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荣氏家族》《荣毅仁》《荣宗敬》《茂新面粉厂》《荣氏兄弟》;无锡日报荣氏家族系列专题报道;无锡市档案史志馆《红色珍档》第十三集《"红色资本家"的人生抉择》;《锡商》电视专题片解说词;澎湃新闻相关报道;界面新闻《中国最神秘的豪门家族,曾经坐拥半个中国》;无锡日报《根脉相依,同生共长》;荣氏家族官网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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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冬天,无锡没有下雪。
梁溪河的水面灰蒙蒙的,河边的柳树早就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颤着。西门方向的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在一座老式厂区的铁门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位将近七旬的老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色的中山装,站在铁门外,仰头把门楣上那块搪瓷牌匾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然后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大半刻钟没有移步。
铁门里头,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一阵一阵地往外传,工人们骑着自行车进进出出,提饭盒的,夹本子的,步履匆匆,谁也没有留意门外站着的这个老人。
整座厂子和1992年大陆所有的国营工厂一样,自成一方天地,热火朝天,日子过得扎实。
站在铁门外的这个人,叫荣鸿庆。
他1923年出生在无锡,是近代中国民族工业先驱荣宗敬的幺子。
少年时代,他跟着父亲在这片厂区里走过,看见过茂新面粉厂车间里整排的石磨和皮带轮,看见过一袋一袋"兵船牌"面粉从包装线上下来,码进货仓,再装船运往全国各地。
那时候,这座厂的门楣上,挂的是荣家的招牌。
四十多年过去了,招牌早就换了。
"茂新面粉厂"这五个字,在这扇铁门上已经找不到任何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国营单位的搪瓷牌子,字是黑色的,底是白色的,方方正正,干干净净。
厂还是那座厂,地还是那块地,梁溪河还在,太保墩的土地还在,可荣家的名字,从这里彻底消失了。
荣鸿庆这趟回来,是要把一件悬了将近四十年的旧事,当面厘清楚。
外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讨价还价,谈妥了价钱,握个手,各自散场,一件陈年旧事就此翻篇。
没有人知道,当他走进无锡的档案馆,坐下来翻开那批1954年的旧卷宗,看见文件里的那八个字之后,整整三天,没有再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
【一】太保墩上,第一声机器
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得从九十年前讲起。
1900年夏天,义和团事件刚刚过去,全国上下人心惶惶,各地时局一片乱象。这年,一个在广东海关当差的年轻人告假回家,走水路途经香港。
他在香港码头等船的时候,偶然看见码头上几百名装卸工正在把面粉袋一袋一袋往轮船上搬,堆起来像小山。
月光下,洒落在地面上的面粉白茫茫一片,泛着银光,整个码头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打听了一番,才弄明白这些面粉从哪里来——全是洋货,从欧洲和美洲进口,中转到香港,再由香港分发到中国各地销售。
洋人的面粉占据了中国的市场,中国产的面粉因为产量低、质量参差,根本没有办法与之竞争,老百姓买面粉,买的是洋货,用的是洋价,吃的是洋人赚下来的那口利。
这个年轻人叫荣德生,1875年生,无锡荣巷人,行三,年少时随父亲学经商,此后出外谋职,在广东谋了一份差事。
他带着在香港码头上看来的那幅景象,坐船回了上海,去找兄长荣宗敬,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荣宗敬比荣德生大两岁,生于1873年,是兄弟两人中性格更为果决外向的那一个。
他早年随父亲荣熙泰在上海闯荡,靠着几年的积累在鸿升码头附近开了广生钱庄,打理着家里的金融业务,眼界开阔,遇事有主见。
兄弟俩当晚就坐下来合计——中国那么大的市场,那么多人要吃饭,面粉的需求是确定的,洋货的价格是虚高的,中间这一大截差价,全让外国商行装进了口袋。
中国的小麦,偏要经外国人的机器碾成面粉,再卖回来,这件事从哪个角度算,都算不通。
两人合计的结论很简单:自己干。
