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欢迎来到乡音讲故事,今天的内容是——

老话说,药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药说了算,也不是命说了算,是你自己这口气说了算。今儿个讲的这段故事,就出在咱们北地一个叫榆树湾的庄子上。

榆树湾这地方,穷,偏远,窝在一道黄土岭的南坡上,百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沟沟坎坎里。地薄,石头多,种什么庄稼都不爱长个儿,村里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混个半饱就算不错了。可穷归穷,榆树湾的人气足,逢年过节照样杀猪宰羊唱大戏,日子再苦也得往甜里过。村口有棵老榆树,听老辈人说长了不下三百年了,树冠遮出小半亩地的荫凉来,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跟老人的脸似的,一道沟一道坎的,满是岁月留下的印记。夏天村里人都在树底下乘凉唠嗑,冬天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倒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倔强劲儿。那老榆树被雷劈过两回,劈断了好几根大枝丫,可年年春天照样冒新芽,村里人都说这树成精了,命硬得邪乎。

榆树湾有个出了名的倔老头,姓郭,大名叫郭守义,村里人都管他叫郭倔头。这外号不是白来的——他是真倔,倔得出奇,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倔得连老天爷的面子都不给。他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好使,天塌下来他也不改主意。他这辈子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俺不信”,三个字顶得上别人三百句。

倔头那年六十有三,生得干瘦干瘦的,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眼窝深陷,颧骨高凸,远远看着像一截风干了的枣木疙瘩。可他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精气神比村里三四十岁的壮汉还足,走道带风,说话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他个头不高,精瘦精瘦的,可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着,下巴扬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你能把俺咋的”的架势。他十八岁娶了媳妇周氏,生了两儿一女,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孙子孙女一大群,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能坐满两大桌,热热闹闹的。他老伴周氏是个温吞性子,跟了他四十年,早就习惯了他的臭脾气,他说啥她都笑眯眯地应着,转头该干啥还干啥。郭倔头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头疼老伴疼得紧,家里有啥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她先来,自己啃窝头也得让老伴吃白面馍。

这天早上,郭倔头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喘气费劲,走两步就喘,咳嗽起来胸腔子里跟拉风箱似的呼噜呼噜响。他硬撑着去院里劈了几根柴,劈到一半斧头都举不起来了,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周氏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不对,探头一看,老头子扶着柴垛大口大口地喘气,脸都白了,吓得她把烧火棍一扔,跑过去搀住他:“你这是咋了?脸咋白成这样?”

郭倔头一把推开她,嘴硬道:“没事!吃多了撑的!”说着又弯腰去捡斧头,可那斧头在地上躺着他弯了两回腰都没捡起来,手指头哆嗦得跟秋风里的树叶子似的。

周氏急了,赶紧跑去把大儿子郭大柱叫了来。大柱是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一个人能扛两麻袋粮食,二话不说把他爹架到驴车上,铺了床棉被垫着,赶着驴车就往镇上奔。周氏也跟了去,一路上攥着老头子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头驴是老得掉毛的灰驴,走道慢悠悠的,大柱急得拿鞭子直抽驴屁股,抽得那驴嗷嗷叫,跑起来蹄子刨得土路上一溜烟。到了镇上医馆,坐诊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姓孙,人称孙半仙。这孙半仙在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名的,据说祖上三代行医,他自己也看了四十多年的病,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镇上人都说,孙半仙说你活不过三更,你就看不到天亮。他这医馆不大,两间门面,外间是诊室,里间是药房,墙上挂满了病家送的牌匾——“妙手回春”“华佗再世”“杏林春暖”,红底金字,擦得锃亮。

孙半仙把郭倔头扶到诊榻上躺下,先是翻眼皮看了看瞳仁,又叫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又拿个小铜锤敲了敲他的膝盖看他腿弹不弹。这一套望闻问切做完,孙半仙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郭倔头腕子上,闭着眼睛号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这期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皱眉,后是摇头,最后放下手来,捋了捋白胡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爷子,你这病……”孙半仙斟酌着字句,语气沉沉的,“是心脉上出了大毛病。心脉堵得厉害,气血不通,怕是……”

“怕是个啥?”郭倔头瞪着眼珠子问,“有屁就放,别跟俺这儿吞吞吐吐的!”

