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冬日,我刚从血流漂杵的北境战场被接回京。
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盔甲,还浸着我爹和我娘温热又冰冷的血。
金銮殿上,熏香暖得让人犯呕。新君怜我孤苦,让我于众妃之中,择一人为养母。
我却越过那些锦衣华服、涂着厚厚脂粉的女人,指向他身后那个穿着明黄太子常服、神情惊恐的小小少年。
我说,就他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01
“沈副将,请留步。”
孙德海尖细的嗓音像一根冰凉的针,扎在我身后。我没有停,脚步甚至更快了些,靴底踩在东宫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空洞又急促的“嗒、嗒”声。
他快步跟上来,将一卷明黄的丝绸圣旨,近乎强硬地塞进了我怀里。“这是殿下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恩典。侯爷少年英才,与副将您……门当户对。殿下为您费心了。”
费心。
我垂眸,看着怀里这卷足以决定我后半生命运的东西。丝绸的边缘绣着精致的繁复云纹,触手生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
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我用力咽了下去。
“知道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老奴……就先恭喜沈副将了。”孙德海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点没抵达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他躬了躬身,又嘱咐道,“殿下今夜会在揽月台设宴,与柳家小姐一同赏月。殿下说,您舟车劳顿,就不必过去了。”
这便是逐客令了。
我点点头,抱着那卷烫手的圣旨,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我住了十年的东宫主殿。
殿外的风比殿内更冷,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刮在脸上。庭院里种着几株西域进贡的耐冬,此刻也抵不住严寒,叶片卷曲,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十年了。
我住在这东宫的偏殿,名为“陪读”,实为“质子”。
我是沈骁和秦宛唯一的女儿,我爹是镇北将军,我娘是先锋营主将。十年前,北蛮突袭,我父母为护京畿门户,双双战死。
那年我才八岁,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穿着我爹那件破了几个大洞的盔甲,被快马加鞭送回了皇城。
先帝感念我沈家满门忠烈,又怜我孤苦,便有了金銮殿上那场荒唐的“择亲”。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金殿上的每一个人。
高高在上的皇帝,目光里是审视、是权衡、是安抚臣子的算计;珠光宝气的后妃们,脸上挂着得体的悲悯,眼神里却满是看热闹的精光;满朝文武,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揣测着君心,盘算着一个孤女的利用价值。
他们都像在看一件货品。
一件沾了血,但或许能卖个好价钱的货品。
只有他。
那个躲在皇帝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太子,萧珩。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干净,干净到能清清楚楚地映出我的狼狈。他看着我身上浸满血污的盔甲,看着我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泪痕,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他怕我。
就像一只锦衣玉食养在暖笼里的金丝雀,忽然看到了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野兽。
于是,在那一刻,我心底里某个阴暗的角落忽然就生出了一股扭曲的快意。我抬起手,越过那些虚伪的笑脸,直直地指向他。
“就他了。”
我听到自己这么说。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我看见那个漂亮得像陶瓷娃娃的小太子,脸“唰”地一下白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索命的魔咒,连连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身后的龙椅绊倒。
他眼里的恐惧,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那份恐惧,奇迹般地抚平了我心中家破人亡的巨大创痛。
从那天起,我住进了东宫。名义上,是太子萧珩亲自“教养”我。一个十岁的孩子,教养一个八岁的孩子,滑天下之大稽。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的阳谋。
他用我这根沈家军旧部的“定海神针”,来为他最心爱的太子铺路,将二十万镇北军的忠心,牢牢地捆绑在了储君的身上。
而我,是那根链条,也是那个囚徒。
萧珩恨我。
从第一天起,他就恨我。
他恨我当众让他丢脸,恨我像个鬼影一样赖在他的东宫,恨我身上那股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蛮气”和“血腥味”。
他想了无数个办法赶我走。
在我饭里放泻药,在我练功的剑上抹油,让太傅罚我抄写女诫一百遍,甚至怂恿后妃来“要”走我。
