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结婚登记处门口,林悦把诊断书递到大刘面前。

“我不能生孩子,你想清楚。”

大刘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装进口袋里。他说:“我四十了,养猪的,就想找个伴过日子。你要是图这个,咱就领证。”

林悦点点头,牵起大刘的手走进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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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月前,林悦还坐在市里一家写字楼的十七层。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医院。妇科在四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林悦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推开了诊室的门。

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她看着林悦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林小姐,你之前体检做过腹部B超吗?”

“做过,每年公司都安排。”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卵巢的问题?”

林悦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她说:“没有。”

周医生把报告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先天性卵巢发育不良,卵巢早衰指标异常,AMH值低到几乎检测不到。林悦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您的意思是——”

“你很难自然受孕。”周医生的声音很轻,“几乎不可能。”

诊室里安静下来。外面走廊上有婴儿的哭声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林悦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拿起包走出去了。

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三次,她都没接。第四次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陈明。

她接了。

“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了没?”陈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催促。

“出来了。”

“啥问题?”

林悦攥着手机,把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确定?没检查错?”

“没错。”

陈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钟里,林悦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妈那边,”他说,“我得跟我妈说一声。”

林悦说:“好。”

那天晚上,陈明的母亲打来电话,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了一句:“我们陈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这一代。”

林悦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街道灯火通明。她没哭,跟陈明说分手的时候也没哭。陈明没挽留,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林悦把电话挂了,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两天后她递了离职申请。

她妈打电话来问,她在电话里说了情况。她妈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换个地方待着。”林悦说。

“换哪儿?”

“不知道。”

挂了电话,她刷了一会儿手机。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文章,写的是一个女人独居乡下的生活。配图是一栋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一只黄狗趴在树底下晒太阳。

林悦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点开消息列表,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帮我问问老家有没有合适的人,年纪大点的,不图生孩子的,踏实过日子的就行。

她妈回了个“好”字。

一个星期后,她妈发来一串手机号,后面跟了一句话:隔壁镇上有个养猪的,四十岁,姓刘,人老实本分,没结过婚。你要愿意见,我让你二姨安排。

林悦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行”。

见面的地方是县城一家老式饭店。

林悦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车不多,有辆三轮车拉着菜从远处慢悠悠地骑过去。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悦先看见的是一个高大的影子。刘建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他脸也黑,骨架大,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半截铁塔。头发剃得很短,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看上去有些不太自在。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林悦招了招手,他看见后才大步走过来。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咯吱一响。

“林悦?”

“嗯。”

“刘建国。”他伸出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收回去改成点了点头,“你叫我大刘就行。”

林悦说:“大刘哥。”

大刘点了下头,把服务员叫来,把菜单推到林悦面前,让她点菜。林悦随便点了两个菜,他又加了一个汤。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大刘说话慢,一口本地口音,不问隐私,就问了她在市里做什么工作,平时累不累。林悦答得也简单。

菜上来后,大刘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林悦。

“你二姨都跟我说了。”他说,声音不大,“你的事。”

林悦的手顿了一下。

“我这边没啥意见。”大刘又说,“我四十了,早过了那年纪了。你要愿意,咱们就是做个伴。”

林悦抬起头看他。大刘被这一看,眼神闪了一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吃完饭出了饭店,大刘说开车送她回去。林悦以为是什么面包车或者三轮车,结果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挺新的灰色皮卡,车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猪粪味。

上了车,大刘发动了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薄荷味。

“我那地方在镇子边上,”大刘把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靠着山,空气挺好。就是养了几百头猪,夏天有点味儿。你要是怕这个,你就住镇上那套房子。镇上那套是前年盖的,三层,我一个人住,空得很。”

林悦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金黄色的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她闭上眼睛,鼻子里全是空调的薄荷味。

车子一路开到了镇子边上,停在一栋三层楼房前面。房子挺新,贴着白色瓷砖,门口一块水泥地,晒着几排玉米。院子里没有女人收拾的痕迹,但也不算乱,就是东西放得随意——墙角一把铁锹,窗台上搁着一双沾泥的胶鞋,台阶边上搁着一盆没人管的仙人掌。

