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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集合!”

教官的哨子声刺破九月的操场,三千多名新生稀稀拉拉地站成方阵。

林北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阳光毒辣辣地砸在脸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眯着眼看向隔壁方阵——体育系的,清一色大高个,站得比普通生整齐多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站在体育系方阵第一排第三个,目测一米八七,肩宽腰窄,军训服都被撑出了型。侧脸线条像刀裁出来的,下颌角锋利得能割破视线。

林北愣了两秒。

心跳突然加速,加速到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看什么呢?”旁边的室友赵岩用胳膊肘捅他,“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林北没回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从来不是。但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机会只有一次。

军训要持续半个月,如果他今天不开口,可能整个军训期间都没机会单独接近那个人。方阵训练排得死死的,休息时间也是各系分开。

要么现在,要么永远没机会。

“报告教官!”林北举起手,“我肚子疼,去一下厕所。”

教官皱眉看了他一眼:“两分钟。”

林北捂着肚子小跑出队伍,方向却不是厕所,而是斜着插向体育系方阵的侧后方。

他要假装路过。

假装不经意地经过,假装自然地搭话,然后要一个联系方式。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拒绝,那也认了。

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距离体育系方阵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林北已经能看清那人侧脸上一颗很小的痣,在颧骨位置,像点睛之笔。

十步。

五步。

两步。

林北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你,哪个系的?”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林北猛地转头,一个穿着教官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胸口的姓名牌写着“沈渡”,臂章显示是中尉军衔。

这个教官比体育系那个学生还高,目测一米九往上,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五官深邃得像刻出来的,但表情冷得像冰窖。

“我……”林北脑子飞速转,“我找厕所,走错方向了。”

“厕所在你身后三百米。”沈渡声音没有起伏,“你往方阵方向走,是想上厕所?”

方阵里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

林北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后背的汗更多了。他余光扫向那个体育生——对方也转头看过来了。

黑眼睛,很深很亮。

和林北对视了一秒。

就一秒。

林北收回视线,对上沈渡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但箭在弦上,如果现在退回去,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豁出去了。

“报告教官,”林北挺直腰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是找厕所,我是想过去跟隔壁队那位同学说句话。”

沈渡挑眉:“说什么?”

方阵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林北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疯狂,会被很多人听见,可能会被嘲笑,可能会成为整个军训期间的笑柄。

但他不想后悔。

“我想问他,”林北的声音在操场上清晰地传开,“单身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

然后,体育系方阵炸了。

“卧槽哈哈哈哈——”

“不是吧,这是军训现场啊!”

“兄弟你胆子也太大了!”

笑声、口哨声、拍大腿的声音混在一起,连旁边几个方阵都开始往这边张望。

林北的脸烧得厉害,但他没有低头,眼睛直直看着那个体育生。对方也愣住了,嘴巴微张,表情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

教官沈渡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表情变化。

只是看着林北,像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渡问,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毛。

“知道。”林北说。

“在军训期间,擅自脱离队伍,干扰其他方阵训练,就为了问一个陌生人是不是单身?”

“……是。”

沈渡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体育系方阵:“张远。”

“到!”那个体育生条件反射地立正。

“他问你,你单身吗?”

张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报告教官,我……有女朋友。”

笑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整个操场乱成一锅粥。连旁边方阵的教官都忍不住笑了。

林北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是被拒绝的难过,是那种赤裸裸的、被围观审判的难堪。所有人在笑他,用看笑话的眼神看他。

他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事,换来的却是整个操场的笑声。

“安静!”沈渡一声低喝,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看着林北,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你胆子很大。”

林北没说话。

“但胆子大不是用在破坏纪律上的。”沈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脱队多长时间了?”

“三分钟。”

“按照军训纪律,擅自离队超过两分钟算违纪。你违纪了。”

林北咬紧牙关:“是。”

“回去写一千字检讨,明天训练前交给我。”

“是。”

林北转身要走。

“等等。”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停下。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让整个操场再次安静的话——

“他单不单身我不知道,我单身。”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北。

他猛地转身,对上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很冷,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几乎看不出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体育系方阵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笑声比刚才大了十倍。

“教官疯了哈哈哈哈!”

“这是军训还是相亲现场啊!”

“卧槽卧槽卧槽信息量好大!”

林北站在原地,脑子彻底宕机。他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和一个正在暴走的操场。

旁边的教官赶紧跑过来维持秩序,其他方阵的老师也在喊“安静”,但根本压不住三千多人的笑声和起哄声。

赵岩从自己方阵里探出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林北你他妈……教官你他妈……”赵岩语无伦次。

林北不知道怎么走回队伍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笑,有人拍手,有人冲他竖大拇指,也有人冲他喊“牛逼”。

回到方阵后,教官也没再训他,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训练,林北全程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复回放沈渡最后那句话。

“我单身。”

什么意思?

开玩笑?挑衅?还是认真的?

不可能认真的。

教官怎么可能对一个大一新生说这种话?一定是为了化解尴尬开的玩笑,一定是。

但那个眼神……

林北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上午训练结束,食堂。

赵岩端着餐盘坐到林北对面,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兄弟,你是真勇,我服了。”

“别提了。”林北戳着盘子里的米饭。

“怎么能不提?你现在是全校名人了!”赵岩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我跟你讲,就刚才训练结束那会儿,至少有三拨人来问我你的情况。”

林北抬起头:“谁?”

“有我们系的,有体育系的,还有……教官那边的。”

“教官?”

“对,就是你们那个沈教官,他手底下的兵来问的,问你是哪个专业哪个班的。”

林北筷子停在半空中。

赵岩凑近了一点:“你说沈教官什么意思?他最后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不可能。”林北斩钉截铁,“他就是随便一说,为了不让场面太尴尬。”

“那也不至于说自己单身吧?”

