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春天,晋宁县南门村的路边摊上,几个工人蹲在墙根扒饭。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街口那个卖肉的摊子,肉色不太对。旁边的人没接话,筷子顿了一下,把碗里的瘦肉扒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了。

没人知道那碗肉是什么肉。摊主姓张,南门村本地人,五十多岁,不爱说话,脸颊凹进去,眼窝深深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慢,像在看一样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他那辆手推车上挂着纸板,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新鲜鸵鸟肉”。可晋宁那地方,方圆几百公里都没人养鸵鸟。这句话后来被反复提起,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记忆里,拔不出来。

真要讲清楚这件事,得从一座冷库说起。

1

2005年,第一个失踪的人叫张树华,三十七岁,南门村本地人。5月29日那天早上出门,晚上没回来。家里人等着,一夜没睡。第二天报了警,派出所说成年人失踪,可能去外地了,先等等。这一等,等了七年。七年后韩耀的出事才将这一切撕开。

那几年里不断有人失踪。晋城镇南门村附近,一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杂草齐腰深,风一吹沙沙响。路的尽头有一间冷库,灰白色的墙体,卷帘门总关着,偶尔开一道缝,冒出白森森的冷气。

十二岁的李汉雄,2007年5月1日,在这条路上消失。十六岁的陈涛,2011年9月,在这条路上消失。十七岁的采云伟,2012年2月19日,在这条路上消失。失踪的都是男孩,年纪最小十二岁,最大二十二岁,都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不见的。那条土路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吞一个,合上,再吞一个,再合上。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失踪者的名单越拉越长。2005年张树华,2007年李汉雄,2008年陆加龙,2010年周勇,2011年刘熙、谢海俊、张聪林、马云龙……十七个人,大部分集中在一条七百米的范围内。这个数字像一根绳子,越收越紧,勒得人透不过气。

村民们开始绕着那条路走,天一黑就把门窗关严实,小孩放学必须结伴,绝不让一个人落单。有人半夜听见冷库方向传来狗叫声,很凶,持续很长时间,然后突然安静。静得瘆人,连虫鸣都没了。张永明家养着三条大狗,夜里经常狂吠,电视声音也开得很大。老人说住在他家隔壁,每到凌晨就会被狗叫吵醒,那狗叫不是冲着路过的陌生人叫,是那种饿极了刨食时发出的焦躁声,拖着铁链哗啦哗啦响。

在更早的三十多年前,张永明还不是那个推着手推车卖“鸵鸟肉”的老头。

1974年,他十八岁。那年冬天,一个叫陆士荣的孩子来他家过夜。两个孩子睡在一张床上,张永明挨着墙,陆士荣睡在外侧。月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地上一道白一道灰。半夜两点多,陆士荣被一阵剧痛惊醒。他睁眼看见一把刀,落下来,又举起来,又落下来。自己的脖子和脸在往外冒血,床单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

陆士荣的惨叫惊醒了隔壁的张永明父母。张父推开门,灯一拉,看见儿子骑在陆士荣身上,手起刀落,血溅了一墙。张父从背后抱住儿子,死死攥住他拿刀的手。张母抖着手拨了村里的电话,说家出事了。等村里人来的时候,陆士荣已经快不行了,脖子上的口子翻开着,血堵都堵不住。

送到医院抢救,命保住了。陆士荣脖子上的疤到今天还看得见,一道横着的肉棱子,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张永明被抓了。他说自己当时在梦游,什么都不知道,砍人不是故意的。村里开了批斗大会,台子上拉一条横幅,台下坐满了人。张永明蹲在台上,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抬起过脸。判了六个月劳教。治疗费花了几百块,张家最后赔了几十块。

陆士荣活了下来,但从此再也没跟张永明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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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78年,张永明被生产队分配到瓦窑厂上班。在厂里认识了一个人,杨树荣,隔壁村的。两人搭伙吃饭,休息时蹲在窑口吹风,偶尔说几句闲话。有一天张永明约杨树荣去镇上换米,说是家里让卖的。两人推着一辆板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镇上的粮店,米换了十块钱。张永明说请客,路边找了家小吃店,一人一碗面,又点了两个凉菜。吃完杨树荣就没再回来。

