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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给猫铲屎。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大姑”。

这个名字,在我的通讯录里躺了整整九年。

九年来,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电话,甚至过年群发短信都没有我的份。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三个字了。

我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热情得像我们昨天刚见过面:“乖侄女,大姑要去你那边旅游,你好好安排一下,要高规格的!”

我拿着铲子,愣了三秒钟。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是谁?”

第一章 来电

我叫舒望。

舒是舒服的舒,望是希望的望。

我妈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这辈子过得舒心,有盼头。

但事实上,我这二十六年的人生,跟“舒心”两个字基本没什么关系。

电话是大中午打来的。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给我家猫铲屎。

猫叫煤球,是一只黑色的土猫,从小区花坛里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现在胖得像一颗会跑的煤球

“煤球,你今天拉得有点臭啊。”我屏着呼吸把猫砂铲干净,正准备扎口袋,手机就在茶几上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朝上。

“大姑”两个字,端端正正地亮在那里。

我的手顿住了。

大姑。

舒广兰。

我爸的亲姐姐。

我已经九年没有跟她有过任何联系了。

上次见面,还是我十七岁那年。

那年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

我和我爸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我跪在大姑家门口,跪了整整一下午。

她家的门,始终没有开。

后来我妈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叫过她一声大姑。

电话响了六声,挂断了。

我松了一口气。

但那个松掉的气还没完全吐出去,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也许她打错了?

也许她出了什么事?

也许——

我接了起来。

“喂?”

“哎哟,是望望吧?我是大姑呀!”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像一把火,隔着几百公里都能烫着我的耳朵,“你咋这么久才接电话呢?大姑都打了两遍了!”

我沉默了两秒钟。

“哦。有事吗?”

“你这孩子,没事大姑就不能找你了?”她的语气带着嗔怪,好像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大姑想你了呀!你这几年在外头好不好呀?听说你现在在省城工作了?干什么呢?”

我靠在沙发上,把煤球捞过来放在腿上。

煤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尖尖的猫牙。

“还行。”

“还行就好,还行就好。”舒广兰笑了两声,然后话锋一转,“望望啊,大姑跟你说个事。我跟你姑父还有你表哥,打算下个月出去旅游。你表哥说想去省城转转,看看什么——什么湖来着?”

“云泽湖?”

“对对对,云泽湖!你表哥说那个湖可漂亮了,网上好多人都去打卡。大姑想着你不是在省城嘛,正好!”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正好什么?”

“正好你接待一下呀!咱们一家人这么多年没见了,趁这个机会好好聚聚。你把酒店订一下,要好一点的啊,别找那种小旅馆,你姑父腰不好睡不了软床。还有车子,我们三个人,东西多,你得安排个大一点的车来接。吃的就不用说了,你是本地人,哪家馆子好吃你最清楚。我们就玩五天,你好好安排一下——要高规格的!”

她说得又快又顺溜,好像这些话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好像我理所当然应该做这些事。

好像这九年的空白,从来不存在。

我腿上的煤球被我摸得不耐烦了,喵地叫了一声跳下地去。

我看着它扭着肥屁股走到猫粮碗前,开始嘎嘣嘎嘣地吃粮。

“大姑。”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哎!你说,要什么档次的酒店?大姑不挑的,三星级以上就行了——”

“您是谁?”

第二章 往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她身后的电视声。

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开心。

“望望,你说什么?”舒广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热情洋溢的调子,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我问您是谁。”我重复了一遍,“我不记得我有一个大姑。”

“舒望!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我是你爸的亲姐姐!你大姑!你这孩子——九年没见,怎么连人都不认了?”

“九年。”我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原来您知道是九年啊。我还以为您把日子忘了呢。”

“你——”

“您刚才说,咱们一家人这么多年没见,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聚聚。”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大姑,您记不记得,上次咱们‘一家人’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帮您回忆一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九年前,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我妈躺在病床上,等着做心脏手术。医生说,手术费加后续治疗,一共十五万。我爸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八万。还差七万。”

“望望——”

“我爸去找过您。您说生意周转不开,没钱。然后我又去了。我那年十七岁,穿着校服,跪在您家门口。从中午跪到天黑。”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蹭着我的脚踝,喵了一声。

我低下头看着它。

“我一直跪着。您家的灯亮着。我知道您在里面。后来下起了雨,我在雨里继续跪。邻居路过的时候都看着我,有人给我撑伞,问我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舒广兰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您那栋别墅,是我爸当年借钱给您付的首付。您那个生意,是我妈把嫁妆卖了给您当的本金。我爸说,您是姐姐,他帮您是应该的。我跪在您门口的时候就在想,我爸帮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女儿会跪在您面前,连一扇门都敲不开?”