林北答不上来。

下午训练继续。

林北刻意不去看隔壁方阵,也刻意不去看教官队伍。但有些东西不是你刻意回避就不存在的。

休息时间,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个体育生张远的——张远训练间隙一直在和旁边的同学说笑,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和好笑。

这道视线来自另一个方向。

教官休息区。

沈渡坐在折叠椅上喝水,姿势很随意,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迷彩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但他的视线方向,正对着林北。

林北假装没看见,低头系鞋带。

系完鞋带抬头,那道视线还在。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林北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一直盯着,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来一次,像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他。

每次对上的时候,沈渡都不会移开眼睛。

他就是那么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既不笑也不严肃,就是很平静地看着。

看得林北心里发毛。

训练结束后,各班带回。林北走在队伍最后面,心里想着怎么把一千字检讨糊弄出来。

“林北。”

一个声音叫住他。

林北转头,看见一个穿教官制服的年轻军人朝自己走过来,不是沈渡,是另一个教官,胸口的姓名牌写着“陈浩”。

“沈教官让你训练结束后去一趟教官宿舍。”陈浩说,表情有点微妙,“门口等你。”

“什么事?”

“不知道,他只让我传话。”

陈浩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犹豫了一下:“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教官宿舍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

窗边似乎有个人影。

赵岩从后面跑上来:“怎么了?”

“沈教官让我去他宿舍。”

赵岩瞪大了眼:“这个点?去宿舍?”

“嗯。”

“不会是因为你白天的事还要找你麻烦吧?一千字检讨不够?”

“不知道。”

赵岩看着林北的表情,忽然压低声音:“兄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真的对沈教官……”

“不是。”林北打断他,但声音不太坚定。

他确实不认识沈渡,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前因后果。

但沈渡最后那句话,和今天下午那些眼神,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又好像已经发生了。

“我先去了。”林北深吸一口气,朝教官宿舍走去。

赵岩在身后喊:“有事打电话!”

林北摆摆手,没回头。

教官宿舍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门口有哨兵站岗。哨兵看了林北的学生证,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他进去。

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

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长方形。

林北走到门口,看见沈渡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帽子和外套都脱了,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短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进来,关门。”沈渡说,语气和在操场上一样平。

林北走进去,关上门,站在门边。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很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烟草味。

“坐。”沈渡指了指床沿。

林北没动:“教官,找我什么事?”

沈渡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双手交叉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盯着林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白天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微弯,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某种危险意味的笑。

“你白天问我手底下的兵单身吗,”沈渡慢慢地说,“现在轮到我问你。”

他站起来。

一米九的身高优势在狭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压迫,林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

沈渡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停在林北面前,低头看着他,近得能感觉到呼吸。

“你,”沈渡的声音低了两度,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单身吗?”

林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心动。

是害怕。

因为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沈渡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里藏的烟草味。

而且沈渡的表情不对。

不像告白,不像调侃,更像——

盘问。

审讯。

或者说,确认。

“我……”林北嘴唇动了动。

“回答。”沈渡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命令。

“单身。”林北说。

沈渡又笑了,但这次的笑更短,更像某种得逞后的满意。

他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恢复了那种懒散但暗藏锋利的姿态。

“一千字检讨,”他说,“写我白天擅自离队的错误,以及以后怎么遵守纪律。”

“我知道。”

“明天早饭前交给我。”

“好。”

沈渡点点头,拿起笔继续写东西,像是林北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林北等了几秒,确认沈渡没有其他话要说,转身拉开门。

“林北。”

他停下。

“注意安全。”沈渡说,没有抬头。

林北愣了一下:“什么?”

沈渡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危险的笑又出现在嘴角。

“军训期间,”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要随便相信教官说的话。”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北的腿有点发软。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注意安全”是什么意思?

“不要随便相信教官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说那句“我单身”不能信?

还是说别的什么不能信?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浩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林北的样子,叹了口气。

“出来了吧?人没事吧?”

“没事。”林北站直身体,“他让我回去写检讨。”

陈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去。”

林北点点头,快步走向楼梯。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手机震了一下。

赵岩发来消息:“怎么样?还活着吗?”

林北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活着。没事。”

他抬起头,看向教官宿舍三楼最尽头的那扇窗。

灯还亮着。

窗帘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坐在书桌前。

然后人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

林北看不清那张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看着自己。

手机又震了。

不是赵岩。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检讨一千字,写不够重写。”

林北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他从来没有给过沈渡自己的手机号。

第2章

林北盯着那条短信,盯了很久。

一千字检讨,写不够重写。

他往上翻了翻,这个号码没有其他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的,像刚注册的号。但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怎么拿到我号码的?

林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汇成一个字——算了。

教官要学生的联系方式太简单了,随便找个辅导员问一句就行。但这不代表这件事不奇怪。

一个教官,大晚上发短信给一个学生,内容只催检讨。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林北没回复,锁了屏幕,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里赵岩已经洗好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另外两个室友——李明和周浩——也都在。四个人挤在一间六人宿舍里,另外两张床空着,显得空间还算宽裕。

“回来了?”李明从床上探出头,“听说你今天干了件大事?”

“全校都知道了。”周浩接话,“我女朋友她们班都在讨论你,说你是‘军训第一勇’。”

林北把军训服外套脱了扔在床上,没接话。他现在不想讨论白天的事,更不想讨论沈渡。

“对了,”赵岩忽然坐起来,“刚才有人来宿舍找你。”

“谁?”

“不认识,没穿军训服,但看着不像学生。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挺高的,穿黑色T恤。”赵岩回忆,“他说是你表哥,让我们转告你,明天中午在二食堂见面。”

林北愣住了。

表哥?

他确实有个表哥,但在一千公里外的老家,而且那个表哥比他矮半头,穿上鞋才一米七。

“那个人长什么样?”林北追问。

“挺帅的,就是表情有点冷,说话语气也怪,像在发号施令似的。”赵岩想了想,“对了,他左手虎口有个疤。”

林北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有表哥。任何一个表哥都没有这个特征。

“你怎么说的?”林北问。

“我说行,我转告你。”赵岩看出不对劲了,“怎么了?不是你家亲戚?”

“不是。”

宿舍安静了两秒。

李明先反应过来:“卧槽,那谁啊?不会是什么社会人吧?要不要报辅导员?”