半个月后,有人在南门村河边的一个洞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全身赤裸,手脚都被折断了,像一件破衣服被揉成一团塞进石头缝里。杨家人认出了衣服上的补丁,哭着报了警。有人想起来,张永明那几天推着一辆板车在村里走,板车上盖着塑料布,鼓鼓囊囊的。板车的大小刚好够躺一个人。

张永明被抓之后,很快认了。说吃完宵夜,两人拌了几句嘴,自己动了手。至于为什么要把衣服剥了,为什么要把手脚折断,他没说。法院判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全村人都觉得判轻了。几十户人家联名写信,摁了红手印,送到县里、送到省里,要求判他死刑。信没起作用。张永明在监狱里写了检讨,认了错,表现“良好”,减刑了。

减了一次,减了第二次,又减了第三次。十九年后,1997年,他回到南门村。

物是人非。父母不在了,哥哥姐姐搬走了,老宅空着,院子里长满杂草。村里给他分了地,政府还给他办了低保。他一个人住在那栋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种田,养狗,下棋。

没人跟他来往。他也不跟人来往。早晨扛着锄头出门,傍晚扛着锄头回来,路上一句话不说。村里人觉得他怪,但也就是怪,没多想。毕竟坐了十九年牢,出来的时候已经四十二岁了。一个人养三条大狗,也不嫌吵。狗拴在院子里,人来就吼,凶得很,连送快递的都不敢靠近。

有人发现他偶尔推着一辆板车出门,板车上铺着塑料布,不知盖着什么,也不知推到哪儿去。回来的时候板车往往空着,但他会舀几勺碎肉拌进狗食盆里,三条狗抢着吃,吞得呼噜呼噜的。

没人注意这些细节。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两年,三年。

2008年,张永明的土地被政府征收,拿了三万块补偿款。他用这笔钱在自家旁边建了一个冷冻库。

冷库不大,灰色的铁皮板搭的,外面接了一台旧压缩机,嗡嗡地响。他说是用来存自家种的蔬菜和猪肉的。可那条通往冷库的土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吃人”的。

3

2012年4月25日,韩耀从昆明一家实习公司被派到晋宁的工地,负责地质勘探。工地在南门村附近,宿舍在村子另一头,每天上下班要走一段土路。

那天下午,韩耀回宿舍帮工头取一份文件。他走得很快,手里攥着钥匙,拐上了那条土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谁能想到,这是最后一次。

工头等了半小时没见人回来,打了韩耀的手机,关机了。

韩耀家在昭通镇雄县,离晋宁六百多公里。父母接到电话连夜赶到晋宁,沿着那条土路来回走了十几遍,路边沟里、玉米地里全找了,什么都没有。他们把韩耀的照片举在胸前,见人就问:见过这个孩子吗?见过这个孩子吗?

派出所说还没满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母亲急了,第二天跑到晋城镇派出所门口,声音都哑了,说儿子肯定是出事了,求你们去看看。值班民警给她做了笔录,收下了材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韩母不死心。她开始在镇上打听,跟街边摆摊的、开小店的、扫大街的聊天,一家一家地问。问着问着,不对劲的事情浮出了水面——原来这几年,这条土路上已经不见了这么多人。她问到一个卖菜的大姐,大姐把她拉到一个角落,压低声音说:别在这条路上走了,出事的地方就是那个冷库,那家的老头有问题。

韩母把这条线索告诉了其他失踪者家属。十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把各自知道的拼起来,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打电话报警,依然没有回应。

到了这个份上,韩母明白靠警方不行了。她开始给媒体打电话,给云南本地的电视台、报社打,给昆明市区的打,给省里的打,给外省的也打。一五一十地说,晋宁县失踪了十七个孩子,我儿子是最近一个,求你们报道,求你们曝光。

几天后,电视台播了一条新闻。画面上韩母站在那条土路上,指着远处的冷库说,我儿子就是在这里不见的。镜头摇过去,灰白色的冷库静静立在那里,卷帘门关着,像一个巨大的水泥棺材。

那条新闻炸了。

公安部很快派了刑事专家组飞抵昆明,云南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晋宁县公安局局长和晋城派出所所长被免职。2012年5月,联合调查组进驻南门村。

村口那条路被封锁了,警车停了一排,蓝红色的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民警挨家挨户敲门,问最近几天有没有看见陌生人、有没有听见异常的声音、张永明家在哪儿。