孙半仙也是个实在人,被他这一吼,索性直说了:“你这病叫心脉痹阻,搁在咱们乡下土话说,就是心口窝里头的血路堵了。老朽行医这么多年,你这脉象是最凶险的一种——左右尺脉都摸不着了,寸关脉细得跟蜘蛛丝似的,似断非断。老爷子,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这病,神仙来了也没辙。回去想吃啥吃点啥,想喝啥喝点啥,该交代的事交代交代,怕是过不去三天了。”

这话一出,医馆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氏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被大柱一把扶住。大柱的眼圈当时就红了,攥着他爹的手直哆嗦,那手又粗又大,可此刻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郭倔头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一骨碌从诊榻上坐起来,指着孙半仙的鼻子就骂开了:“放你娘的屁!你才活不过三天!你全家都活不过三天!你个老庸医会不会瞧病?俺身子骨硬朗着呢,一顿能吃两碗干饭,劈半天柴都不带喘的,你凭啥说俺活不过三天?俺不信!俺就是不信!你号的那叫什么脉?老子手上的脉比你脸上的褶子都顺溜!”

孙半仙行医大半辈子,见过不信邪的病人多了去了,有把药方撕了的,有当场摔门而去的,还有跪下来求他再想想法子的,可能当面骂他老庸医的这还是头一个。他倒也不恼,只是摇摇头,从药柜里取出几包药来放在桌上,语气平平静静的:“老爷子,信不信由你,老朽只是把脉象如实告诉你。这是三天的药,回去煎了按时服下,兴许能……”他本想说“兴许能多撑两天”,话到嘴边觉得不妥,改口道,“能让您好受些。”

郭倔头一把抓起那几包药,看都没看,随手就扔进了医馆门口的水沟里。纸包浸了水,里头的药材散开来,被水冲着往低处流,草根树皮的碎片在水面上打着旋,一转眼就不见了。周氏哎哟一声跑过去想捞,可哪里还捞得回来,那水沟连着镇外的河道,水流得急,药材早冲没影了。

“俺不吃!凭啥让俺吃药?俺又没病!”郭倔头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孙半仙吼了一嗓子,“俺告诉你姓孙的,你说俺活不过三天,俺偏要活给你看!三年、三十年,俺活到你坟头草都长老高了,你信不信?”

说完,他甩开大柱的搀扶,气哼哼地出了医馆,上了驴车,一路骂骂咧咧地回了家。那架势哪像个将死之人,分明就是去跟人打了一架赢了回来的模样,雄赳赳气昂昂的,把驴车上的周氏和大柱看得面面相觑。回去的路上,郭倔头坐在驴车上骂了一路——骂孙半仙老眼昏花,骂镇上医馆都是骗钱的,骂自己身子骨不争气居然让人看扁了,骂完了又骂大柱赶车赶得太颠簸,把他的老腰都快颠断了。大柱知道他爹的脾气,也不还嘴,就闷头赶车。周氏坐在老头子旁边,看着他那张气得铁青的脸,心里头又疼又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又不敢掉下来——老头子最烦看见别人哭。

回到家以后,郭倔头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他把家里能躺的地方全拆了。炕上的厚褥子被他抱到院子里晒了,说睡软和了磨磨唧唧的容易睡过去醒不来;枕头被他扔了,换了块青砖垫在脑袋底下,说脑袋凉凉的才精神。周氏说青砖硌得慌,他瞪了她一眼,说你懂个屁,越硌越精神,睡软枕头的人都是享福享惯了的,骨头都睡酥了。被子也被他换成了最薄的那条,周氏说夜里凉,他说凉了好,凉了精神,热乎乎的被窝容易把人捂迷糊了。他找出了多年不穿的旧草鞋,系紧了鞋带,天不亮就起来,绕着村子走一圈,雷打不动。

起初走一圈就喘得直不起腰来,他就扶着墙歇一会儿,等气顺了接着走。走了没几天,他嫌扶着墙太慢,就拿根竹竿拄着走。走了半个月,竹竿也不拄了,甩开两条胳膊大步流星地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梆子腔,村里人见了都说这老头是不是中邪了。有好事的人问他,老郭头你这天天转悠啥呢,他说俺锻炼身体,等俺锻炼好了去找孙半仙算账。人家说算啥账,他说他咒俺死,俺不死,俺得活到他坟头草长老高,到时候俺拎壶酒坐他坟头上喝,气死他。人家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老头也太记仇了,人家孙半仙也是好意。郭倔头脖子一梗,说好意个屁,他说俺活不过三天,那是咒俺,俺记他一辈子。

他不光走道,还给自己找活干。院里头搁了多少年的石锁——那是他年轻时练力气用的,少说也有四五十斤——被他从墙角翻出来了,天天举几下,举不动了就骂石锁太沉,骂完了接着举。头一天举了三下就举不动了,第二天举了五下,第三天举了八下,一个月下来能举二十下了。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比昨天多举一下,举不动了加一个,实在加不了也不能比昨天少。院里的地被他翻了一遍,种上了青菜萝卜大葱,挑水浇粪啥都自己来,不许儿子们帮忙,谁帮忙他跟谁急。大柱偷偷趁他睡着的时候把水缸挑满了,他早上起来一看水缸满了,气得把大柱臭骂一顿,又把缸里的水舀出去一半,自己重新挑满。大柱哭笑不得,说你这不是折腾人吗,郭倔头说俺自己的水自己挑,你帮俺挑那是你替俺活,你能替俺活吗?