“舒望!你听我说——”

“后来我妈走了。”我打断她,继续说下去,“手术费没凑够,手术一拖再拖。最后拖到不能再拖了,上了手术台,没下来。我妈走的那天,我爸蹲在太平间门口,像一条被人扔掉的狗。”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积压了九年的、发酵了九年的、已经分不清是什么味道的东西。

“从那以后,九年了。您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我妈的葬礼,您没有来。我爸住院那回,我发过一条朋友圈,您点赞了,但您没有问过一句。九年。整整九年。您现在打电话来,跟我说要去云泽湖旅游,让我给您订酒店、安排车、高规格接待——”

我深吸了一口气。

“您觉得合适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响着,很刺耳。

过了很久,舒广兰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沙哑。

“望望,当年的事,大姑也有难处——”

“嘟——”

我挂了电话。

煤球仰着头看我,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我狼狈的脸。

我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

“煤球,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煤球喵了一声,拿脑袋顶了顶我的下巴。

我不知道它是在说“对”还是在说“不对”。

但我知道,积压在心里九年的那块石头,被撬开了一条缝。

第三章 来者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不愉快的电话。

一段不愉快的回忆被翻出来晒了晒太阳,然后继续埋回去。

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但我低估了舒广兰。

三天后,我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望望,你大姑给你打电话了?”

我爸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

舒长安,我爸。

一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

我妈走后,他没有再娶。

一个人在老家县城的工厂里干活,每个月把攒下来的钱寄给我,自己只留几百块生活费。

“嗯,打了。”

“她说你把她呛了一顿。”

“嗯。”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

“望望,她毕竟是你大姑。”

“爸。”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那年的事,爸也记着。但是,她毕竟是我姐——”

“爸!”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那年我跪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怎么不记得我是她侄女?我妈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怎么不记得你是她弟弟?你现在跟我说毕竟?”

我爸不说话了。

我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的样子——低着头,搓着手,一脸的无奈。

这个画面我太熟悉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舒广兰。

他妈走得早,舒广兰是老大,把他拉扯大。

在他心里,这个姐姐就是半个娘。

不管舒广兰做了什么,他都狠不下心来。

“爸,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你自己接待她。我不管。”

“望望——”

“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煤球跳上来,在我膝盖上踩来踩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来,开始打呼噜。

我抚摸着它光滑的毛,心里乱糟糟的。

我爸说得对,她毕竟是我大姑。

血缘这种东西,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但是——

那年跪在雨里的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想让妈妈活着。

她只是觉得,那个叫大姑的女人,会帮她。

结果呢?

她跪了一下午,膝盖跪破了,雨水混着眼泪流了一脸,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九年来,那个女孩一直站在雨里。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而现在,那个把她关在雨里的人,打电话来让她订酒店。

高规格的。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个陌生的头像,消息写着——“望望,我是大姑。刚才电话里有些话没来得及说。你生大姑的气,大姑理解。但是这次大姑是真的想见见你,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你给大姑一个机会,行不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还是舒广兰。

我接起来,没说话。

“望望。”她的声音跟三天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热情过头的调子,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语气,“大姑知道你没消气。大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次去省城,大姑是真有事找你。”

果然。

我就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想起我这个侄女。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让大姑过去,大姑当面跟你说。你放心,酒店我们自己订,不用你破费。就是想见见你,真的。”

她连“不用你破费”都说出来了。

看来是真的有事。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你表哥的事。你表哥舒皓——”

舒皓。

我的表哥,舒广兰的独生子。

比我大三岁。

当年我跪在舒广兰门口的时候,他好像正在楼上打游戏。

我听见了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他怎么了?”

“他——”舒广兰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算了,电话里确实说不清楚。望望,你就让大姑过去一趟,行不行?就看在你爸的面子上。”

我爸的面子。

她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

“随便你。”我说,“来不来是你的事。但我没有时间陪你们逛。”

“不用陪不用陪!只要你愿意见我们就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觉得自己的生活,马上就要被搅得一团糟了。

第四章 登门

舒广兰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不到一周,她就出现在了我的出租屋门口。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姑父孟祥生,和表哥舒皓。

三个人站在我门口,大包小包的,像是搬家一样。

舒广兰比九年前胖了不少,穿着一件碎花真丝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烫了一头卷发,整个人看起来比九年前更有钱了。

姑父孟祥生还是老样子,瘦高个,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

表哥舒皓瘦了。

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

以前他白白胖胖的,现在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站在舒广兰身后,眼神有些躲闪,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望望!”舒广兰一看见我就扑上来,一把抱住我,“哎呀我的乖侄女,你可想死大姑了!”

香水味呛得我想打喷嚏。

我僵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她。

舒广兰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上下打量着我,眼眶居然红了。

“瘦了!比小时候瘦多了!在省城是不是吃不好?大姑这次来给你带了好多东西——老孟,快把东西拿进来!”

姑父孟祥生忙不迭地把大包小包往屋里拎。

舒皓在后面跟着,看见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望望。”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一行人进了屋,我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下子就满了。

舒广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望望,你就住这种地方?这也太——”

她大概想说“太寒酸”,但忍住了。

“挺好的。”我说,“一个人够住。”

“这怎么够住呢!你看看这墙,都有裂缝了!还有这窗户,密封性不行吧?冬天漏风怎么办?”