林悦跟着大刘进了门。

屋里装修很简单,白墙,地砖,一套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搁着一把车钥匙和半包烟。大刘把烟收起来,顺手把茶几擦了擦,动作很笨拙,像是在努力表现什么。

“你随便看。”他说,“楼上还有两间空房,你挑一间。”

林悦上了楼。楼上三个房间,一间主卧一间次卧还有一个空着。空的那间朝南,窗户正对着后山,这个时候正是日落,金红色的光铺满了一整面墙。

林悦站在窗户前面,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她听见大刘在楼下喊她,说厨房水烧好了,问她喝不喝茶。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点回音。

林悦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她在楼梯上停了一步,看着大刘在厨房里翻柜子找茶叶的背影。这人做事不紧不慢,找一个茶叶罐翻了三个柜子都没急。

林悦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许能待。

他们没办婚礼。大刘提过一次,林悦说不办,他就没再多说。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林悦她妈看着大刘,眼睛里有打量,更多的是心疼。大刘站起来给林悦她妈倒酒,说了一声“妈,您放心”,声音不大,但很稳。林悦她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圈红了。

大刘在镇上的房子住了几天,林悦说想去看看他的养猪场。大刘愣了一下,说行。

养猪场在镇外两公里的一个山坳里,紧靠着山脚。林悦原以为会看见那种污水横流、苍蝇乱飞的土猪圈,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两排蓝顶的钢结构大棚并排建在山脚,棚顶铺着隔热层,墙面刷着浅灰色的涂料。入口是消毒池,大刘带着她换了胶鞋、穿了白大褂、进了消毒间,才走进了养殖区。

大棚里光线明亮,通风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地面是水泥的,刷得干干净净,根本看不见猪粪。一排排铁栏里,白花花的肥猪趴在地上,见人走过去,抬起头哼唧几声,又倒下去接着睡。

最让她意外的是大刘。

进了养殖区的大刘像换了个人。他在市里不自在,在饭桌上拘谨,可在这里,他走路稳,说话利索,跟技术员交代工作的时候条理清清楚楚。他站在温控器前面,看了一眼数据,回头跟喂料的工人说了一句“三号棚湿度偏高,开两个小时风机”。

那个工人点点头就去办了。

林悦站在旁边看他。

大刘检查完一圈,回头看见她盯着自己,脸上那点笃定忽然就没了,挠了挠后脑勺,说:“怎么?”

“没怎么,”林悦说,“你这样子挺好。”

大刘的耳朵红了。

往前走几步,他忽然站住脚,侧过身看着林悦。大棚里猪叫声此起彼伏,他说话的声音盖在上面,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林悦,”他说,“咱们现在是夫妻了。别的我不敢说,但有一点——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悦低下头,没说话。她的眼眶有点酸。

她站在那排铁栏前面,大刘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飘过来,跟棚里的饲料味混在一起。她慢慢松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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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大刘做了饭。两个菜一个汤,土豆炖肉,清炒油菜,鸡蛋汤。味道一般,盐放多了,但都熟了。林悦吃了两碗米饭,大刘收拾碗筷的时候说:“明天我去镇上买只鸡,给你炖汤。”

林悦说:“不用。”

大刘说:“你太瘦了。”

第二天他真的买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汤端上来的时候,表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几颗枸杞浮在上面。

林悦喝了一口。这回盐放得正好。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大刘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去养猪场,七点钟回来做早饭。早饭永远是老三样:稀饭、馒头、两碟咸菜。他把稀饭端到林悦床头,林悦睁开眼就看见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和一张黑塔似的脸杵在旁边。

“吃了。”大刘说,“凉了不好。”

林悦坐起来接过来。稀饭煮得很稠,咸菜是他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细丝,拌了香油,脆生生的。她小口吃,大刘就坐在旁边穿袜子,也不看她,就那么等着,等她吃完把碗收走。

有时候林悦会想,以前的生活好像已经离她很远了。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在会议室里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那些看见别人带着孩子在商场里走、心里一抽的日子——它们都还在,但远了,隔着一片灰黄色的麦田,隔着一层山坳里的雾气。