院墙被他重新垒了一遍,垒完了不满意又扒了重垒,垒了三回才罢休。头一回垒完了他说墙不直,歪歪扭扭的跟狗啃的似的,扒了重垒。第二回垒完了他说石头大小不匀,大的大小的小看着不顺眼,又扒了重垒。第三回他学精了,先用线绳拉了条直线,照着线绳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码,码了整整三天,垒出来的院墙又直又平整,他自己站在墙跟前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这还差不多。周氏说你垒个院墙费那么大劲干啥,能挡住鸡别跑出去就行了。郭倔头说那不行,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到最好。周氏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就吃了这倔脾气的亏。郭倔头说俺没吃亏,俺就是这脾气才活到今天的,要是俺啥都凑合,早就跟你爹一样了——周氏她爹是个和和气气的人,四十来岁就得病走了。

他养的鸡他都给起了名,大黄、二黄、芦花、黑妞、小白、老花,一共六只,每只都认得清清楚楚的。早上放鸡的时候挨个点名,少一只就满村找,找到了骂一顿——“你个死鸡跑哪去了害俺找半天”——找不到接着骂——骂鸡,骂黄鼠狼,骂隔壁的狗吓跑了他的鸡。有一回大黄被邻家的狗撵得飞到了树上,他拿着竹竿在树底下又骂又哄,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鸡弄下来。村里人路过他家门口,总看见这老头在院里忙忙叨叨的,一会儿劈柴一会儿挑水一会儿搬石头一会儿追鸡,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哪像个快死了的人?

周氏看他这样,又心疼又无奈,劝他别折腾了,好好养着,他不听。大柱二柱来劝,他也不听。闺女回娘家来劝,他连门都不让进,说你们就是来看俺死的,俺不死,你们回吧。闺女站在门口哭了一场,周氏出来打圆场,说你这老头子怎么这么说话,闺女好心好意来看你。郭倔头在屋里吼了一声,说好心个屁,她要是好心就该在家好好过日子,别老往娘家跑,婆家人该说她闲话了。闺女听了又气又笑,隔着门喊了一声爹你等着,俺等你活到一百岁再来给你磕头。郭倔头在屋里哼了一声,说一百岁算啥,俺活到一百二给你看。

孙子孙女来了他才给点好脸,可该干啥还是干啥,谁也拦不住。大柱的儿子铁蛋那年八岁,最黏他爷爷。铁蛋来了郭倔头就带着他一块儿走路,一块儿举石锁——当然是铁蛋举个小石锁,他举那个大的——一块儿垒墙,一块儿追鸡。铁蛋问他爷爷你为啥不躺着歇着,郭倔头说不能躺,一躺下就起不来了。铁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那俺也不躺,俺陪着爷爷。郭倔头听了这话心里头热乎乎的,可脸上还是一副倔样,说你爱躺不躺,俺可不管你。

他跟村里人说,俺不能闲着,一闲着就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一觉得自己是个病人就离死不远了。俺不能死,俺跟孙半仙打了赌呢,俺要是死了就是输了,俺这辈子没输过,死也不能输。人家说孙半仙也没跟你打赌啊,是你自己在那儿较劲。郭倔头一瞪眼说怎么没打赌,他说俺活不过三天,俺偏要活过三天,这就是赌。人家哭笑不得,说你赢了也没人给你发奖啊。郭倔头说俺不用人发奖,俺活着就是最大的奖。

说来也怪,就这么折腾了几个月,郭倔头的身体不但没垮,反而越来越硬朗了。胸口不闷了,喘气顺了,吃饭也香了,一顿真能吃两碗干饭了,劈半天柴真不带喘了,脸色也红润了,走路带风气都不带喘的。周氏最先发现老头子不对劲——从前他一到阴天就喊胸闷,现在阴天照样出门走圈,回来一身泥也不喊累。大柱也发现了——从前他爹劈柴劈几根就得歇一会儿,现在能一口气劈完一大堆,劈完了还嫌不够,把邻居家的柴也劈了。邻居老太太感激得不行,说老郭头你这是干啥,郭倔头说俺闲得慌,不劈柴手痒痒。邻居老太太跟周氏说你家老头子吃了啥灵丹妙药了,周氏苦笑说啥药也没吃,就把神医开的药扔水沟里了。邻居老太太愣了半天,说这真是怪事。