“不用。”林北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明天我去看看。”

他没法解释。

他没法说“可能是一个教官假扮我表哥来约我见面”,因为这话说出去太离谱了。教官找学生谈话,用得着编这种借口?

手机又震了。

林北拿起来,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是一个手写的文件,用手机拍下来的。内容是一份“军训期间行为规范补充条例”,落款是“军训办公室”,日期是今天。

其中第四条写着:“严禁以任何形式打探、传播、议论教官及军训工作人员的个人信息及隐私,违者给予通报批评处分。”

林北盯着这条,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这什么意思?

警告他不要到处说白天的事?

还是警告他别的什么?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明天检讨交的时候,顺便把这份条例签了。”

林北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教官,我还没签字。”

回复几乎是秒回:“我知道。所以让你明天签。”

又跟了一条:“别想多,只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需要连夜拍照发过来?

林北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白天的操场,沈渡的那句“我单身”,下午落在身上那道视线,宿舍里那个危险的笑,走廊上那句“不要随便相信教官说的话”,还有这张莫名其妙的条例。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

但林北隐约感觉到一件事——

沈渡在接近他。

用各种方式,制造各种接触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号准时响起。

林北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花了四十分钟写完一千字检讨。写得很公事化,把脱队、干扰训练、破坏纪律三条罪状各写三百字,最后一百字表决心。

早饭前,他去教官宿舍交检讨。

这次陈浩在楼下等着,接过检讨翻了翻:“行,我转交,你不用上去了。”

“那个条例……”林北说。

“什么条例?”

林北把手机里的图片给陈浩看。

陈浩皱了皱眉,表情很微妙:“这个啊……昨天临时发的,你签了交给我就行。”

“我还没签。”

“那你签了再拿来。”

林北看着陈浩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是军训办公室发的条例,怎么会是沈渡拍照发给他,而不是统一打印下发?

他没多问,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浩叫住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北,你和沈教官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

“确定?”

“确定。”

陈浩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林北的肩膀:“行,没事了,去吃饭吧。”

林北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浩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手里攥着那份检讨,像攥着一个烫手山芋。

中午,二食堂。

林北故意晚了二十分钟到,想看看那个“表哥”会不会等不及离开。

但那个人还在。

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对门口,一眼就能看见进来的人。黑色T恤,深色长裤,一双黑色板鞋,整个人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

林北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端正但说不上多帅,气质却很突出。冷,但不是沈渡那种刀锋一样的冷,而是一种更收敛的、像冰面下暗流的冷。

左手放在桌面上,虎口处确实有一道疤。

“坐。”那人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但不容拒绝。

林北坐下来:“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那你找我什么事?”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林北面前。

照片里是沈渡。

穿着便装,白衬衫黑裤子,站在一个阳台上,背后是一片模糊的城市夜景。他侧着脸,似乎在和镜头外的人说话,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笑。

“认识这个人吗?”那人问。

“我们教官。”

“只是教官?”

“不然呢?”

那人盯着林北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手机:“他昨天在操场上对你说,他单身?”

林北没说话。

“你信了?”

“我没信不信的,跟我没关系。”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你最好别信。”

林北攥紧了拳头:“你到底是谁?”

那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北:“一个提醒你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纸,用随身带的笔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如果沈渡再找你,或者再给你发消息,打这个电话。”

餐巾纸上是一个手机号,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陆征。”

林北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征已经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食堂门口的人群里。

林北低头看着餐巾纸上的字,笔迹很硬,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陆征。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那个人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不像普通人。那种冷静和笃定,像是早就知道林北的所有信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不是沈渡那个。

“别去见那个叫陆征的人。”

林北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食堂里人来人往,全是穿军训服的大一新生,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他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北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今天才军训第二天。

而他已经被卷入了一场完全看不懂的漩涡里。

下午训练,天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像蒸笼,每个人都在流汗,每个人都很烦躁。

林北站在方阵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去想中午的事。但脑子里那两句话反复交替——

“你最好别信。”

“别去见那个叫陆征的人。”

到底该信谁?

他偷偷看向教官休息区。沈渡今天换了身衣服,还是军训服,但把外套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绿色短袖。他站在方阵旁边,背着手,看另一个教官带队训练。

像是感觉到林北的视线,沈渡偏过头,目光精准地锁住了他。

隔着半个操场,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沈渡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林北先移开了眼。

训练间隙,各班原地休息十分钟。林北坐在草地上喝水,赵岩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中午见着那个‘表哥’了?”

“见了。”

“谁啊?”

“不认识。”

赵岩瞪大了眼:“不认识你跟他见什么?万一是什么坏人呢?”

“他说他是提醒我的。”林北灌了口水,“算了,别问了,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什么?”

林北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说沈渡给他发短信?说陆征来警告他?说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关系,但又互相敌对?说他一个普通大一新生,莫名其妙被卷进两个成年男人的纠葛里?

太荒谬了。

“休息结束!”教官吹哨,“集合!”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接连震了好几下。

他偷偷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沈渡那个号发来的。

五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个档案袋,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林北,XX大学XX学院2024级”。

档案袋是打开的。

第二条是一段文字:“你的入学档案,我昨晚看完了。父母离异,随母亲,母亲再嫁,你和继父关系不和。高考成绩全系第三,但第一志愿没录上,调剂来的这个专业。”

林北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第三条:“你想问我怎么拿到的?军训期间,教官有权查阅学生基本信息。你的档案里,还包括一份心理健康评估报告。”

第四条:“报告里写,你有‘轻度社交焦虑倾向’。但你昨天在三千人面前问我手底下的兵是不是单身,看起来一点都不焦虑。”

第五条:“所以你在假装,还是评估报告不准?”

林北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这个人翻了他的档案,看了他的家庭情况,看了他的心理评估,然后用这些东西来试探他、分析他、摆弄他。

凭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教官,你越界了。”

发出去。

已读。

没有回复。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复。

林北盯着屏幕,屏幕上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所以你在假装,还是评估报告不准?”

他忽然想起陆征说的话。

“你最好别信。”

不信什么?

不信沈渡说的“我单身”?

还是不信沈渡本人?