“这是省城,不是你们县城。”我淡淡地说,“一个月两千多的房租就这水平,讲究不了那么多。”

舒广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孟祥生把东西放下,客气地跟我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一根烟想抽,看了看舒广兰的脸色又收了回去。

舒皓坐在沙发的一角,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低着头看手机。

但他的手指并没有在屏幕上滑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主屏幕。

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躲避什么。

“喝什么?”我问。

“都行都行,不用麻烦——”舒广兰说。

“白开水。”我进了厨房,倒了三杯水出来。

舒广兰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望望,你这手怎么这么粗?是不是干什么重活了?”

“上班,干活,养自己。不是很正常吗?”

舒广兰放下水杯,忽然叹了口气。

“望望,大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那年的事——大姑对不住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分辨出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向下撇着,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像在后悔。

但我不确定。

九年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人学会如何演一场好戏。

“大姑,您说正事吧。”我坐下来,把煤球招过来抱在腿上,“电话里您说,是为了舒皓的事来的。舒皓怎么了?”

舒广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看了一眼沙发角落里的舒皓,又看了一眼孟祥生。

孟祥生点了点头,像是在给她打气。

舒广兰从她那个名牌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

“望望,你表哥他——病了。”

“什么病?”

舒广兰的眼圈红了。

“肝癌。早期。”

我的手指在煤球的毛里僵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舒皓始终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瘦。

“医生说发现得早,还有得治。”舒广兰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但是咱们那边治这个病不行,得到省城来。省肿瘤医院的专家,大姑挂了号,但是床位排到了三个月以后。医生说,如果不早点治,三个月,早期能拖成晚期——”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孟祥生接过了话头,声音闷闷的:“望望,听说你在省城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舒皓想想办法?找个好大夫,或者找个能尽快住院的门路。花多少钱我们都认。”

我看着茶几上那些病历、检查单,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很多我看不太懂。

但我看清了最上面那张诊断意见——“肝占位性病变,考虑原发性肝细胞癌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

舒广兰还在哭。

一边哭一边说:“大姑以前对不起你,大姑知道。你要打要骂,大姑都认。但是舒皓毕竟是你表哥,他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的,你——你就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大姑这一次,行不行?”

我看着舒广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样子。

看着孟祥生小心翼翼地把纸巾递过去。

看着舒皓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心里那个关在雨里的十七岁女孩,也在看着这一切。

第五章 僵持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煤球受不了这么多人,从我腿上跳下去,钻进床底下不肯出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省城灰蒙蒙的天。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吆喝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大姑。”

我转过身。

舒广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您还记得那年我妈住院的时候,医生是怎么说的吗?”

舒广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心肌损伤,必须尽快手术。拖一天,心肌坏死的面积就大一圈。拖一个月,人就没了。”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后来我妈拖了多久?从住院到手术,整整拖了四十一天。”

“望望——”

“这四十一天里,我爸卖掉了家里的车,卖掉了厂里的股份,跟工友借了一屁股债。我去找了所有能找的人,包括您。我跪在您家门口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大姑会开门的。她是我大姑,她是我爸的亲姐姐,她不会见死不救的。”

舒广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一次,我已经分辨不出那些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后来我妈走了。走的那天,爸蹲在太平间门口,我站在他旁边。爸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像。我后来才知道,一个人痛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

“舒望,那年的事——”舒广兰的声音在发抖,“那年大姑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没办法——”

“您住着别墅,开着几十万的店,您跟我说没办法?”

“那别墅是贷款的!店也是跟人合伙的,大姑手里真没有那么多现钱——”

“所以您连门都不开?”

舒广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舒皓在旁边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望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那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你跪在门口的时候,我在楼上打游戏。”舒皓说,“我知道你在外面。我不敢下去。我妈不让我下去。她说要给我攒钱出国读书,不能把钱借给你们。她说你妈的病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舒广兰猛地转头看他:“舒皓——”

“妈,你让我说完。”舒皓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些年我一直做噩梦。梦到下雨天,梦到有人在敲门。梦到望望跪在雨里。我不该打那个游戏的。我应该下去开门。我应该跟你吵。但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的眼泪从瘦削的脸颊上滑下来。

“所以现在我得这个病,可能就是报应。”

“胡说八道!”舒广兰蹭地站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什么报应!你是妈的心头肉,谁敢说是报应!大夫说了能治!妈就是把房子卖了也给你治!你别瞎想——”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舒皓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在抖。

孟祥生站在旁边,掏出一根烟,看了看我,又放了回去。

他的手也在抖。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的眼眶也是红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九年来,我以为再次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一定会很痛快。

你看,你们也有今天。

你们也有求我的时候。

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发现我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舒皓带我去捉蜻蜓。

想起大姑给我织过一件红毛衣。

想起过年的时候,两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大姑总是把最大的鸡腿夹到我碗里。

那些记忆是真实的。

和那些痛苦一样真实。

两种真实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扯不断,理不清。

“病历放这里吧。”我说。

舒广兰猛地抬起头。

“我认识一个学长,在省肿瘤医院规培。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有结果。”

“望望——”

“不是为了您。”我打断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舒皓,“是为了他那句‘对不起’。”

舒皓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

“望望——”

“别哭了。”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有病就好好治。你妈欠的债,不关你的事。”