可我像一棵扎根在磐石上的野草,怎么也除不掉。
他越是想赶我走,我就越是要留下来。
留下来,看着他因为我的存在而气急败坏,看着他因为甩不掉我而寝食难安。
这种近乎病态的报复欲,支撑着我度过了最初那几年最难熬的时光。
我们就像两只被强行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刺猬,日复一日地相互对峙,相互伤害。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或许是那次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我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用烈酒一遍遍擦拭他的身体降温,直到他睁开眼。
或许是那年秋獮,他被发狂的野猪顶下马,是我掷出手中的长枪,贯穿了野猪的头颅,然后背着扭伤了脚的他,在深山里走了整整一夜。
又或许,是我及笄那天,他从宫外带回来一整套玄铁打造的、刻着我名字的贴身软甲,别扭地扔给我,说:“别再穿你爹那身破烂了,晦气。”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再尖锐的刺,也被磨平了。
我们从相互憎恶的敌人,变成了这深宫里唯一能交付后背的“亲人”。
他会在我看兵书看到深夜时,默默为我披上一件外衣;我会在他被朝臣诘难时,提前为他搜罗好所有反击的证据。
他知道我怕打雷,所以每个雷雨夜,他书房的灯都会亮到天明。
我知道他有胃疾,所以他案头的茶,永远都是温热的养胃茶。
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一辈子。
他是太子,未来是皇帝。而我,会是他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我会接替我爹娘的职责,为他镇守北境,让他安安稳稳地坐那把龙椅。
直到今天。
直到孙德海把这道赐婚的圣旨塞到我手里。
原来,十年陪伴,十年相护,在他眼里,都抵不过一句“门当户对”。
原来,我这把剑,终究还是太碍眼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找个华丽的剑鞘,将我彻底封存起来。
柳家小姐,丞相柳成峰的嫡长女,柳婉儿。京城第一才女,贤良淑德,温婉貌美,是众望所归的太子妃。
他今夜要与她赏月。
而我,要去嫁给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什么安远侯。
真是……费心了啊。
我捏着圣旨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青白,那坚硬的卷轴硌得我掌心生疼。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亮起一盏盏华灯的揽月台,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厉害。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胸口发疼,眼泪都快出来了。
十年。
萧珩,你养了我十年。
原来就是为了今天,好亲手把我,送给别人。
02
回到我住的“听雪阁”,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没有掌灯,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里那个被我砍得伤痕累累的木人桩,在夜色中像个沉默的孤魂。
我推开门,一股夹杂着草药和冷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我惯用的伤药和熏香混合的味道,十年未变。
“小姐,您回来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是我的贴身侍女,阿双。
她是我娘的亲兵留下的孤女,自小跟着我,名为主仆,情同姐妹。
“怎么不掌灯?”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晓的疲惫。
阿双接过我脱下的大氅,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掌什么灯?给谁看?给那些捧高踩低的势利眼看我们主仆有多凄凉吗?”
她手脚麻利地点上蜡烛,昏黄的烛光跳动着,照亮了她那张气得通红的脸。
“小姐,孙德海那个老阉狗都跟奴婢说了!殿下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您!那个什么安远侯,奴婢打听过了,就是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他这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阿双的眼圈都红了,“这十年来,您为他做了多少事?是谁在他被三皇子构陷时,连夜闯天牢,找到了那个伪证的狱卒?是谁在他推行新政受阻时,单枪匹马去跟那些老将谈判,为他争取到了兵部的支持?又是谁,每年冬天都亲手为他缝制护膝,因为知道他腿上有旧伤……”
“阿双。”我打断了她。
再说下去,就好像我图他什么似的。
我将那卷圣旨随手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阿双看着那卷明黄的丝绸,像是看着什么毒蛇猛兽,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小姐,我们不嫁!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回北境去!沈家军的旧部都还在,他们只认沈家的将令!我们不在这受他的鸟气!”
回北境?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我何尝不想走?可我走得了吗?