有一天傍晚,林悦去养猪场找大刘。她没提前说,到了棚里,看见大刘蹲在一头母猪前面,正用手扒开猪嘴往里看什么。

母猪哼哼着,嘴里冒出一串白色的泡沫。大刘把手指伸进去掏了几下,掏出一根东西——一根木刺,不知道是从哪个料槽里带出来的。

他把木刺扔到地上,站起来揉了揉腰,这才看见林悦站在大棚门口。

“你咋来了?”他愣了一下。

“来看看。”林悦说。

“没啥好看的,”大刘走过来,“都是猪。”说着顺手把沾了唾液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又在旁边的水龙头下搓了几遍手。

林悦看着他搓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的泥垢洗得很仔细。

“走吧,”大刘擦干手,“回家做饭。”

那只黄狗是冬天来的。

大刘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副驾驶座上多了一只土黄色的幼犬。幼犬耳朵耷着,四只爪子搭在座椅边缘,怯生生地看着车窗外。

“谁家的?”林悦问。

“没人要。”大刘把幼犬拎下来。幼犬在水泥地上抖了抖腿,缩在大刘脚边,不敢动。

“路上捡的,”大刘说,声音有些不自然,“就在三岔路口那儿。蹲那儿半天了,没人管。”

林悦蹲下来,冲幼犬招了招手。幼犬看她一眼,又把脑袋往大刘的胶鞋上蹭。

“养着吧,”林悦说,“院子里正好缺点动静。”

大刘嗯了一声。

狗就这么留下来了。

大刘给它取名“阿黄”。阿黄胆子小,头一个星期天天缩在墙角,吃饭都不敢当着人吃,得把食盆放下走开,它才慢慢蹭过来。后来渐渐熟了,开始满院子跑,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撞翻了窗台下那盆仙人掌。大刘骂了两句,没打它,又把仙人掌挪了个地方。

开春后有一天,半夜起了大风。林悦房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像一面鼓。她迷糊间下了床,摸黑去关窗。走到窗边,刚好一道闪电打下来,照亮整间屋子。

她看见外面电闪雷鸣,雨还没下来,风已经把山坡上的树刮得东倒西歪。

林悦忽然想起大刘说过,猪最怕惊吓,打雷的时候容易炸群。

她穿上外套下了楼。大门开着,台阶上摆着大刘换下来的拖鞋。

林悦穿上雨鞋就往养猪场跑。

从住的地方到养猪场是一段上坡路,泥沙路面,风大得人站不住。林悦弯着腰顶风往上走,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雨点子终于落下来了,打在脸上生疼。

她跑到养殖区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大棚里的灯全亮着。工人们来回跑着关窗户、查电路、安抚猪群。林悦在二号棚的门里找到了大刘。

他站在一排铁栏前面,正把手按在一头母猪的耳朵上。猪群骚动得厉害,几十头猪在围栏里乱撞,叫声震天。大刘一手按着母猪,一手朝旁边的工人比手势。

“发电机!”他喊着,嗓子都劈了,“去查发电机!”

那个工人飞快地跑出去了。

大刘没看见林悦。他弯下腰,把那头应激反应最严重的母猪从群体隔离出来,小声安抚。林悦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脱下外套扔在地上,走到大刘旁边。

大刘感觉到有人靠近,偏了一下头,这才看见她。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她。话说得有些急,像是生了气,是被她的出现吓到了。

“帮忙。”林悦说。

“不用你——”大刘扫了一眼她的衣服,“湿成这样,你赶紧回去!”

林悦没理他,蹲下去帮他按住那头母猪。母猪挣扎了几下,慢慢地静下来,趴在草垫上喘气。

大刘看着她。雨水不停地灌进大棚,风声、猪叫声、雨声搅和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没再赶她走。

那天夜里,两个人忙到凌晨一点多才歇下来。暴风雨过去了,养殖场保住了,只有几处小破损,天亮再补。

大刘搬来两个干净的饲料袋垫在值班室的地上,让林悦坐下休息。他翻了翻储物柜,找出一件自己的棉袄,给林悦披上。

林悦裹紧了棉袄。棉袄上有饲料味和汗味,但暖和。大刘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到热水沿着喉咙往下走,身体里的冷意一点一点褪下去。