村里人见了都啧啧称奇,说这老郭头真是邪了门了,孙半仙说他活不过三天,可他不但没死,反倒比从前还精神了。有人问他有啥秘诀,他一瞪眼说没啥秘诀,就是不信邪。你越跟俺说不行,俺越要证明给你看。又有人问他吃了啥偏方没有,他说偏方倒有一个——每天天不亮起来走十里地,回来举五十下石锁,吃两碗干饭,骂一顿孙半仙。人家说你这偏方别人学不了。他说学不了就对了,俺郭守义的命别人学不来。

翻过年的春天,郭倔头扛着锄头去赶集,在镇上的集市上碰见了孙半仙。孙半仙正蹲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挑药材,手里捏着一把当归凑在鼻子底下闻。郭倔头走到他面前,把锄头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把孙半仙吓了一跳。孙半仙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珠子:“你……你是那天那个……你不是应该……”

“应该早死了是不是?”郭倔头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旁边卖鸡蛋的摊子都跟着抖了三抖,鸡蛋滚了好几个掉地上摔碎了,卖鸡蛋的大嫂气得直骂,可郭倔头根本听不见,“俺说你是个老庸医你还不服气!你看看俺,看看俺!好胳膊好腿的,你摸摸这脉,比你脸上的褶子顺溜多了!就你这眼神还当神医呢,俺看你趁早改行卖红薯吧!”

孙半仙这回也不端着了,真就抓起郭倔头的手腕,闭上眼又号了号脉。号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再睁开眼时,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老爷子,你这脉象,跟换了个人似的。那天老朽号你的脉,分明是心脉将绝之象,左右尺脉都摸不着了,可现在……现在这脉象虽然还带些弦涩,可比那天强太多了,尺脉也回来了,寸关脉也有根了。这……这是什么药治的?”

“药?俺一把都没吃!你开的那几包药,俺出了门就扔水沟里了,纸包都没拆!”郭倔头得意洋洋地说,“俺跟你说,你的药治不了俺的病,可俺自己这张脸皮治得了。你说俺活不过三天,俺偏不信,俺要是信了就真死了。俺不信,阎王爷拿俺也没辙!他派小鬼来催了八趟了,俺拿锄头给轰回去了!”

孙半仙听完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围观的人群里有认得孙半仙的,也有认得郭倔头的,都围过来看热闹,把小集市堵得水泄不通。有好事的人喊道:“孙半仙,你这神医的名头今天算是栽了!”孙半仙也不恼,只是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没有半点挂不住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感慨:“老朽行医四十年,今天算是见着活神仙了。老爷子,药或许能治病,可你这心气儿,比什么药都金贵。你的脉象之所以从绝脉变成了活脉,不是因为药石之力,是因为你心里头有一股不服输的气,这股气硬是把淤堵的血脉给冲开了。老朽佩服,佩服。”

围观的人听了都啧啧称奇,有人鼓起掌来,有人竖起了大拇指。孙半仙的名头在那一方有多响,郭倔头的名气就跟着有多响。郭倔头倒不习惯被人夸,老脸一红,扛着锄头挤出人群走了,走出老远了还能听见他哼的梆子腔——“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这是他年轻时在戏班子里打杂学来的几句戏词,平时高兴了就哼两段,调子跑得找不着北,词倒是记得清楚。

从那以后,郭倔头“不信邪”的名声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榆树湾有个倔老头,被神医判了三天死刑,硬是靠一口气把命抢回来了。有人从二十里外的村子专程跑来看他,就是想瞧瞧这个活神仙长啥样。郭倔头被人看烦了,见有人来就在门口挂个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看人要钱,一看一文”,结果还真有人掏钱看他,他气得把牌子拔了,说你当俺是耍猴呢。后来又有人来讨教长寿秘诀,郭倔头开始还认真说——早起走道、举石锁、吃干饭、不生气,后来问的人多了,他就一个字——“活着”。人家说你这说了等于没说,他说那俺就告诉你,秘诀就是不信邪,你学得来吗?