操场上哨声又响了,教官在喊“开始训练”。林北把手机塞回口袋,机械地走回方阵。

接下来的训练,他全程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沈渡那段话让他情绪波动,而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渡为什么要在训练间隙发这些?

不是训练结束后,不是晚上,偏偏是休息的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林北没有时间仔细思考,没有时间找人商量,只能看一眼,然后被迫回到训练中。

这十分钟就像一个精心计算的窗口——让信息砸进来,但不给消化的时间。

林北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后背又出汗了。

不是热汗。

是冷汗。

晚上回到宿舍,林北把赵岩拉去阳台,关上门,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岩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确定你不是在拍电影?”赵岩终于憋出一句。

“我确定。”

“所以你那个教官,他翻了你档案,把你的家庭情况、心理评估全看了一遍,然后用这个来刺激你?”

“对。”

“然后另一个人,叫什么陆征的,提前知道你第二天会去见‘表哥’,用那个借口来接触你,警告你别信沈渡?”

“对。”

“然后你教官又发消息,让你别去见陆征?”

“对。”

赵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他看着林北,表情非常严肃:“兄弟,你听我说,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你教官对你有意思,但他是个变态,用职权骚扰你。那个陆征是知道内情的人,来提醒你。你教官知道陆征来找你了,所以让你别理他。”

林北没说话。

“第二种,”赵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教官和那个陆征之间有关系,你是他们之间的一颗棋子。他们不是在争你,他们是在通过你来对付对方。”

沉默了很久。

阳台上能听见楼下的虫鸣声,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哨声。

“你觉得是哪种?”林北问。

“我不知道。”赵岩摇头,“但不管是哪种,你都是最危险的那个。一个是你的教官,能控制你的训练成绩、你的纪律处分,甚至能随便翻你的档案。另一个是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能提前知道你的行踪,能假装你的亲戚混进学校。”

他抓住林北的肩膀:“你离他们两个都远点。”

林北点了点头。

赵岩说得对。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现在的处境都不安全。

手机又震了。

林北低头一看,沈渡的号。

这次只发了一句话:“明天早操后,来我宿舍,把条例签了。”

林北打了两个字:“好的。”

正要发送,又删掉了。

他重新打:“教官,条例我会签,但我想问一件事。”

对方秒回:“问。”

“你和陆征,什么关系?”

这次没有秒回。

等了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消息始终是“已读”。

林北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赵岩的那句“你是一颗棋子”,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沈渡。

是陆征白天留下的那个号码。

一条消息:“他是我以前的兵。也是害死我弟弟的人。”

林北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岩,赵岩也看到了那条消息,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操。”赵岩低骂了一声。

手机又震。

这次是沈渡。

一句话:“陆征跟你说了什么?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假的。”

紧接着第二条:“明天来我宿舍,我当面跟你解释。”

两条消息,两条截然相反的说法。

一个说沈渡是害死自己弟弟的人。

一个说陆征说的全是假的。

林北握着手机,像握着一颗定时炸弹。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从昨天早上他在操场上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一个深渊的边缘。而他现在才发现,这个深渊一直在看着他,等着他,甚至在他还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他铺路了。

第3章

林北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陆征那条消息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他是我以前的兵。也是害死我弟弟的人。”

沈渡害死了人?

一个现役军人,害死了前同事的弟弟?

这不可能。如果真有这种事,沈渡怎么可能还在部队?怎么可能来当军训教官?

但陆征说这话时的表情,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东西,不像在说谎。

早上五点半,起床号还没响,林北就坐起来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去。去沈渡宿舍,当面问清楚。

与其被两个人各说各话地拉扯,不如直接面对。沈渡既然说要解释,那就让他解释。听完之后,再去找陆征对质。

谁在说谎,谁在利用他,总会露出破绽。

早操结束后,林北没去食堂,直接去了教官宿舍楼。

陈浩在楼下等着,看见他来,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条例:“沈教官让你先签这个,然后上去。”

林北接过条例,扫了一眼。

和昨晚沈渡发来的照片一模一样,“军训期间行为规范补充条例”,一共八条。他翻到第四条——“严禁以任何形式打探、传播、议论教官及军训工作人员的个人信息及隐私,违者给予通报批评处分。”

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名,写上日期。

陈浩收了条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林北,你上去之后,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冷静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浩拍了拍他肩膀,“去吧,三楼尽头上次那间。”

林北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三楼尽头那扇门关着,不像上次那样敞开。

他敲了门。

“进来。”

林北推门进去,愣住了。

沈渡坐在椅子上,但不是一个人。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教官制服,背对着门口。那人转过头来,林北认出了那张脸——是昨天在操场旁边维持秩序的那个教官,姓什么他不记得了。

“你先出去。”沈渡说。

那个教官看了林北一眼,眼神很复杂,从沈渡身边走过,出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渡今天穿得很正式,军训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帽子放在桌上,整个人坐得很直。和前天晚上那个穿着短袖、带着危险笑的形象判若两人。

“坐。”他指了指床。

林北没坐。他站在门口,和前天晚上同一个位置,但这次他没关门。

“门开着,我不关门。”林北说。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去关门。

“你想问什么?”沈渡问。

“你和陆征什么关系?”

沈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沉默了五秒。

“他以前是我的班长。”他说,“我在他手下当过两年兵。”

“然后呢?”

“然后他弟弟死了。”

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林北注意到他放在小腹上的手握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车祸。”沈渡说,“三年前,冬天,省道上一辆货车失控,他弟弟开的车被撞了,当场死亡。”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渡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风暴前的平静。

“出事那天晚上,他弟弟是来接我的。”

林北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当时在外地集训,结束得晚,没赶上最后一趟大巴。他弟弟正好在附近,说开车来送我回去。我拒绝了,让他别来。他不听,说已经出门了。我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挂了电话。”

沈渡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他是在来接我的路上出的车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远处的脚步声。

“陆征觉得,如果我没打那通电话,如果我态度更强硬一点拒绝,或者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集训,他弟弟就不会死。”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恨了我三年。”沈渡说,“调离原部队,转了好几圈,现在到了这里当军训教官。他追到这里来了。”

“所以你昨天让我别见他。”

“对。”

“因为他会跟你说这些,会让你觉得我是个害死人的凶手。”

沈渡直视着林北的眼睛:“我是不是凶手,你自己判断。”

又是一阵沉默。

林北脑子里很乱,这些话听起来是连贯的、合理的、有逻辑的。从沈渡的角度来说,他只是整件事的一个环节,不是直接责任人,但确实脱不了干系。

陆征失去了弟弟,需要一个发泄恨意的对象,沈渡成了那个靶子。

听起来合理。

但林北想到了一个问题。

“陆征昨晚给我发消息,”林北说,“说你是害死他弟弟的人。这和他今天会跟我说的东西,一模一样。你昨天就知道他会说这些,对不对?”