大刘坐在她对面,没说话,也没看她。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爸妈走得早。”他说,“我妹是我带大的。”

林悦抬起头看他。

“她嫁人的时候,我送她上车。”大刘喝了口水,喉结动了动,“回来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这屋里,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养一辈子猪,老了自己给自己办后事。”

林悦抱紧了水杯。

“媒人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我说不见。”大刘停了一下,“她说你二十九岁,念过大学,在城里上班。我说那更不可能了,人家凭什么跟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你二姨找了我。她跟我说了你的事。”他的声音轻了些,“我说,她要是愿意来,我就接。”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悦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大刘面前。

她弯下腰,伸手抱住了他。

棉袄从她肩上滑下去。大刘愣在原地,整个人僵直着,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把手抬起来,放在林悦的后背,很轻,像是怕碰坏了。

那天晚上之后,大刘没有再去客房睡。

有一天早上,林悦在厨房煎鸡蛋。大刘从外面回来,也不说话,就往她身后一站,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林悦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

“干嘛你?”

“没啥,”大刘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就是想抱抱你。”

林悦没动,任由他抱着。鸡蛋在锅里滋滋地响,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吃饭的时候大刘把她做的账本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放下,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还会做账?”

“我以前是做财务的。”

“那你给我当会计吧,”大刘说,“一个月给你开工资。”

林悦笑着说好。大刘放下碗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伸手放到她面前。

“家里的都归你管。”他说,“密码是你生日。八月十五。”

林悦低头看那张卡。她记得自己只跟大刘提过一次生日。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事,眼前这个人不仅记住了,还把密码设成了它。

她把卡收起来,没说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六月初,林悦开始觉得累。

早上醒来觉得头重脚轻,眼皮沉得睁不开。刷牙的时候犯恶心,闻到牙膏的薄荷味就想吐。她撑着洗了把脸,没吃早饭又回床上躺着了。

大刘练完活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灶台干干净净。他进了卧室,看见林悦脸朝墙壁躺着,上前把粗糙的手往她额头上一贴。

“不舒服?”

“没事,就有点累。”

“去看医生。”

“不用,可能是天热,胃口不好。”

大刘把被子给她掖好,去厨房煮了一锅白粥。粥煮得稀烂,他盛了一碗碗端过来,非要林悦喝几口。

林悦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吃下去,没过十分钟,她冲进卫生间全部吐了出来。

大刘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不好看。

“必须去医院。”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行行行,明天去。”林悦擦了擦嘴站起来,“你别跟个门板似的杵在那儿。”

第二天她没去医院。

大刘出门以后,她自己去了镇上的小药店,买了一盒胃药。药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看了她一眼,问:“多久了?”

林悦说:“什么多久了?”

“不舒服,”胖女人指了指她的肚子,“你这脸色,不是胃的事吧?”

林悦说:“就是胃。”

她结了账就走了。

胃药吃了几天,情况没好转,反而更厉害。她开始嗜睡,上午能睡到十点,吃过午饭又困了。大刘看她这个样子,嘴上不说,眉头拧得一天比一天紧。

六月中旬的一个早上,林悦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换衣服。她穿好内衣,去拿衣柜里的T恤,一抬手,从镜子里瞥见自己。

她停下了。

镜子里的人,小腹微微隆起,圆了一小圈。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又看了一眼正面。肚子确实是鼓了一点,不明显,但她能感觉到。她朝着镜子往前走一步,又侧过身,反复看了两遍。

她愣在那里。

联想起之前胃药没有任何效果,联想起那些反胃和嗜睡的反应,一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一样从头淋下来。她扶着洗手台,手心一直在冒汗,脑子飞快地转着。

卵巢早衰。医生说几乎不可能自然受孕。诊断书还在柜子里锁着。她跟大刘结婚的时候,把这个作为底线摊给他看。

可这个肚子是怎么回事?