我不是八岁那年,那个除了满腔恨意一无所有的沈钰了。
我是萧珩养在东宫十年的“沈副将”,我的身上,早就被刻上了“太子”的烙印。我一旦有任何异动,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他。
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那些等着抓他小辫子的朝臣,会立刻跳出来,以“纵容将门之后,拥兵自重”的罪名,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他大概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地把我“嫁”出去吧。
因为他知道,为了他,我不会走。
我真是……太听话了。
烛火摇曳,光影投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外面揽月台隐隐约
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真热闹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窗棂里,木刺扎进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双见我不说话,急得团团转,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牛皮包裹的硬物,塞到我手里。
“小姐,这是……”
我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的是一块已经有些发黑的糖块。
麦芽糖,最不值钱的那种。
因为包得太久,边缘已经有些融化,黏糊糊地沾在牛皮纸上。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记忆的潮水毫无征兆地倒灌而来。
还是那座金銮殿,还是那个满身血污的我。
在我指向萧珩之后,他被吓得躲到了龙椅后面,再也不肯出来。皇帝有些下不来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个疯子,一个怪物的时候。
有一只小手,从龙椅的缝隙里,悄悄地伸了出来,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又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带着一丝温热的东西。
我摊开手心,是一块用金箔纸包着的、晶莹剔剔透的松子糖。
是当时的他,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
那一刻,全世界的恶意和冰冷,仿佛都被掌心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给融化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选择他,是一场豪赌,是一次疯狂的报复。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在那一瞬间,抓住了一点点……他无意中泄露出来的,笨拙的善意。
他怕我,但他也在可怜我。
所以,我选了他。
我以为,一个会在那种情况下,还愿意分我一颗糖吃的孩子,心肠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要给我糖。
彼时我们已经“休战”,关系缓和了不少。他正别扭地帮我处理一道练剑时划伤的口子,闻言,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
“谁给你了?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就是你给的。金箔纸包的松子糖。”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那是父皇赏我的,我本来想自己吃的,手滑了不行吗?”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恼羞成怒,手上一个用力,疼得我“嘶”了一声。
“笑什么笑!”他恶狠狠地瞪我,“沈钰,你记住了,我讨厌你,这辈子都讨厌你!你别指望我会对你好!”
他说他讨厌我。
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偷偷摸摸地把一整罐御赐的松子糖,都放在了我房间的门口。
“小姐?小姐?”
阿双的呼唤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看着手里的那块廉价麦芽糖,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糖哪来的?”
“是……是殿下前几日赏的。”阿双的声音有些犹豫,“前几日您不是说嘴里没味,想吃糖吗?殿下听见了,就让御膳房送了些来……奴婢看这麦芽糖您以前爱吃,就给您留了一块。”
原来是这样。
他随口的一句赏赐,下面的人就送来了。
他甚至都忘了,我早就不爱吃这种齁甜的麦芽糖了。我爱吃的,是松子糖。是那种混着松子清香,甜而不腻的味道。
可他大概也忘了,为什么我后来再也不吃松子糖了。
因为有一年,柳婉儿来东宫做客,娇滴滴地说她最爱吃松子糖。从那天起,萧珩书房案头的糖罐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东西。
我慢慢地收拢手指,将那块又冷又硬的麦芽糖紧紧攥在掌心。
尖锐的棱角硌着皮肉,像是要嵌进我的骨血里。
“阿双。”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给我拿身衣服来。”
“小姐,您要穿什么?”
“最漂亮的那身。”我看着窗外揽月台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今晚,我们去给殿下,贺喜。”
他不是想让我走吗?
不是觉得我碍眼,想把我一脚踢开吗?
好啊。
那我偏要走到他面前去,走到所有人的面前去。
我要亲口问问他,萧珩,我这把为你磨了十年的剑,你就这么急着,要亲手折断吗?