沈渡没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林北追问,“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找我?你怎么知道他会跟你说一样的话?除非——你在他身上装了什么,或者你在监视他。”

沈渡的表情变了。

不是慌张,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拆穿的、但又不完全是拆穿的微妙神情。

“你一个教官,”林北的声音沉下来,“怎么会提前知道一个前同事会来接触一个大一新生?你关注我,不是因为你在操场上见了我,是因为你早就知道陆征会来找我,对不对?”

沉默。

走廊里不知道谁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沈渡忽然笑了一下,和前天晚上那个危险的笑一样,短促、克制,像刀子划过玻璃留下的那道痕。

“你很聪明。”他说。

“回答我的问题。”

“我确实知道陆征会来找你。”沈渡说,“不是因为我监视他,是因为他来找我之前,已经去学校查过你了。”

“查我?”

“你大一新生的身份、你的专业、你的班级、你的宿舍号,他都查了。他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他知道了你在操场上做的事——你当众问体育生是不是单身,我在所有人面前回了你那一句。”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北。

“陆征在找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接近我、能打击我的突破口。你出现了,当着三千人的面,和我产生了交集。他觉得你是最好的人选——一个无辜的大一新生,被一个教官当众戏弄,天然就站在我的对立面。”

他转过身,逆光站着,脸在阴影里。

“他接近你,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用你来对付我。”

林北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不是因为沈渡说的这些内容让他愤怒,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个人,沈渡和陆征,都在把他当棋子。

陆征用他来打击沈渡。

沈渡用他来回击陆征。

他在中间,被两股力量拉扯,被两个成年人用各自的故事、各自的道理、各自的“真相”来回拉扯。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谁说的是真的。

“你们俩,”林北一字一句地说,“都不是好东西。”

他转身拉开门。

“林北。”沈渡在身后叫他。

林北没停。

“不管你信不信,”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说我单身,是真的。”

林北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顿了一下。

他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

手机震了。

陆征的号:“他跟你解释了吧?他怎么说?”

林北没回复。

又震了。

沈渡的号:“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至于信谁,你自己选。”

林北站在宿舍楼门口,头顶是灰白色的阴天,身后是教官宿舍,面前是操场。操场上已经有班级开始训练了,哨声、口号声混在一起,喧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并排的两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好笑。

两个成年男人,一个现役军官,一个前军官,为了彼此之间的恩怨,把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当成了战场。

而他在这个战场里,连武器都不算。

只是个靶子。

上午训练,林北请了假。

辅导员问他怎么了,他说头疼。辅导员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实难看,就批了假。

他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那里偏僻,上午没什么人,他需要一个人待着,把所有信息理一遍。

沈渡的版本:陆征的弟弟出车祸,是因为来接沈渡的路上出的事。陆征迁怒沈渡,恨了三年。陆征来找林北,是为了利用林北对付沈渡。

陆征的版本还没完整说过。昨晚只发了一条消息,说沈渡是害死他弟弟的人。今天还没说话。

但有一个细节,沈渡和陆征都没有解释——

沈渡是怎么拿到林北的档案的?

“军训期间,教官有权查阅学生基本信息”——这句话是真的吗?

林北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让他后背一凉。

教官确实可以查阅学生的基本信息,但那仅限于姓名、专业、班级、紧急联系人。心理评估报告、家庭详细情况、父母婚姻状况——这些属于隐私,不在查阅范围内。

沈渡撒谎了。

他拿到这些东西的方式,不合法。

甚至可能不合规。

林北拨了陆征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想通了?”陆征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等着这个电话。

“沈渡说,他是在你弟弟出车祸那天晚上打了电话,你弟弟是来接他的路上出的事。”

“他这么说的?”

“对。”

陆征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冷笑,冷得像冰碴子扎进骨头里。

“他少说了一半。”陆征说,“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弟弟,不是为了接他。是因为他们两个吵了一架,我弟弟说要当面找他谈。沈渡在电话里骂了他,说他没用,说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说他配不上——配不上什么,我弟弟没来得及说。”

林北的手开始发抖。

“我弟弟挂了电话就开车出门了。”陆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开出去不到五公里就出了事。货车的行车记录仪里,他最后说的两个字是‘沈渡’。”

花园里的风吹过来,吹得林北手里的手机都在晃。

“沈渡告诉你,他是清白的,对不对?”陆征说,“他告诉你,他只是运气不好,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对不对?”

林北说不出话。

“他如果真是清白的,为什么要翻你的档案?为什么要用那些隐私信息来要挟你?一个心里没有鬼的人,用得着对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用这种手段?”

林北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在哪里?”林北问,“我们见面谈。”

“我在你学校北门外面,灰色车,到了给我电话。”

林北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深呼吸了几次,走出花园,朝北门走去。

北门外停着一辆灰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膜。林北走过去,车门从里面推开。

陆征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和昨天那身黑衣不同,看起来更像普通人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冷的、深的、藏着东西的眼神。

“上车。”

林北上了副驾驶,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空调开得很低,冷得人起鸡皮疙瘩。

“沈渡昨天给你发的那些消息,”陆征从储物格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林北,“是不是这些?”

林北接过来一看,屏幕上全是截图。

沈渡发给他的每一条消息——档案照片、心理评估截图、“父母离异”那段话——全部都在这里。

林北猛地抬头:“你怎么有这些?”