她转身靠在洗手台上,盯着天花板。她开始回想网上看过的病例——有极少数患者在确诊后出现过假孕症状,身体会模拟妊娠反应,肚子也会因为胀气或者心理暗示而隆起。

是假孕。她这样告诉自己。加上最近消化确实不好,一定是这样。

她穿好衣服走出卫生间,在床头柜里找到那盒胃药,又拆了一颗塞进嘴里。

这件事她没告诉大刘。

大刘问她肚子的事,她说是胖了。大刘说挺好,摸着那个弧度,笑得像个傻子。林悦看着他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给他希望。

七月上旬,林悦开始注意到大刘不对劲。

他的手机忽然开始躲着人响了。以前他接电话从不避讳,现在只要手机一震,他先瞄一眼屏幕,然后快速走出屋子,站到院子里去接。林悦隔着窗户看见他站在猪圈旁边低着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有两次大半夜手机响了,大刘翻身起来,摸黑穿衣服。

“谁啊?”林悦躺在床上问。

“没谁,”大刘系着扣子,“场里有点事。”

半夜能有什么事?养了快一年的猪,没听过半夜需要场主亲自去处理的。

林悦没追问。

有一天中午,大刘开着皮卡回来吃饭。吃完饭他洗碗的时候,林悦去车上帮他拿落在副驾驶座上的水壶。拉开车门的时候,副驾驶座椅上搁着一个文件袋,没封口,里面掉出几张纸。她弯腰去捡,发现文件袋里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多岁,头发很长,穿着一件米色的孕妇装,肚子挺得很高。背景像是在医院走廊,女人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她翻下一张。又是这个女人,肚子更大了一些。

还有一张取款凭条。取款金额两万,取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林悦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搁到副驾驶座上。她拿了水壶,关上车门。走回屋里的路上,她的脚步声跟平常一样,不快也不慢,但她攥着水壶的那只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大刘正好在擦灶台。她把水壶往桌上一搁,笑了一下,说:“洗得挺干净。”

大刘说:“那肯定的。”

林悦说:“晚上你还去场里吗?”

“去,”大刘拧干抹布,“今晚又得忙,你早点睡。”

“行。”林悦说完就上楼了。

她对大刘是信任的。这个人,从开始到现在,老实的印象深得让她没法忘掉。他不会骗人,也不会哄人,连撒谎都不会。她的信任归信任,可那天看到的东西,心里仍旧觉得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下午大刘在家里接了个电话。他站在楼梯间,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悦在客厅听到了几个字——“医院”“快到了”“马上”。

大刘挂了电话就出了门。皮卡的发动机声在窗外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远。

林悦从沙发上坐起来,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阿黄趴在门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搁回了爪子上。

晚上十点钟,下了暴雨。

林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关着,窗外的雷声一震一震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窗户。

她拿出手机,拨了大刘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挂了。

她又拨一次。这回响了五声,通了。

“你在哪?”她问。

大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在外面,办点事,马上回来,你先睡。”

背景音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太清,但确实是女人。

“好。”林悦挂了电话。

她换了衣服,穿上雨衣,下楼开了门。阿黄想跟上来,她关上门的功夫朝它挥了下手,阿黄便趴回墙角,看着她消失在雨里。

她拦了一辆镇上的出租车。

“去哪儿?”

林悦报了养猪场的位置。车子开到半路,她改口说去县城。

大刘常去的那家县城医院,就一家。她记得大刘说过,他妹妹生孩子的时候就是在那儿住的院,那时候他连着照顾了一个星期。

到了医院,她在一楼大厅站了半分钟。护士台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找人。”

护士又低下头。林悦走过大厅左转,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走。到了妇产科那一层,她没有出去,只是推开一条门缝朝走廊里看。

雨水混着汗从她额头上往下淌,她的心跳得很快。

走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一间病房门里。是大刘,他弯着腰,正把手伸向一个坐在病床上的女人。那个女人林悦见过,是照片上那张脸,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像一枚成熟的果实,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的光。

大刘的手落在那女人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嘴里好像还说了句什么。那女人笑起来,伸手抓了一下大刘的胳膊,姿态很自然。

林悦站在门缝后面,一动不动。她抓着楼梯间门把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握紧。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她和那个人只隔着一条走廊,又好像隔得很远。

她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大步朝那间病房走过去。她的雨衣在走廊里留下一路水痕,她没敲门,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大刘猛地转过身,看到她的瞬间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林悦——”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