1900年,荣宗敬和荣德生兄弟,联合从广东卸职回乡的官员朱仲甫出资合股,凑出六千元本金,在无锡西门梁溪河与古运河交汇处的太保墩,选定厂址,开始筹建面粉厂。
设备从法国购置,包括四部石磨、三道麦筛、两道粉筛,以及一台六十匹马力的发动机,厂名定为"保兴面粉厂",取意"保证兴旺"。
这里后来成为无锡历史上继1895年业勤纱厂之后,第二家采用近代机器生产的工业企业。
1902年3月17日,保兴面粉厂正式开机。
机器头一回轰鸣的那天,无锡城里的反应出乎荣家兄弟的预料。一批本地士绅联名向官府告状,说工厂的烟囱影响了风水,要求叫停。荣德生顶着压力没有退,厂子照常干。
接下来,流言又来了——市面上有人说保兴的面粉里掺了毒,吃出了人命。面粉因此大量积压,厂里的库存消化不掉,生意艰难,合股人朱仲甫信心动摇,最终在1903年抽了股,折回广东。
荣家兄弟没有坐在厂里等市场自己转机,而是主动出击。
荣宗敬和荣德生挨家挨户走访无锡城里的面馆、点心铺、糕点作坊,逐一登门,跟每一家店主说清楚:面粉先拿去用,不满意不收钱,出了任何问题荣家全包,每包面粉再倒贴五分钱。
商家半信半疑地试用了,一用就发现,保兴的面粉质量踏实,口感好,价格还比洋粉便宜,哪里有什么问题。口碑一家传一家,谣言不攻自破,销路慢慢打开了。
1903年,面粉厂增资扩股,全面改造,更名"茂新面粉厂",由荣德生出任经理,荣宗敬在上海专职批发销售。
"茂新"二字比"保兴"多了一层含义——茂盛日新,持续向上。这次改名,也标志着荣家正式把生意的根扎在了太保墩这片土地上,不打算挪动了。
选麦、润麦、磨粉、筛粉、打包,荣德生把每一道工序都亲自盯着,一遍一遍地调试,直到产品质量稳定在行业里的最高水平。
他重用了一位叫王禹卿的销售能手,专门负责市场拓展,把"兵船牌"面粉的名声一点点往外省打。
"兵船"这两个字做商标,荣家兄弟有他们自己的意思——中国人自己造出来的面粉,要走出去,走得远,走到洋货去过的那些地方。
1904年,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打响,双方厮杀,俄国人在东北开设的面粉厂被战火摧毁,整个东北三省粮食紧缺,急需南方支援。
荣家抓住了这个窗口,把茂新面粉经上海中转,大批发往东北,短短一年之内,赚下了六万六千两白银的净利润。这个数字,是建厂时全部本金的整整十倍出头。
这一仗,把"兵船牌"面粉送上了全国行业的台面。
此后的十几年里,无论市场怎么起伏,荣德生始终保持着逆势投资的习惯。
其他厂商在市场低迷时收缩撤退,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扩大产能,从洋行分期付款购入美国制粉机器,举债十二万两白银改造生产线,把茂新的日产能力提升到五千包,牢牢守住行业龙头的位置,并一路把这个位置守了下来。
到1910年,茂新面粉厂的产量,已经是建厂初期的整整十倍。
【二】从无锡西门到半个中国的版图
茂新面粉厂站稳了脚跟,荣宗敬和荣德生的眼界往更大的地方扩去。
1905年,兄弟俩在无锡与人合资,创办了振新纱厂,正式迈入棉纺织业。这是荣家历史上第一次跨出面粉以外,往纺织领域走。
他们的逻辑和当年做面粉一模一样:棉纺织品的市场里洋货占主导,利润被外国商行拿走,中国人自己的厂子完全可以做,而且应该做。
1915年,荣宗敬退出振新纱厂,转而在上海独资创办申新第一纺织厂,掌握全部经营权。随后,申新二厂、三厂相继建立,纺织版图从上海延伸到无锡,再延伸到汉口和其他城市。
与此同时,福新面粉一厂、二厂、三厂在上海接连开张,荣家的面粉和棉纱两条线,并驾齐驱往前跑。
1914年到1922年,这八年是荣家扩张速度最快的八年。到1921年,荣宗敬和荣德生共计经营面粉厂十二家,分布在上海、无锡、汉口、济南等地,旗下工人数以万计。
这十二家面粉厂的年产量,占全国机制面粉总产量的百分之二十九。外国商界称他们为"中国的洛克菲勒",国内舆论给了他们两个更响亮的称号——"面粉大王"和"棉纱大王"。
到抗战前夕,荣家的工业版图已经扩展到十四家面粉厂、九家纺织厂,规模居当时全国民营工业之首。
这期间,有一件事让荣家在行业里赢得了额外的声誉。
1923年,北洋政府颁布《商标法》,正式设立农商部商标局,开始受理全国商标注册。茂新面粉厂申请注册的"兵船"商标,成为中国商标注册史上的第一号注册商标。
商标图案里,一艘三桅兵船正乘风破浪,两侧分别写着"中国自制顶上面粉"和"商部批准概免税厘"两行字,整张图设计得气势开阔,不像是一家面粉厂的招牌,更像是一张名片,昭示着中国自己的产业走向世界的决心。
这张商标,随着"兵船牌"面粉远销英国、法国及南洋各地,是近代中国民族工业走出去的早期印记之一。
荣宗敬和荣德生两兄弟的分工,始终明确。荣宗敬主外,总揽大局,走南闯北,善于抓机会,遇到机会出手果断;荣德生主内,精于核算,把控质量,不轻易冒险,每一步走得扎实。
两人互补,才把这艘船在一浪又一浪的风险里撑了下来。
荣家的第二代,也在这个时期逐渐走上台面。荣宗敬的长子荣鸿元已经进入家族企业,跟在父亲身边学事。
荣德生的第四子荣毅仁,1916年出生,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期间,每逢寒暑假回无锡,父亲都要让他去茂新面粉厂实习,钻机器底下当修理工,和工人们一起干活。