“因为他在你手机上动了手脚。”陆征说,“你以为他为什么能精准地在训练间隙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你回了他之后他秒读秒回?他在你手机里装了东西。”

林北的脑子嗡了一下。

“前天晚上他发短信给你,昨天白天发那些隐私消息,全部都是他设计的。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你的反应,一步步把你拉进这个局里。”

“而你,”陆征看着林北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按他写的剧本走。”

林北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因为陆征说的每一点,都说得通。

沈渡为什么能精准地在休息时间发消息?为什么发完就“已读”但故意不回复?为什么前天晚上先发条例,昨天白天再发档案信息?

不是随机的。

是设计好的。

“沈渡这个人,”陆征说,“最擅长的事,不是带兵。是操控人。”

林北把手机还给陆征,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棚。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冷风打在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从一开始就是。

他在操场上开口的那一刻,沈渡就已经在计算他了。那句“我单身”,不是随口的回应,是一个钩子。陆征的出现,也不是巧合,是沈渡预料中的反应。

他以为自己是主动的那一个。

其实他从来都不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征说,“第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去继续军训,我把这件事处理好,沈渡不会再骚扰你。”

“第二呢?”

“第二,”陆征转过头,看着他,“帮我。”

“帮你什么?”

“让他付出代价。”

车里安静了很久。

林北看着车窗外的校园,操场上隐约传来口号声。他的班级正在那里训练,赵岩可能正在想他为什么请假。

他想起沈渡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说我单身,是真的。”

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剧本里的又一行字?

林北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当棋子了。

“我可以帮你,”林北慢慢地说,“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不是你的版本,不是沈渡的版本,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你弟弟车祸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征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虎口上的疤被撑得发白。

“好。”他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沈渡给你发的任何消息,都截图给我。他让你做的任何事,都告诉我。我不让你做的事,你不能做。”

林北想了想,点了头。

“还有一件事,”陆征启动车子,“沈渡说让你签的那个条例,你签了没有?”

“签了。”

陆征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那个条例不是军训办公室发的。”陆征说,“是他自己编的。”

林北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签的也不是什么行为规范条例,”陆征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位,“是一份免责声明。”

“什么免责声明?”

陆征没回答,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林北接过手机,看清了照片里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行为规范补充条例”。

写的是——“知情同意书”。

他快速往下扫,看到了一段话:

“本人林北,自愿参与由沈渡发起的私下接触行为,知悉并同意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心理及社会后果,放弃追究沈渡任何责任的权利。”

林北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抖。

“他偷换了文件,”陆征说,“你签的不是条例,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挡箭牌。”

“那我签的……”

“只要你签了,无论他对你做什么——骚扰、威胁、甚至更过分的事——你都没办法追究他的责任。因为白纸黑字写着,你是‘自愿’的。”

车子开出校门,汇入车流。

林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签了那份东西。

他亲手签了自己的名字。

而沈渡此刻就拿着那份文件,藏在某个地方,等着合适的时机拿出来用。

手机震了。

沈渡的号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检讨重写。”

紧接着第二条:

“字数不够,态度不端正。今天晚上八点,来我宿舍,我当面跟你讲怎么写。”

林北盯着这条消息,慢慢把手机屏幕转向陆征。

陆征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你看,”他说,“剧本已经写好了。”

林北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他知道沈渡在等他回复。

不回复,沈渡会用“不配合”为由给他处分。回复说“好”,那就正中下怀,乖乖送上门去。回复说“不去”,沈渡会说他不尊重教官,同样处分。

无论怎么选,沈渡都有办法。

“别回。”陆征说,“让他急。”

“然后呢?”

“然后,”陆征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林北,“你回去看看这个。看完之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北接过文件袋,很沉,里面装了很多纸。

“记住,”陆征说,“你现在不是他的棋子了。你是他的对手。”

林北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灰色的SUV消失在车流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封口。

抽出来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一片营房,阳光很刺眼,两个人都在眯着眼睛。

左边那个,是年轻几岁的沈渡,比现在瘦一点,但眉眼间那种锋利的东西已经在了。

右边那个,长相和陆征有几分相似,但笑容比陆征温暖得多。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陆远,1995-2021。”

陆征的弟弟。

那个在车祸中死去的人。

林北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陆远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照片右下角的一个细节——

陆远的手搭在沈渡的肩膀上。

两个人的身体靠得很近,近得不像普通的战友。

近得像恋人。

林北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所有的碎片——沈渡的“我单身”、陆征的恨意、那份免责声明、那些越界的消息——突然之间,全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方向。

手机又震了。

沈渡:“六点前来。我要跟你谈谈陆征的事。”

林北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渡说他单身。

但陆远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陆远已经死了三年。

而陆征说,沈渡是害死他弟弟的人。

林北把照片塞回文件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学校走去。

他不是棋子。

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从现在开始,他要自己找出真相。

不管真相有多黑。

第4章

林北没去教官宿舍。

他回了自己宿舍,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坐在床上拆开文件袋。

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第一份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的复印件,盖着交警大队的红章。林北快速扫了一遍——2021年12月17日晚上10点47分,省道207线18公里处,一辆重型货车追尾一辆白色轿车,轿车司机当场死亡。死者:陆远,26岁。

事故原因: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全责。

看起来就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但陆征在报告旁边用红笔圈了一句话,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的手写备注。

被圈出来的那句话是:“轿车驾驶员陆远,事发前曾有情绪激动表现,行车轨迹异常。”

手写备注写着:“情绪激动的原因——和沈渡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11分钟,结束时间10点32分。15分钟后出的事。”

林北翻开第二份文件。

是一份通话记录的复印件,沈渡和陆远的号码并排列着。出事那天晚上,两个人有三次通话。

第一次:晚上8点15分,沈渡打给陆远,通话2分钟。

第二次:晚上9点40分,陆远打给沈渡,通话11分钟。

第三次:晚上10点05分,沈渡打给陆远,通话3分钟。

第三次通话结束后的第42分钟,事故发生。

陆征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第三次通话,沈渡打的。挂了电话之后,陆远就出门了。”