他越活越精神,越活越硬朗,一直活到了九十三岁,比他那一辈所有同龄人都活得长。他七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挑水劈柴,八十多岁的时候还能下地干活,九十岁以后腿脚不太利索了,可还是每天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不能躺,一躺就起不来了”。连孙半仙都走在了他前头——孙半仙七十八岁那年冬天在医馆里无疾而终,走得很安详,睡着就再没醒来。消息传到榆树湾,郭倔头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让大柱套了驴车,拉着他去孙半仙灵前烧了炷香。他站在孙半仙的灵前,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牌位上“孙公讳济生之位”几个字,站了很久。

旁人都以为他会说几句好话,毕竟人死为大。可郭倔头沉默了半天,开口还是那句话,只是语气里没有了往常的火药味,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老伙计,你先走了,咱俩的账还没算完呢。你在底下等着,俺过些年去找你,到时候咱俩再掰扯掰扯。”说完又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棍转身走了,走出灵堂的时候脚步有些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九十三岁那年冬天,无疾而终。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碗棒子面粥,吃了半个白面馍,中午跟周氏说有点乏,想躺下歇个晌。周氏说那你歇着吧,我去灶房把碗刷了。等周氏刷完碗回来,发现老头子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子——他几十年都没换过厚被子,一直都是那条薄的,说盖厚了喘不上气——脸上挂着那副不服输的倔表情,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说——俺又赢了。

周氏站在炕边叫了他两声,没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是热的,可鼻子里已经不出气了。周氏没有哭,她慢慢坐在炕沿上,握着老头子那双粗糙了一辈子的手,轻声说了句:“老倔头,你赢了。你比阎王爷还倔。”然后才叫来了儿女们。

出殡那天,榆树湾全村人都来了。大柱在灵前放了一样东西——不是供品,是他爹用了大半辈子的那把锄头。锄头柄磨得溜光水滑,锄刃却磨得雪亮,透着精钢的冷光。那是郭倔头活着的时候亲手磨的,磨了一辈子,锄头柄的木头被汗水浸透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滑溜溜的。大柱说,他爹一辈子不信邪,这把锄头就是他跟老天爷较劲的武器,得让他带着走。有人说陪葬锄头不吉利,大柱说他爹不在乎啥吉利不吉利,他爹一辈子就没信过这些。

说书人讲这段老故事,是想告诉列位一件事——药治的是病,心气儿治的是命。人这一辈子,谁也保不齐有个三灾六难的,可最怕的不是病,是你自己先垮了心气儿。郭倔头为啥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身子骨有多结实,而是因为他心里头憋着一股气——你不让他活,他偏要活给你看。这股气,比人参鹿茸还管用。多少人是被病吓死的?郎中一说你这病不好治,腿就软了,心就凉了,饭也吃不下了,觉也睡不着了,没出三天果然就死了。这种人不是病死的,是被自己吓死的。郭倔头不一样,他听说自己活不过三天,不但没吓着,反而气炸了肺,抄起斧头跟阎王爷干上了。阎王爷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硬是把绝脉给挣开了,把命给抢回来了。

你看那孙半仙,虽然被郭倔头骂了一辈子“老庸医”,可人家从来没记恨过,反而真心佩服郭倔头的心气儿。这两个人,一个倔,一个实,都是好人。孙半仙临终前还跟徒弟提起过郭倔头,说那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病人——不是病厉害,是人厉害。徒弟问他郭倔头的病到底是咋好的,孙半仙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的心药就是他自己的倔脾气。啥药都不吃,反倒好了。这话后来传到了郭倔头耳朵里,老头嘿嘿一笑,说孙半仙这老家伙到死才说了句人话。又补了一句,说你们别光记着俺倔,也得记着孙半仙的实话——他那个人医术是有的,就是嘴不好,动不动就给人判死刑,不知道害了多少人被自己吓死。要是他能学会说话婉转点,兴许能救更多人。可话说回来,要是孙半仙不把话说绝,俺郭倔头也不至于气成这样,也就没有后来这三十年了。所以说,凡事都有个因果,他说话难听,反倒激出俺一条命,这也算是他的功德。

所以说,人呐,不管遇到什么坎,别轻易认输。认输容易,认输了你就真输了。不认输难,可不认输你就有机会赢。郭倔头一辈子就是这么个脾气——不信命,不信邪,不信那些聪明人给他划的道道。他信自己。这份心气儿,才是最值钱的东西。你看他现在坟头上那棵小榆树,是铁蛋后来种上去的,如今都长到碗口粗了。那棵树跟他爷爷一个脾气——有一年大旱,别的树叶子都卷了边,就它绿油油的,精神得跟什么似的。村里人说这树沾了他爷爷的倔劲儿,命硬。

老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反过来呢?天拦路犹可破,自认命就真完了。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在,啥坎都能迈过去。这口气没了,再好的药也是白搭。

这正是——

神医判死三日期,倔老偏将药倒溪。

不信天公能索命,一口气在寿无期。

这故事呢,到这儿就算讲完了。各位听客,咱们下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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