有人指着村道尽头:那栋灰瓦的老房子就是。

民警来到南门大村225号。院门没锁,推一下就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三条大狗蹲在墙根,看见生人竟没叫,只是竖着耳朵盯住来人。几只苍蝇围着狗食盆打转,盆底沾着暗红色的肉末,在初夏的高温下已经有些发臭了。民警往厨房走。厨房不大,灶台上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盖着盖子,用砖头压着。

掀开一个桶盖,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后退了两步。手电往桶里一照,里面泡着的东西——灰白色的肌肉纤维,粉红色的内脏碎片,还有一截带着指甲的手指。五个桶,分门别类,肢体、内脏、肌肉、骨骼,各占一桶。

厨房的暗间里翻出六个大麻袋,装满了衣服、鞋子、手机、身份证。有人在杂物堆里翻出一块沾了人皮的胶布,上面有纹身的痕迹。一朵玫瑰,一头猪。后来DNA比对确认了,那是陈涛的皮肤——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生前最得意的纹身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卧室的桌子上,几个金属菜盘敞着口。有的盘子里堆着切碎的肉块,切面整齐,像是用刀仔细修过的。盘子里的东西已经风干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墙边摆着一排玻璃罐子,深褐色的液体里泡着眼球,黑眼珠朝外,十几只眼睛隔着玻璃望着来人。

民警在菜地里一连挖了好几天。把浮土筛掉,底下全是碎骨头,碎的,折的,砍的,烧的。没有一颗完整的头骨。

问张永明头骨在哪儿。他说不记得了,又说砸碎了,又说扔河里了,又说喂狗了。问了三次,三个答案。问他一共杀了多少人,他说不记得了。问他桶里那些肉是怎么回事,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再问,他抬起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一条缝,在脸上撕开一道口子。

最终法院认定他杀害了十一个人。但失踪者是十七个。为什么少了六个?没有人能回答。张永明自己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找到多少件衣服,就杀了多少人。

韩耀的家人从警方那里拿回了他的遗物——一只黑色双肩包,一件工地上穿的迷彩外套,还有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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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具骸骨陆续被挖出、拼凑、比对、确认。家属们被叫去辨认遗物,有人接过一件发皱的T恤,捻了捻衣角,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布面上,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对张永明的审讯持续了很多天。他交代得很配合,就是那副表情,不慌不忙的。说他一般是白天在土路上蹲守,专挑一个人走路的年轻小伙。趁人不备,从后面用皮带勒住脖子,或者直接用手掐。等人不动了,用板车拖到冷库,锁上门,等夜深人静了再处理。

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他没回答。问他吃没吃过人肉。他也没回答。

那辆板车被警方从冷库里推了出来。铁板生锈了,轮子歪了,推起来吱呀吱呀的。板车上铺的那块塑料布还在,上面渗出几块暗黑色的渍迹,怎么都洗不掉。

这个人在村子里住了十几年,在文化公园的凉亭里下了十几年棋。每天下午两三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慢吞吞走到凉亭,支起棋盘,等人来下。棋友说他的棋下得很稳,不贪吃子,不冒进,每一步都在等着你出错。

输赢也不争。输了一局,摆上棋子再来一盘。赢了也没什么表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推着板车走了。

他走进那条土路的背影,和走进任何一个下午的阳光没什么不同。

那个卖“鸵鸟肉”的推车纸板后来被人捡走了。纸板泡在雨水里,毛笔写的字洇开了,只剩下淡淡的墨痕,散作一团模糊的、辨认不清的痕迹,和泥土的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出上面曾经写着什么。

2012年7月28日,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张永明坐在被告席上,法官念了很长一段话,他没有听进去多少。念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有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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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10日上午,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将张永明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枪响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晋城镇那条土路还在。冷库的铁皮墙还在,白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迹。卷帘门关着,门缝里塞着一截断掉的铁丝,风一吹就响,咣当咣当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那三条狗早就不见了。

路边的玉米地割了一茬又一茬,深秋的风把那片枯黄的秸秆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小孩背着书包从这条路上经过,脚步很快,从不回头,家里人交代过,走路不要东张西望,走完就对了。他们不知道这条路为什么修得那么长。

十七个名字,只有十一个上了判决书。那张手写失踪者名录被风刮跑了,飞过玉米地,落在路尽头,没人捡。

老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