第六章 奔走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白天上班,晚上打电话。

把我认识的所有跟医疗系统沾边的人,挨个问了一遍。

大学同学、前同事、朋友的朋友、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房亲戚

省肿瘤医院的床位确实是出了名的紧张。

专家号排到三个月以后是常态。

早期拖成晚期,在这里不是个案,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三天下来,我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得到的所有答复都是一个意思——难。

“床位太紧了,实在没办法。”

“排着队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是重症,谁也不能插队。”

“除非有特别硬的关系,不然只能等。”

舒广兰一家住在离我不远的一家快捷酒店里。

我每天下班后过去一趟,把当天的进展告诉他们。

其实没什么进展可说的,去了也只是重复同一句话——“还在想办法。”

但舒广兰每次看到我来,眼神里都会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对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么期待的眼神。

第四天晚上,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我的大学学长俞舟,在省肿瘤医院规培,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望望,我帮你问了我们肝胆外科的主任。主任说,病例我发给他看过了,舒皓的情况确实不能拖。床位的事他帮不上忙,但他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中医,姓秦,叫秦鹤年。七十多岁了,退休前是省中医院的主任医师,专门搞肿瘤的。他现在的号也基本约不上,但他每周四下午会去城南的德济堂坐诊。你带你表哥去那里找他。”

“中医?舒皓得的是肝癌,中医能管用吗?”

“秦老不是一般的中医。他中西医结合搞了一辈子,在肿瘤圈子里很有名。很多西医判了没办法的病人,在他那里调理,效果还不错。当然,我不是说中医能替代手术——舒皓的情况手术还是首选。但是床位排不上的这段时间,找秦老先调理着,至少能把病情稳住。”

“谢谢你,舟哥。”

“别客气。不过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秦老的号非常难挂。德济堂下午两点开门,你最好中午就去排队。去晚了连门都进不去。”

第二天是周三。

我请了半天假,中午十一点就到了德济堂门口。

那是一条老城区的窄巷子,德济堂就在巷子最深处。

门面不大,古色古香的,门口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有人自带小马扎,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抱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茶。

一看这阵势,我就知道俞舟说的是真的。

我排在第十七个。

从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我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腿站麻了就原地蹲一会儿,蹲麻了再站起来。

两点整,德济堂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走出来,开始发号。

“今天秦老只看二十个号,二十号以后的明天再来。”

队伍一阵骚动。

幸运的是,我排第十七个,拿到了号。

秦鹤年比我想象的要老。

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一双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看舒皓的检查报告看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舒皓坐在诊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舒广兰和孟祥生站在他身后,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早期肝癌。”秦鹤年终于开口了,“位置不太好,靠近肝门静脉。手术难度比较大,但不是没有机会。”

舒广兰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孟祥生赶紧扶住她。

“大夫,那——”

“我说的是手术,不是我能做手术。”秦鹤年把报告放下,“我能做的是帮你儿子撑到手术那天。肝上的病,归根结底是全身的问题。这段时间我给他开中药,饮食作息必须严格按我说的来。能做到吗?”

“能!能!”舒广兰拼命点头,“您说啥我们都听!”

秦鹤年拿起毛笔开始写方子。

一笔一划,写得非常慢。

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旁边的年轻姑娘,然后看着舒皓。

“小伙子,你知道肝癌最怕什么吗?”

舒皓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最怕的不是病本身。是心死了。身体生了病,药能治。心死了,神仙也救不了。你这脉象里郁着一股气,时间不短了,好几年了吧?什么事压在心里放不下,这气就凝在肝上。气滞血瘀,久而久之就成了病。”

舒皓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秦鹤年把方子递过来。

“药,一天两顿,饭后半小时喝。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生气。能做到吗?”

“能。”

“那就好。下一个。”

从德济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

巷子里飘着不知谁家做饭的香味。

舒皓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药方,忽然蹲下来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哭。

舒广兰蹲在他旁边,抱着他的头,自己也在哭。

孟祥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别哭了,大夫说了能治。”

舒皓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望望。谢谢你。”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里面有了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第七章 裂痕

秦鹤年的药是真的管用。

中药调理了半个月,舒皓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脸不再那么蜡黄了,眼神也清亮了。

吃饭也有胃口了,半个多月来头一回把一整碗饭都吃完了。

舒广兰高兴得什么似的,逢人就说遇到了一位神医,说省城就是不一样。

又过了两周,俞舟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省肿瘤医院的床位排到了,舒皓可以住院了。

住院那天,舒广兰拉着我的手,当着满走廊人的面,哭得稀里哗啦。

“望望,大姑对不起你!大姑以前不是人!你为舒皓跑前跑后这么多天,大姑心里都记着!等舒皓出了院,大姑一定好好补偿你!”

