,盛着进口的牛里脊。
“来来来,来福,这是张叔叔送的金链子,足足二两。”张科长满脸堆笑,双手捧着锦盒递到狗面前。
小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动筷子。她像一只蛰伏的猎豹,目光沉静地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那些阿谀的笑脸,那些畏缩的奉承,那只狗面前堆成小山的礼物,以及吴局长怀里那只打着哈欠的畜生。
宴会进行到高潮,吴局长抿了一口酒,忽然提高了声音:“对了,局里要提拔一个副科长,大家有什么推荐吗?”
话音未落,送礼的人争先恐后地开口了。吴局长笑眯眯地听着,目光却不时瞟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女人。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吴良新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吴局长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张面具,怀里的藏獒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挣开他的手臂跳下地来,在满桌的残羹剩饭间茫然地转着圈。
小王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纸张碰撞桌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闷雷。
“这里面,有违规审批的原件,有受贿的银行流水,还有那条被污染的小河的检测报告。”
吴良新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王低下头,从手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礼盒,放在那叠文件旁边。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编辑
“对了,这是给来福的生日礼物。最新款的GPS定位项圈,很适合即将入狱的人养狗用。”
三个月后,吴良新被双规的消息传来时,局里安静得像座坟场。那些曾经在狗生日宴上争先恐后送礼的人,忽然都变成了遵纪守法的标兵,生怕慢一步就会被算旧账。
新来的局长姓陈,上任第一天就在全体大会上拍了桌子:“今后谁再搞这种歪风邪气,不用等纪委,我亲自送他去报到!”
小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小河,河道正在清淤,工人们穿着胶鞋在泥水里劳作,一锹一锹地把那些年积攒的污浊挖出来。河岸边的柳树绽出了鹅黄的新芽,嫩嫩的,像刚睁开的眼睛。
手机又响了。
叮咚。
她低头看去,是陈局长发来的消息:“小王,你转岗到督察科的报告批下来了。好好干,局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融化的气息,潮湿的,新鲜的,像春天刚醒来的第一口呼吸。春天什么时候来的,她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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