林北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开始拼凑画面——晚上10点05分,沈渡打了最后一通电话。陆远接完电话,情绪激动地出了门。10点47分,车祸。

然后是第三份文件。

这次不是事故相关了。是一份部队内部的处分决定,编号和日期都被涂黑了,但能看清楚内容。

“沈渡,中尉军衔,因违反部队纪律,与本单位另一名男性士官存在不当关系,造成不良影响,给予严重警告处分一次。”

林北的手开始抖。

不当关系。

男性士官。

陆远。

他把这份处分决定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渡和陆远,不只是战友。

他们在一起过。

处分决定的下方,陆征写了一段很长的话,字迹很用力,有几处纸都被划破了。

“我弟弟入伍第二年认识的沈渡。沈渡是他班长,对他很好,好到不正常。我以为只是战友情,后来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了。部队不允许这种事,查出来之后给了处分。沈渡被调走,我弟弟留在了原单位。处分之后两个人还联系,我弟弟放不下他。出事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电话里吵得很厉害。沈渡在电话里说,他从来没认真过,只是玩玩。我弟弟受不了,开车出门要去当面问清楚。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一行字写着:“沈渡说他单身。他当然是单身。因为害死我弟弟之后,他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林北把文件放下,闭着眼睛靠在床头。

心脏跳得很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所有的东西都对上了。

沈渡在操场上说“我单身”——他确实单身,陆远已经死了三年。

他翻林北的档案,用心理评估来试探——他知道什么样的人容易被操控,因为陆远就是那种人。

他编造免责声明让林北签——他有前科,处分决定就是证据。他需要一份新的“知情同意书”,来保护自己。

而陆征追了他三年,从原部队追到这里,不是简单的迁怒,是一个哥哥在为弟弟讨公道。

但还有一件事对不上。

如果陆远是被沈渡害死的——不管是直接责任还是间接原因——陆征为什么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为什么要用这种私下跟踪、接触的方式?

答案只有一个:法律途径走不通。

事故报告说得很清楚,货车司机全责。沈渡和陆远的通话,在法律上不构成犯罪。处分决定是部队内部的事,和刑事案件无关。

陆征没办法用法律手段让沈渡付出代价。

所以他只能用别的方式。

林北睁开眼,拿起手机。

陆征发来一条新消息:“东西看完了?”

林北打字:“看完了。你和沈渡之前是一个部队的?”

“对。他调走之后我也申请调了,就是为了盯着他。”

“盯着他做什么?”

“防止他再害人。他那种人,不会停的。陆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下一个是我?”

陆征没有回复。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回复。

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林北把文件袋藏到行李箱最底层,用衣服盖好,然后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三点,训练还没结束。

林北去了操场,站在跑道边上等。他的班级正在练正步,教官看见他,问了句“头不疼了”,林北说“好多了”,教官点点头让他入列。

站进队伍的时候,赵岩用眼神问他“没事吧”,林北轻轻摇了摇头。

训练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沈渡的目光。

不是之前那种每隔几分钟扫一次的频率,而是几乎一直盯着。沈渡今天不在教官休息区,而是站在操场中间,背着手,看着各个方阵轮流训练。

但林北知道他在看自己。

每次林北转头,都能对上沈渡的眼睛。

而沈渡从不移开。

休息时间,赵岩凑过来:“你脸色好差,真没事?”

“没事。”

“那个教官又看你了。”赵岩用下巴指了指沈渡的方向,“他今天一直看你,你看那边,他又在看你。”

林北没转头看。他低头喝水,假装不在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渡:“六点,别忘了。”

林北没回。

他喝完了水,拧上瓶盖,抬起头的时候,和沈渡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隔着半个操场,沈渡站在旗杆下面,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一半在阴影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北读出了那个口型——

“六点。”

下午训练结束,各班带回。

林北故意拖在后面,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慢慢走向教官宿舍。

他没走正门。

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到了宿舍楼后面,那里有一排空调外机,堆着一些杂物。他选了一个角度,既能看见宿舍楼门口,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他要知道一件事——沈渡除了叫他,还叫了谁。

五点四十五分,陈浩从楼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烟。抽了两根,看了看手表,又回去了。

五点五十五分,沈渡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便装,黑色长裤,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的表。和在操场上的形象完全不同,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但那张脸还是冷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像在确认有没有人在看。

五点五十八分,林北的手机响了。

沈渡:“到哪了?”

林北打了两个字:“楼下。”

他没动,继续躲在那里看着。

沈渡站在门口,往宿舍楼外面看了一圈,没看到人,低头打字。

林北的手机又震了:“我没看到你。”

林北打字:“马上到。”

但他没动。

他看见沈渡等了两分钟,又看了一次手机,然后拿出另一个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他不来?”

这句话是口型,林北读出来了。

然后沈渡挂了电话,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危险的,不是挑衅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确认了什么。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某种计划被触发后的满足感。

林北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躲在暗处观察沈渡。

但沈渡可能在用他的“不出现”,来确认另一件事。

如果林北真的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学生,他会在五点五十八分准时出现,因为害怕教官找麻烦。

但林北没出现。

这意味着林北有了别的信息来源,有了别的靠山,有了别的选择。

这意味着林北已经和陆征站在了一起。

沈渡刚才那个笑,不是“他没来我好失望”。

是“果然如此”。

林北从消防通道退出去,快步走回宿舍。

他上当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玩“观察沈渡”这个游戏。沈渡是当过兵的人,是受过侦察训练的人,他躲在那里观察的时候,沈渡可能早就发现他了。

赵岩在宿舍打游戏,看见林北回来,摘下耳机:“你怎么了?脸白得跟鬼一样。”

“赵岩,”林北坐在床上,“如果有人想利用你对付另一个人,你怎么知道谁在说真话?”

赵岩愣了一下:“你还在说那个教官的事?”

“对。”

“那你告诉我,这两个人,谁对你更坦白了?”

林北想了想:“陆征给我看了很多文件,事故报告、通话记录、处分决定。沈渡只给我看了条例,还是假的。”

“那不就是了。”赵岩说,“一个人拿出证据给你看,另一个人只说话。你信谁?”