荣德生对儿子的要求,是先把最基础的活干明白,再谈管理,不准摆公子架势。
幺子荣鸿庆,1923年出生,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巡视工厂,看过车间里麦粒入仓、面粉出袋的全套流程,也见过父亲对每一道工序的严格把控。
父亲告诉他,做实业,靠的是货真价实四个字,旁的都是虚的。
这一句话,荣鸿庆后来记了一辈子。
荣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危机也从未断过。1927年,荣宗敬拒绝认购当时国民党要求的"二五库券",被以莫须有罪名查封无锡产业,通令缉拿。
荣家当时的应对,是荣宗敬本人先出走避风,等风声过去再回来,企业照常运作。1934年,申新系列工厂遭遇严重债务危机,多家银行拒绝继续放贷,企业几乎撑不下去。
在最紧要的关头,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创始人陈光甫出手相助,向申新提供了关键性的资金支持,帮荣家渡过了这一关。
这段援手之情,在荣家上下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为日后荣鸿庆与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之间那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缘分,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三】烽火年间,一家人各走各的路
1937年7月,日军南下,战火烧进了长三角。
日军打进上海,紧接着直扑无锡。荣家在上海和无锡的大部分工厂,在战争袭来之前来不及转移,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
上海申新八厂全毁,战后始终没有重建;无锡茂新一厂的厂房被炮击炸毁;申新三厂仓库里储存的五万多担棉花、三千余件棉纱、大量棉布,连同部分厂房和机器设备,有的被日军抢走,有的被人浇上柴油付之一炬;茂新二厂的数万包小麦、面粉和麸皮,被洗劫一空。
按战前币值测算,荣家在这一轮冲击中承受的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了五千万元。这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大半个底子,在几个月的战事里打了个七七八八。
日本人的盘算,不止于破坏那么简单。占领上海之后,他们开始向荣宗敬施压——要逼他出面,为日伪政权的各类活动背书,用荣家的名声在商界撑起场面。
荣宗敬已经去了香港,日本人的人一封一封地递信过去,荣宗敬一封一封地拒绝。1937年末,他被要求以名义配合所谓"上海市民协会"运作,他不点头。
1938年初,各类汉奸性质的场合一一邀请他出席,他一概回绝。身在香港,没有背景,没有退路,就是不答应。
1938年2月10日,荣宗敬因脑溢血病发,在香港辞世,终年六十五岁。他没有等到抗战胜利,也没有留下半点与侵略者合作的污点。
留在无锡的荣德生,把守着剩余产业,一个人扛。日军方面多次提出"合作经营"无锡的申新三厂和茂新二厂,开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厚,荣德生一次一次拒绝,态度没有过一丝松动。
日商丰田纱厂企图强行收购上海申新一厂和八厂,荣德生的回答干脆明了:不卖,一分钱也不谈。
汪伪政府官员专程在上海设宴,想在饭桌上把他的意志磨松,荣德生拒绝赴宴,让人把话带过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说,他是中国人,中国人的产业,不卖给外国人。荣氏旗下没有一家工厂向日伪妥协,家族里没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开口子。
1945年,抗战结束。荣德生立即着手重建,茂新面粉厂在1946年完成战后修复,重新开机投产,由荣德生之子荣毅仁出任厂长。
这一轮重建,引进了当时国际上最先进的制粉设备,战后的茂新面粉厂,设备先进程度在全球同行里排到了前三位。
然而,胜利带来的平静没有维持多久。
1946年4月25日上午,荣德生在上海出行途中,被以"经济汉奸"罪名绑架,拘押数月,荣家四处奔走,前后花费了大量款项才将人赎出来。
事后查明,这是国民党特务机构的手段,目的不过是敲一笔钱。
1948年,荣宗敬的长子荣鸿元在蒋经国整顿上海经济期间,以"私套外汇"为由遭到逮捕,荣家再次被敲诈了将近五十万美元,才把人换出来。
两度被国民党当局勒索,荣德生对那个政权彻底失去了幻想。
1948年末,国共之间的大局已经明朗。上海滩上但凡有点家底的,纷纷安排后路。
荣宗敬这一房的儿子们,长子荣鸿元交保之后出走香港,辗转去了巴西,在当地重开面粉和纺织的生意;三子荣鸿庆也离开上海,去了香港,接手荣家在香港的南洋纱厂,扎根下来。