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

舒皓坐在轮椅上,等着护士推他去病房。

他的状态比来省城的时候好了不止一点。

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比之前踏实了许多。

“望望,”他从轮椅上转过头来叫我,“等我好了,请你吃饭。”

“行啊,得是大餐。”

“必须的。”

舒广兰在旁边擦了擦眼泪,忽然凑过来拉住我的手:“望望,你帮大姑这么大的忙,大姑跟姑父商量了一下,给你转了笔钱。”

我一看手机,到账两万。

“大姑,不用——”

“拿着拿着!不许推!你帮舒皓跑了这么多天,请了那么多假,这钱你该拿的。”

她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好像我不收她就要急眼。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谢谢大姑。”

“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舒皓住院之后,我去的次数就少了一些。

有舒广兰和孟祥生轮流照顾,不用我操太多心。

周末的时候会过去看一眼,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舒皓恢复得不错,手术方案也定下来了,主刀医生是科室主任,排期就在下周三。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我加班,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

想着舒皓下周三就要手术了,我顺路去了一趟医院。

走到病房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舒皓的声音。

带着哭腔,很激动。

“妈!你怎么能这样对望望!”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小声点!你爸带护士换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不小声!你上次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后悔了!你说你要补偿望望!转过脸你就——”

“我这不就是为了补偿吗!”舒广兰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理直气壮,“你看舒望现在在省城混得不错,认识那么多人,办事也靠谱。你手术以后,康复、复查什么的肯定还要麻烦她。妈就是想跟她把关系处好,以后她就是你的人脉!你在省城无依无靠的,有她在,妈放心!”

我的手握紧了门把手。

“那房子的事呢?你刚才在电话里跟爸说,想让望望帮忙跟医院谈减免费用,还说什么——让她把她的公积金取出来借咱们周转?那是人家自己攒的钱!”

“那怎么了!她那点钱,又不是不还她!再说了,她能在省城站住脚,不也是靠我们家当年——”

“我们家当年什么?”舒皓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当年你连门都没让她进。”

病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站在门外,走廊里的灯光嗡嗡地响着。

我脑子里也嗡嗡地响着。

我松开了门把手。

把手里那袋水果轻轻放在了病房门口。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掏出手机,把前两天到账的两万块钱转了回去。

收款人——舒广兰。

第八章 决堤

我没有直接回家。

从医院出来,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她就是你的人脉!”

“让她把公积金取出来借咱们周转!”

“她能在省城站住脚,也是靠我们家当年——”

靠你们家?

当年你家连门都没让我进。

我妈没了以后,是班主任帮我申请了助学金。

是我爸没日没夜地加班,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念完了大学。

是我自己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在餐厅端盘子、在超市做促销,一块钱一块钱地攒生活费。

我能在省城站住脚——

是靠你们家?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天桥上。

天已经快黑了,桥下的车流亮起了灯,一条红色的河,一条金色的河,从桥下流过,流进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我在天桥上站了很久。

九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也是这样站着。

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楼下的车灯,想着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那些事了。

那时候我没有跳。

因为我想,我妈还在手术室里,我得等她出来。

后来她没出来。

我也没有跳。

因为我想,我爸还在太平间门口蹲着,我得带他回家。

这些年,我就是靠着这些“因为”撑过来的。

每一个“因为”都是一个责任。

我得活着,因为还有人在乎我。

我现在好好活着了。

我凭自己考上了大学。

凭自己在省城找了工作。

凭自己交上了房租,养活了煤球,过上了不算好但也不算差的日子。

现在你来了。

舒广兰。

你说你是我的大姑。

你说你后悔了。

你说你对不起我。

我相信了。

我真的相信了。

我跑前跑后给你找医生。

我请了三天假去帮你排队挂号。

我把你儿子的命当成自己的事。

我甚至在某一刻觉得,那些旧账,也许真的可以翻过去了。

结果呢?

我只是一条人脉。

一个在省城能办事的工具。

一个可以拿来周转公积金存款的提款机。

我站在天桥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北方的秋风又干又冷。

和九年前那个雨夜的潮湿不一样。

但冷的感觉,是一样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舒皓发来的微信。

“望望,水果我看到了。你刚才来了对不对?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舒皓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慌张。

“望望,你别听我妈胡说!她那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但她不是有意的——”

“舒皓。”

“嗯?”

“你说她不是有意的。”我看着桥下的车流,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九年前,你妈把我关在门外,不是有意的?刚才她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有意的?那什么才叫有意的?要她当面告诉我——舒望,你在我们家眼里就是个工具——这才叫有意的吗?”

舒皓沉默了。

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望望,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跟你说这些话,没有迁怒到你身上。你好好养病,下周手术,别因为这些事情影响身体。秦老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心死了,药也救不了。你妈欠的债,不关你的事。我不会因为这些就不认你这个表哥。”

他的声音哽咽了。

“望望——”

“但是舒皓,”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你妈欠的债,她得还。九年了,她连一句真心的道歉都没有。嘴上说对不住,心里想的却是以后怎么用我。我舒望不是工具。我妈的命,我跪在那场雨里的尊严,不是她一句‘一家人’就能抹掉的。”

我挂了电话。

然后蹲在天桥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起来。

第九章 清账

手术做得很成功。

舒皓的肿瘤被完整切除了,术后病理报告显示切缘阴性,没有扩散。

消息是俞舟告诉我的。

他在省肿瘤医院规培,舒皓的手术他全程跟着。

“你表哥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他说,“你不来看看?”