“但那些证据也可能是假的。”

“真的假的一比就知道。”赵岩放下手机,认真看着林北,“你去找第三方验证一下不就完了?”

第三方。

林北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陈浩。

陈浩是沈渡现在的同事,也是他们之间一个潜在的中间人。陈浩前两次的态度很奇怪,欲言又止,好像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如果沈渡和陆远的事是真的,陈浩不可能不知道。

但如果陈浩是沈渡的人,去问他等于自投罗网。

林北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七点,教官宿舍楼旁边的篮球场。

陈浩每天晚上这个时间都会一个人打球,这是赵岩打听来的消息。

林北到的时候,陈浩正在投篮,穿着运动短袖,身上出了汗。看见林北,他手里的球偏了,砸在篮筐上弹开。

“你怎么来了?”陈浩弯腰捡球,语气不太自然。

“陈教官,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浩抱着球,站在三分线外,表情警惕:“什么?”

“你认识陆远吗?”

篮球从陈浩手里掉了,滚到一边,没人去捡。

陈浩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进退两难的表情。

“谁告诉你的?”陈浩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识他,对不对?”

陈浩不说话。

“沈渡和陆远的事,你都知道,对不对?”

“你别问了。”陈浩弯腰捡起球,转身要走。

“陈教官,”林北的声音大了一点,“陆征在帮我。我需要知道真相。”

陈浩停住了。

他站了几秒,慢慢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是教官面对学生的表情,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表情。

“陆征找你了?”陈浩问。

“对。”

“他跟你说了多少?”

“事故、通话记录、处分决定。”

陈浩把球夹在胳膊下面,走近了几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有没有告诉你,沈渡调走之后,陆远自杀过两次?”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一次割腕,被发现了。第二次过量服药,洗胃救回来的。”陈浩说,“单位压下来了,说是意外。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陆远的死……”

“车祸是意外。但一个人在被甩了之后、自杀未遂之后、精神状态最差的时候开车出门,你觉得意外还是意外吗?”

陈浩的眼睛红了。

“陆远是我同班战友。他出事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等他的电话,等了两个小时。最后等来的是指导员通知我,说陆远没了。”

林北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渡事后没有任何表示。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来参加陆远的追悼会。”陈浩抹了一把眼睛,“陆征从那天起就像变了个人。他发疯一样地查所有的事,调阅所有记录,找所有能找的人。他要的不只是真相,他要沈渡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调离了。但三年了,他没放弃过。”

林北靠在篮球架上,看着头顶的路灯,灯光晃得他眼睛疼。

“沈渡为什么来当军训教官?”林北问。

“他自己申请的。说是想换个环境。”陈浩的声音带着讽刺,“但我猜他知道陆征在盯着他,他想换个地方,甩掉陆征。”

“但你也在。”

“我是跟过来的。”陈浩说,“不放心。”

篮球场上安静了几秒,远处操场上最后一批训练的人也在收队了。

“林北,”陈浩认真地看着他,“你听我一句劝。沈渡接近你,绝对不是因为喜欢你。他不是那种人。陆远的事之后,他再也没对任何人动过心。他接近你,是因为陆征。他用你来激陆征,用你来试探陆征到了哪一步,用你来当诱饵。”

林北闭上眼睛。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串起来了。

操场上那句“我单身”——不是为了回应林北,是说给陆征听的。因为陆征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一定会在操场上安插自己的人。

翻档案、发隐私消息、编条例、让林北签同意书——全部都是为了让林北成为“沈渡的人”,从而刺激陆征出手。

而陆征也确实出手了。

他来找林北,给林北看文件,告诉林北“真相”,把林北变成自己的盟友。

然后沈渡就可以说:你看,陆征又在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他又在利用别人来对付我,他还是那个偏执的、疯狂的、为了报复不择手段的人。

林北不是棋子。

他是两个人手里的同一颗棋子。

“陈教官,”林北睁开眼睛,“沈渡今天叫我去他宿舍,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陆征跟你说了多少,想试探你。你不去,他就知道你选了陆征。”

“然后呢?”

“然后他的下一步就会开始。”陈浩说,“至于下一步是什么,我不知道。沈渡从不跟人说他的计划。”

林北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沈渡靠在门框上那个笑。

那个“果然如此”的笑。

他已经确认了林北选了陆征。

他已经开始了下一步。

而林北连下一步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教官,”林北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告诉我陆征的联系方式之外的东西。告诉我沈渡和陆远之间,那些陆征不愿意跟我说的事。”

陈浩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明天中午,还是这个地方。”他说,“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林北回了宿舍。

赵岩还在打游戏,李明和周浩在聊今天训练的事。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看见沈渡半个小时前发的消息。

“你今天没来。没关系,明天也一样。后天也一样。你总会来的。”

紧接着第二条:“因为你是唯一能解开这个局的人。陆征知道,我也知道。”

林北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打了三个字:“为什么?”

沈渡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因为陆远的死,还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你能帮我揭开。”

林北猛地坐起来。

什么秘密?

陆远已经死了三年,事故报告、通话记录、处分决定,所有的东西都摆在那里,还有什么秘密?

他正要回复,沈渡的第三条消息来了。

“明天晚上九点,老地方。来不来随你。但你只有一次机会知道真相。”

然后是第四条,最后一条:

“别告诉陆征。”

林北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面前有三条路。

第一条,听陈浩的,远离这两个人,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条,听陆征的,帮他一起对付沈渡。

第三条,去赴沈渡的约,听那个“只有他能揭开的秘密”。

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每一条路都可能把他推下悬崖。

但林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渡说“别告诉陆征”。

这意味着陆征不知道这个秘密。

意味着陆征告诉林北的“真相”,可能也只是真相的一半。

林北拿起另一个手机——他白天刚买的一张新卡,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号码。

他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用新卡发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沈渡说他有一个关于陆远的秘密,只有我能揭开。明天晚上九点,他宿舍。”

然后他用旧手机,给沈渡发了一个字:

“好。”

窗外,操场上最后的一盏灯灭了。

整个校园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