荣德生的其他几个儿子,陆续也有人离开。荣家的人,散落到了香港、台湾、巴西和澳大利亚各地。
留下来的,依旧只有荣德生父子两人。
荣德生专程从无锡赶到上海,当着家里人的面表了态:他不走,也不让把工厂机器拆运去台湾,设备留在大陆,厂子留给这片土地。荣毅仁站在父亲一边,也留了下来。
1952年7月,荣德生在无锡病逝,享年七十七岁。他留下遗嘱,把毕生积累的五万余册藏书全数捐给无锡图书馆,数千件文物捐给上海博物馆,分文不留给子孙私用。
无锡城里的百余座荣家出资修建的桥梁,和他手创的私立江南大学,是他为这座城市留下的另一份遗产。
荣德生去世之后,荣毅仁独自撑起荣家在大陆的全部产业。
1954年初,国家全面推进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这年3月18日,荣毅仁在上海主持申新总管理处第八十次股东会议,在会上正式提出将申新三厂申请公私合营。
消息一出,当场就有股东站起来反对,说这是把自家财产拱手送人。
荣毅仁没有动气,一一解释,从政策走向说到企业前途,从国家大势说到实业意义,费了一番口舌,终于让会议通过了授权决定。当天下午,他就向无锡市政府递交了申新三厂的合营申请书。
1954年7月31日,无锡市举行了五家企业公私合营的正式签订仪式。荣氏企业占了其中三家,包括申新三厂、茂新面粉厂等。
仪式现场,荣毅仁发表了讲话,说企业走到今天,往后要在新的轨道上继续前行,把这些厂子真正办好,让在这里干活的工人日子越过越好。
1956年,荣家在大陆的全部企业完成国有化,茂新面粉厂更名为"无锡市第一面粉厂",国营单位的牌匾挂上了厂门,"茂新"这两个字,从此只留在历史档案里。
【四】1992年,梁溪河边的那趟回乡
1992年,改革开放的浪潮再度翻涌,大陆投资政策全面松动,从香港、台湾和海外涌回大陆的华商,一批接着一批。
有人带着资金,有人带着技术,有人带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踏上了久别的故土。
荣鸿庆也在这一年来到了无锡。
这时候的他,是台湾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董事长,1991年正式出任。
1990年,他和姐姐荣卓如已经一同回过上海,投资三千万美元,创办了当时上海纺织业规模最大的中外合资企业,算是在大陆重新落了脚。
两年来,他往返于香港、台湾与大陆之间,商业上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但无锡,始终是他没有放下的地方。
他在无锡出生,少年时跟着父亲荣宗敬在这片厂区里走过,见过车间里麦粒入仓、石磨转动、面粉出袋的整套流程,见过父亲对每一道细节的严格要求。那些记忆,压在心里几十年,没有散。
他出现在西门老厂区的铁门外,站了许久,走进去,和厂方的负责人见了面,说明来意——他是荣宗敬之子,荣氏家族的后人,先辈在此创业,厂子后来纳入国营体制,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这趟回来,想就先祖遗留的历史产权问题,当面理一理。
厂方没有刁难,态度平和,很快给出了明确的答复:愿意以一千万元人民币,就全部历史产权争议做一次性的了结,从此两清,互无纠葛。
1992年的一千万,是普通工人几百年也攒不下来的数字,外人听了,大多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可以答应的价码。
荣鸿庆没有当场表态。他提了一个要求——先去查档案,把1954年公私合营时的原始卷宗调出来,亲眼看一看,再说下一步。
他找到无锡市相关档案部门,出示身份,说明来意,申请调阅1954年茂新面粉厂及荣氏企业公私合营的全套原始文件。
档案管理员从库房里取出那批卷宗,泛黄的纸页,钢笔字迹已经褪得发浅,边角有些地方开始起皱。
文件摞起来有厚厚一叠,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囊括了1954年7月31日那场合营签订仪式的每一个细节——企业名录、资产清单、机器估值、股东登记、移交协议,桩桩件件,记录详尽。
荣鸿庆在档案室里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翻着翻着,速度慢了下来。翻到最后几页,手停在了一张纸上。
他盯着那一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上面的内容看完,停在了最后那八个字上,把那八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久久没有再翻动。
然而,就在他看清那八个字的瞬间,手中的卷宗缓缓合上,荣鸿庆从档案室的椅子上起了身,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此后整整三天,再没有任何人听见他开口说过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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