“不去。”我躺在床上,把煤球放在肚子上当暖水袋,“他有爹有娘,不缺我一个。”

“你那个大姑,这两天到处跟人说,你能帮她儿子找专家,全靠她当年资助你上学。还说你小时候她就看出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现在果然没让她失望。”

我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真这么说的?”

“病房里的护士跟我说的。你们家这亲戚,够能编的。你不是说你大学是靠助学金和打工读的吗?”

“是。”

“那她吹什么——”

“舟哥,别问了。”

俞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行,我不问了。你自己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舒广兰,你真行。

从“没让你进门”到“资助你上学”,你编故事的能力,比你的良心强多了。

我闭上眼睛。

不想再想这些事了。

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舒广兰本人。

我接起电话,没说话。

“望望!”她的声音甜得像抹了蜜,“你表哥手术成功了!大姑高兴死了!下周一舒皓出院,大姑想请你吃顿饭,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不用了。”

“别呀!这次你帮了这么大的忙,大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您已经感谢过了。”

舒广兰愣了一下:“什么?”

“您在病房里跟人说的那些话,就是最好的感谢。”我说,“说我能在省城站住脚,靠的是您当年资助我。大姑,您记性真好。资助我什么呢?资助了我一场雨?资助了我一扇敲不开的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

“望望,你——”

“两万块钱我已经转回去了。以后也不要给我转钱了。”我从床上坐起来,把煤球放到一边,“这次帮舒皓,是因为他是我表哥。跟您没关系。舒皓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他是我哥,我认。但是您——舒广兰女士——从今往后,请您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舒望!你怎么能这么跟大姑说话!”

“那您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跟您说话?”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小时候那样,叫您大姑,给您磕头,跪在您家门口等您开门吗?”

“你妈的事,你到底要记到什么时候!”舒广兰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被人戳中了痛处,“都过去九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想怎么样?非得让大姑也死了你才甘心?”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太狠。

是因为她的话,终于说出了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都过去九年了。”

“你还想怎么样。”

原来在她眼里,我妈的命,只是一件“都过去九年了”的旧事。

一件不值得再提的、应该在记忆中自动消失的旧事。

“舒广兰。”我叫了她的名字。

九年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大姑。

是舒广兰。

“我妈的命,在你眼里就是一件过期作废的事,对吗?过去九年了,所以我就应该忘了,就应该原谅你,就应该继续当你的乖侄女,继续当你在省城的人脉和提款机,对吗?”

舒广兰没有说话。

“你错了。这九年,没有一天我忘了。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七岁。那场雨里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我爸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也记得清清楚楚。我妈的债不是债,是命。你欠的不是人情,是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舒广兰撞到了什么东西。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这是要跟大姑断绝关系?”

“关系?什么关系?”我轻轻笑了一声,“您还记得吗,那天我接您电话的时候,问了您一句什么?”

舒广兰没有回答。

“我问您——你是谁。”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我给您答案。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连我妈葬礼都不来的陌生人。一个看着我在雨里跪了一下午都不开门的陌生人。一个明明亏欠了别人一辈子,却连一句真心的道歉都不肯说的陌生人。”

舒广兰还在电话那头急促地喘着气。

“你——好,舒望!你翅膀硬了!你行!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舒皓出院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一言为定。”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大姑”这两个字,从通讯录里彻底删除了。

煤球喵了一声,跳上我的膝盖,拿脑袋蹭我的下巴。

我抱起它,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毛里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第十章 收拾

舒广兰一家是在舒皓出院后没几天离开省城的。

走的那天,没有人告诉我。

我是从舒皓的朋友圈里看到的。

他发了一张车站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再见。”

我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

倒是舒皓单独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望望,我走了。回家养着。这趟来省城,最大的收获不是治好了病。是终于能跟你说一声对不起。那声对不起,憋了好多年,说出来,心里那块石头就轻了。你一个人在省城好好的。煤球也好好的。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好。”

又加了一句——“按时吃药。”

舒皓回了一个笑脸。

从那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上班,下班,铲猫屎,喂煤球,周末睡到自然醒,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顿饭。

舒广兰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了一堆涟漪之后,沉了下去。

但涟漪波及的范围,比我预想的要大。

我爸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语气里满是无奈。

“望望,你大姑回去以后在家族群里把你骂惨了。说你是白眼狼,忘恩负义,说她好心好意去看你,被你赶出门——她现在到处跟亲戚说你的坏话。”

“她说什么了?”

“说你——说你这些年在外头学坏了,说你不认家里人,说你为了当年的事记恨她,心胸狭隘——反正没什么好话。”

“哦。”

“你就‘哦’?”

“不然呢?我回去跟她吵架?”我翻了个身,把煤球往怀里搂了搂,“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亲戚们信她的,自然会疏远我。不信的,自然会来问我。愿意问我的,我解释。不愿意问的,疏远了也无所谓。”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望望,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现在——你好像把什么都看开了。”

“不是看开了。”我想了想,“是想明白了。有些人的亲情是亲情,有些人的亲情是工具。谁把我当家人,我就把谁当家人。谁把我当工具,我就把谁从我的生活里删除。爸,你姐的事,我不会再妥协了。你也不用来劝。”

我爸叹了口气。

“爸不劝你。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但有一件事爸想说——”

“什么?”