03
揽月台是宫中最高的一处楼阁,专为赏月而建。
今夜月色极好,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楼台照得一片通明。四周悬挂的琉璃宫灯随风轻晃,光影摇曳,如梦似幻。
我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阵阵轻笑附和。
萧珩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金线绣着暗纹流云,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坐在主位,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正侧耳听着身旁一位少女说话。
那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髻上插着一支流光溢彩的凤凰步摇。她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美,而是温润的,柔和的,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正是柳婉儿。
她正巧笑嫣然地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萧珩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甚至亲手为她斟了一杯酒,动作自然又亲昵。
好一幅才子佳人,琴瑟和鸣的画卷。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这片和谐。
丝竹声停了,笑声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有惊讶,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身上穿着的,是及笄那年,萧珩送我的那套玄铁软甲。
软甲之外,我只罩了一件鸦青色的薄纱外袍,衣摆上用银线绣着张扬的苍鹰。行走之间,金属甲叶与薄纱摩擦,飒飒作响,与这温柔乡般的宴席格格不入。
我没有梳髻,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玄色发带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
“沈副将?”
孙德海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迎了上来,挡在我面前,压低了声音:“您怎么来了?殿下不是说……”
“殿下说我舟车劳顿,让我好生歇息。”我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可听闻殿下在此设宴,为我觅得良婿庆贺。如此大恩,我若不来亲自谢恩,岂非太过无礼?”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揽月台上,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萧珩脸上的笑意,在我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凝固了。
他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或清冷或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被打扰的不悦,有被忤逆的薄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柳婉儿也看向我,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得体,但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警惕和敌意。
她站起身,柔柔地开口,声音像春日里的黄鹂鸟:“原来是沈姐姐来了。殿下还一直念着姐姐,说姐姐刚从边境操练回来,定是累坏了,不忍心打扰呢。快请坐吧。”
她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明了萧珩对我的“体恤”,又不动声色地宣示了她与萧珩的亲近——她能知道萧珩心里的想法。
同时,也把我放在了一个“不懂事、不识抬举”的位置上。
果然,她话音一落,周围便响起了几声若有若无的窃笑。
我没有理会她,我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珩身上。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任由柳婉儿表演。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不尖锐,却绵密地疼。
曾几何同,这样的维护,是独属于我的。
无论我闯了多大的祸,说了多出格的话,他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把我护在身后,对所有人说:“她是我的人,有意见,冲我来。”
可现在,他的人,换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苦涩,一步步朝他走去。
脚下的软甲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也踩在我的心上。
我在他面前三步远处站定,从怀里,缓缓掏出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臣,沈钰,谢殿下隆恩。”
我双手将圣旨举过头顶,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标准的臣子礼,恭敬,却也疏离。
萧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身上那件本该压在箱底的软甲,盯着我脸上毫无血色的平静。
“沈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谁让你穿成这样过来的?”
“回殿下。”我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臣是武将,这是臣的战袍。今日前来谢恩,自当盛装。”
“盛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你管这叫盛装?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对这门婚事,心怀不满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连乐师们都吓得噤若寒蝉。
柳婉儿的脸色也白了白,她大概从未见过萧珩如此失态的模样。她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萧珩的衣袖,柔声劝道:“殿下,您别生气,沈姐姐想必不是这个意思。她……她只是常年在军中,不拘小节惯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我递过来一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安抚,几分炫耀,还有几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仿佛在说:你看,只有我能劝得住他。你还不快顺着台阶下?