“你大姑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你这次算是把她的脸面撕干净了。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在省城,自己小心点。”

“放心吧爸。我这颗牙,早就不是谁都能啃的了。”

挂了电话,我给煤球的碗里添了一把猫粮。

煤球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吃着。

我看着它的肥屁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九年前,有人告诉我,你会原谅那个女人的儿子,但永远不会原谅她本人。

我一定会说——不可能。我谁都不会原谅。

但现在的我,确实就是这么做的。

舒皓生病,我帮了。

舒广兰道歉——或者说假装道歉——我没有接受。

这两件事,在我心里一点都不矛盾。

因为舒皓欠我的,是一句对不起。

他说了,就两清了。

而舒广兰欠我的,是一条命。

她还不起。

第十一章 反噬

舒广兰的“反击”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大概是她回老家一个月以后。

那天我正上班,手机忽然连续弹出来好几条微信消息。

我打开一看。

是一个家族群。

这个群我很早以前就被拉进去了,但一直没怎么说话,也没退。

群里平时很安静,偶尔有人发点养生文章、拼多多砍价链接什么的。

但今天,群里炸了。

舒广兰在群里发了一篇长文。

足足有上千字。

标题就很炸裂——“关于我家那个白眼狼侄女,今天我必须把真相说出来。”

我靠在办公椅上,捧着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舒广兰的文笔不错。

文章里,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含辛茹苦的好姑姑——当年家里条件困难的时候,是她“慷慨解囊”资助我上学;我能在省城立足,全靠她“托关系找门路”;而她这次去省城旅游,我好心好意接待了她;结果她走的时候,我居然追着她要接待费,还把她赶出门,骂她是“陌生人”……

情节跌宕起伏,细节栩栩如生。

要不是我就是当事人,我都要被她感动了。

文章最后,她这样写道——“各位亲戚朋友,我舒广兰活了大半辈子,做人做事问心无愧。今天把家丑外扬,实在是忍无可忍。我家这侄女,书读得不少,良心却读没了。请大家给我评评这个理!”

底下已经跟了十几条评论。

有她那边走得近的亲戚,纷纷留言——“广兰别气坏了身子”“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懂感恩”“舒望这孩子,小时候看着挺乖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也有一些平时不太说话的亲戚,没发评论,发了一个表情——惊讶的,或者怀疑的。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来。

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地往上窜。

然后又被我压下去。

我关上手机,深呼吸了三次。

煤球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煤球,你说我要不要回?”

煤球喵了一声。

“你是说回?”

煤球打了个哈欠。

“好,就当你同意了。”

我重新打开手机,开始打字。

我没有写长篇大论。

只发了两段话。

第一段——“大姑,您说我追着您要接待费。您给我转了两万块,我当天就给您转回去了。转账记录还在,群里的长辈们想看,我随时可以截图发出来。”

第二段——“另外,关于您‘资助我上学’的事。您是在哪一年、通过什么方式、资助了我多少钱?您方便说一下具体数字吗?我可以提供我大学四年的缴费记录和助学贷款证明,咱们对一对。”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颗心砰砰地跳。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没有人说话。

舒广兰也没有。

五分钟后,群里忽然炸了。

有亲戚艾特舒广兰——“广兰,望望说的是真的吗?”

有人打圆场——“哎呀,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而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又过了几分钟,群里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舒广兰已退出群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跑了。

就这么跑了。

那天晚上,有好几个亲戚私聊我。

有的问到底怎么回事,有的安慰我,有的替舒广兰说好话。

我一个一个地回复。

该解释的解释,该感谢的感谢,该拉黑的拉黑。

其中有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表姐,叫陆明依,在省城隔壁城市工作。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让我特别意外。

“舒望,那个群我一直没说话。但今天的事我都看见了。你发的截图清清楚楚,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你大姑那个人,我以前打过交道的,知道她是什么路数。我站你这边。”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明依姐。”

“不用谢。对了,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事——舒广兰回去以后到处说你坏话的原因,其实不止是因为你驳了她的面子。”

“还有什么?”

“你表哥这次生病,舒广兰花了不少钱。她本来想着让你在省城给她找关系、垫医药费,结果你帮了忙但没收钱,她就觉得你这条人脉不够‘好用’。她气的不只是你的态度,更是——你以后不能给她当免费的提款机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段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从头到尾,舒广兰的愤怒,不是因为我拒绝了她的道歉。

而是因为我拒绝了自己的“功能”。

在她眼里,亲戚不是用来亲的,是用来用的。

用不上的亲戚,就是废掉的棋子。

而我,恰好是一颗她以为能用得上、最后却发现用不上的棋子。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觉得有些东西,终于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断了。

第十二章 废墟之上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他说舒广兰回去以后,给他打了电话。

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骂他养了个白眼狼女儿,骂他当爹的不知道管教,骂他纵容女儿欺负她这个当姐姐的。

“你怎么说的?”我问我爸。

“我说——”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姐,那年望望跪在你家门口,我也跪过。你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说话了。我说,姐,你是我姐,你帮过我,我记一辈子。但是望望是我女儿。她没错。你以后要是再说望望一个字,就别怪我翻脸。”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

“望望,爸这辈子窝囊。你妈的事,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但是爸不糊涂。谁对谁错,爸心里有杆秤。你做得对。不用怕得罪人。爸在。”

我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你大姑那个人的性格,爸清楚。你这次在群里把她的面子撕干净了,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你不用担心。家族里明事理的人还是占多数。今天的事已经传开了,以后她再说什么,信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嗯。”

“另外,你那个表哥舒皓——”

“他给我发消息了。”我擦了擦眼泪,“说他看到了群里的聊天记录,说他替他妈跟我道歉。”

“那孩子还算有点良心。”

“我说不用他道歉,又不是他的错。”

我爸叹了口气。

“说起来,舒皓也算是个可怜孩子。摊上这么个妈。”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里,舒皓跟舒广兰吵架的声音。

想起他说“这些年我一直做噩梦”。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下楼就好了。”

也许我爸说得对。

舒广兰毁掉的不只是我和我妈。

她还差点毁掉了她自己的儿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上,把煤球搂在怀里。

窗外的夜色很深。

城市睡着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还亮着,像一串黄色的珠子挂在夜幕上。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年我跪在舒广兰门口,邻居家有个老奶奶出来倒垃圾。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又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水出来给我。

说了一句话——“闺女,别跪了。回吧。”

我没回。

她又叹了口气,把碗放在我旁边的地上,进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记得那碗水。

也记得老奶奶的那个背影。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有人让你在雨里跪一下午,也有人给你端一碗热水。

有人用所谓的亲情绑架你,也有人萍水相逢却愿意给你撑伞。

区别只在于——你要学会辨认。

你要知道谁是那个给你热水的人,谁是那个让你淋雨的人。

然后,好好珍惜前者。

干净利落地离开后者。

窗外的天空,从深黑色慢慢变成了深蓝色。

天快亮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

舒望,你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你不需要为了“一家人”这三个字,就搭上一辈子的尊严。

你的善良,以后只给配得上它的人。

尾声

半年后。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综艺,煤球趴在我肚子上打呼噜。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喂?哪位?”

“望望。”

那个声音很轻,很沙哑,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是舒广兰。

“是我。”

我坐直了身子,煤球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地去。

“你——”舒广兰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她说,“就是——你表哥结婚了。今天办的婚礼。”

我愣了一下。

“舒皓结婚了?他没告诉我。”

“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没脸请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新娘是哪儿的?”

“本地的,姓方,叫方宁。是个好姑娘。婚礼办得不大,就请了一些亲戚。”

“那挺好的。帮我跟他说一声恭喜。”

“嗯。”

舒广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望望,”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大姑——我,我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表哥这次结婚,大姑忙前忙后,看着好多亲戚都来了。忽然发现,你爸没有来。他给我发了红包,说身体不舒服,不来了。我知道他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是——他是不想见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大姑这辈子,要强惯了。做错了事,从来不肯认。那年你来借钱——我——我有钱。我不是没钱。我就是——我就是怕借出去收不回来。怕填你妈那个无底洞。怕影响舒皓出国念书——”

她哭了出来。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我靠在沙发上,依然沉默着。

窗外,春天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大姑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你不原谅我,是应该的。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也不是求你原谅。就是想——想把这句话说出来。憋了大半辈子,再不说,我怕带到棺材里去。”

她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呼吸。

“你过得好好的。以后有什么事——算了,你也不稀罕我帮。祝你,祝你以后都顺顺当当的。”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手机,愣了很久。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来了,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我的手。

“喵。”

“煤球。”我低下头看着它,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她跟我说对不起了。”

煤球歪了歪头。

“可是我没有跟她说没关系。”

煤球又喵了一声。

“因为——”我抱起它,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毛里,“有些对不起,是来不及了的。错过了那个时间,再说出来,就只是一句话了。只是一句话而已。”

煤球打了个呼噜。

不知道听没听懂。

那天下午,我给舒皓发了一条微信。

“新婚快乐。”

舒皓秒回。

“谢谢。望望,我——”

“什么都别说了。好好过日子。对她好一点。”

“嗯。”

“还有,按时复查。别忘了秦老的医嘱。”

“知道了。你也是,好好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综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煤球身上。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舒舒服服地打起了呼噜。

我给它挠了挠肚皮。

然后继续笑。

笑综艺里的段子。

也笑自己。

那个多年前跪在雨里的女孩,终于不再站在雨里了。

她走了很远的路。

淋了很冷的雨。

被石头绊倒过,被荆棘划伤过。

但此刻,她坐在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子里。

阳光照进来,猫卧在膝盖上。

她把那段从前放了下来。

没有原谅。

也没有忘记。

只是——放了下来。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代入现实。所有人名、地名、故事情节均为虚构,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组织、事件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