我看着她那只搭在萧珩袖子上的手,只觉得刺眼至极。
我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那卷圣旨,直直地看向萧珩的眼睛。
“殿下误会了。”我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对这门婚事,没有任何不满。”
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臣只是觉得,既然殿下都能为臣寻得如此‘良配’,那臣作为回报,也该为殿下送上一份贺礼。”
“贺礼?”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啊。”我笑着,将手中的圣旨,递到了他面前,“这第一份贺礼,便是这道圣旨。臣已经看过了,安远侯年轻有为,家世显赫,与臣……再般配不过。多谢殿下成全。”
我的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公然承认了这门婚事,承认了萧珩对我的“安排”。
我没有如他们所愿地大吵大闹,没有寻死觅活。
我接受了。
平静地,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感激地,接受了。
萧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月光还要苍白。
他大概设想过我一万种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眼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恐慌的情绪。
就好像,他精心布置了一个陷阱,想要困住一只野兽,却发现那只野兽,竟主动叼着自己的腿,走进了笼子里。
这种失控感,比我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04
“沈钰,你……”萧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出手,似乎想接过那道圣旨,却又在半空中顿住。
周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柳婉儿脸上的得体笑容也快要挂不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不仅没有闹,反而还顺着杆子往上爬,摆出了一副“感恩戴德”的姿态。
这让她所有准备好的、用来安抚萧珩、彰显自己大度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无视他们各异的神色,只是固执地举着那卷圣旨,眼眸清亮地看着萧珩。
“殿下,请收下臣的谢意。”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促。
萧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卷圣可。他的指尖触碰到我的,冰冷一片,就像触到了一块没有生命的寒玉。
他收回手,紧紧攥着那卷丝绸,仿佛要将它捏碎。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晦暗不明,“你能想通,再好不过。”
“臣能有今日,全赖殿下十年教养。殿下为臣的将来费心,臣自然要懂得感恩。”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我收回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锦囊,托在掌心,再次递到他面前。
“这是臣为殿下准备的第二份贺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锦囊上。那锦囊是玄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是我亲手所绣,也是我惯用的样式。
萧珩一看到那个锦囊,呼吸就是一窒。
因为他知道,这种锦囊里,我通常只会放一种东西——军情。
是边境的急报,是朝堂的密文,是我为他搜罗来的,足以让他克敌制胜的筹码。
柳婉儿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看着那个锦囊,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她下意识地又想去拉萧珩的袖子,却被萧珩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这是什么?”萧珩的声音沙哑,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殿下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我依旧笑着,眉眼弯弯。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锦囊。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解开系带的动作,显得格外缓慢。
他从里面倒出来的,不是什么密信,也不是什么兵符。
而是一颗糖。
一颗用最普通的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松子糖。
糖块倒在他白皙的掌心,那熟悉的、带着松子清香的甜味,在微凉的夜风中,若有似无地散开。
萧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糖,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揽月台上的风,似乎也停了。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底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痛楚,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了尖锐的、淋漓的快意。
萧珩,你还记得吗?
你还记得,这颗糖的味道吗?
这是我八岁那年,你塞给我的第一颗糖。
也是我及笄那年,你偷偷放在我门口,被我珍藏至今的一罐糖里,最后一颗。
十年了。
我舍不得吃,一直把它当成最珍贵的宝贝。
因为我天真地以为,这颗糖,代表了我们之间,那一点点不同于君臣、不同于主仆的,独一无二的羁绊。
我以为,你心里,是有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是今天,我懂了。
什么羁绊,什么独一无二,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你心里,我这把饮过血的刀,终究是比不上柳婉儿那样的解语花。
也好。
既然你要把我推开,那我就自己走。
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这颗糖,是臣当年……无意中捡到的。”我看着他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诛心。
“捡到的?”萧珩猛地抬头看我,眼中血丝毕现,像是受伤的野兽,“你说……捡到的?”
“是啊。”我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听闻柳小姐最爱松子糖,想必这颗糖,是殿下为柳小姐准备的吧?不知怎么,竟掉在了臣的院子里。如今,物归原主,也算了了臣一桩心事。”
“物归原主”四个字,我说得极慢,极清晰。
萧珩的身体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当然知道,这颗糖不是“捡”的。
他也当然记得,柳婉儿爱吃松子糖这件事,是我告诉他的。
那年他问我喜欢什么,我骗他说,我喜欢看别人吃松-子糖。于是,他就真的找遍了京城最好的糖坊,只为博“柳小姐”一笑,借此来气我。
他以为我在乎的是那颗糖。
他从来都不知道,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是送糖的那个人。
“沈钰!”他低吼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哀求,“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当然知道。”我迎上他崩溃的目光,笑意更深,“臣在恭喜殿下,终于得偿所愿,觅得佳人。也恭喜臣自己,终于可以卸下这十年的重担,去做个闲云野鹤的安远侯夫人了。”
“这第三份贺礼,便是臣的一个承诺。”
我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然后缓缓地,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臣子对君主的礼节。
而是将士对主帅的……诀别。
“臣,沈钰,镇北将军沈骁之女。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绝不再踏足北境半步,绝不再触碰兵权分毫。从此以后,京中再无沈副将,只有安远侯夫人。”
我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很远,很远。
这才是,我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怕我功高震主吗?不是怕我手握兵权,成为他帝王之路上的变数吗?
好。
我全都给你。
我把沈家的忠魂,镇北军的旧部,我十年戎马生涯换来的一切,全都打包,作为贺礼,送给你和你的心上人。
从此以后,我与这朝堂,与这兵戈,再无半分关系。
萧珩,你自由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地做你的储君,你的帝王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不再做那把悬在你头顶的利剑了。
我们,两不相欠了。
05
我的誓言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揽月台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决绝的表态给震住了。
放弃兵权,永不回北境。
这对于一个将门之后来说,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这意味着,我将彻底放弃沈家世代积累的荣耀和军功,放弃那二十万只认沈家将令的镇北军,去做一个后宅里相夫教子的寻常妇人。
这是何等惨烈的“贺礼”。
柳婉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身旁摇摇欲坠的萧珩,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或许是想看我笑话的,却没想到,我竟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了他们所有人的军。
这场面,太难看了。
难看到,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演到高潮时,主角却忽然在台上,挥刀自刎。
鲜血溅了所有人一脸。
萧珩怔怔地看着单膝跪地的我,他掌心里的那颗松子糖,仿佛成了最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指骨都在痉挛。
他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的、毫不掩饰的……绝望。
“你……起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我命令你,起来!”
我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我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沈钰!你听到没有!”他几乎是咆哮出声,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胳膊。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手臂,就被我猛地甩开。
“殿下,请自重。”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君臣有别,男女有别。从今往后,您是储君,臣是臣妇。我们之间,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臣妇?”萧珩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丝癫狂和悲凉。
“好一个臣妇……好一个君臣有别……”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廊柱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又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早已破碎的珍宝。
“十年……”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钰,我们之间,就只有一个‘君臣’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任何回答,在此时此刻,都是多余的。
宴会早就进行不下去了,宾客们一个个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消失。孙德海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挥手,示意乐师和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偌大的揽月台,很快便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以及一片狼藉。
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着萧珩惨白的脸,照着柳婉儿惊慌失措的眼,也照着我跪在地上,如同一尊石雕般的剪影。
僵持,死一般的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总管模样的中年太监,领着一队禁军,匆匆登上揽月台。他看到眼前这副剑拔弩张的景象,也是一愣,但随即立刻躬身行礼。
“奴才李忠,参见太子殿下。”
萧珩没有理他,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我。
李忠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禀报道:“殿下,陛下……陛下的万寿宴即将开席,陛下……点名要见沈副将。”
皇帝要见我。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萧珩的身体猛地一震,终于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转向了李忠,眼神锐利如刀:“父皇要见她?现在?”
“是。”李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陛下说,有十年没好好看过沈将军的女儿了,今夜家宴,想让她也一同出席,还说……还说有赏赐要给她。”
赏赐。
又是一个赏赐。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萧珩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了又变。从惨白到铁青,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比谁都清楚,在万寿节家宴这种场合,皇帝点名要见我,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恩典”。
更是一种试探,一种敲打。
是对他这个太子,也是对我这个“沈家之后”的……双重考验。
今夜,在这场万众瞩目的皇家盛宴上,我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限放大。
而我刚刚才在揽月台,立下了那样一个“自断臂膀”的毒誓。
萧珩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祈求。他在用眼神告诉我,不要乱来,不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读懂了他的眼神。
然后,我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软甲。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对着那个名叫李忠的太监,露出了一个堪称温顺的笑容。
“有劳公公带路了。”
说完,我甚至没有再看萧珩和柳婉儿一眼,转身,便要随着李忠离开。
“站住!”
萧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钰,”他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
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拂过我冰冷的脸颊。
我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比如尊严,比如自由。
比如……一颗糖的真相。
我缓缓回头,看向他。
看向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却最终将我推入深渊的男人。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孤独。他眼中的恐慌和悔意,是那么的清晰。
可那又如何呢?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灿烂到近乎诡异的笑容。
然后,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殿下,今晚的贺礼,还没送完呢。”
“万寿宴,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