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周培源"词条、百度百科"王蒂澂"词条、澎湃新闻《追忆周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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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1月24日,北京深秋。
中关园宿舍楼的走廊里,凌晨五点半,天还没透亮。
廊灯散着惨白的光,室外气温已经掉下来了,地板凉,墙凉,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湿冷。
整栋楼,沉在一种深沉的、一贯的静里。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正在走廊里移动。
他一手撑着走廊的墙,一步挪一步。走几步,停一停,把气息等过来,再继续往前。
身体已经撑不住太多力气,可方向从来没有含糊——走廊那头,妻子卧室的方向。
这条走廊,他走了许多年。
他推开那扇门,挪到她的床边,俯身,开了口。
话音落地,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躺了下去。
1993年11月24日,北大中关园这栋楼,从那一刻起,陷入了一种它从未经历过的、久久未散的寂静……
【一】宜兴出来的那个年轻人,以及清华园里的"三剑客"
1902年11月15日,江苏宜兴,一户书香门第里来了个男孩,取名周培源。
宜兴历来出人才,紫砂壶天下有名,从这里走出去的读书人也向来不少。
可这个男孩日后走的那条路,远到让整个宜兴都跟着沾了光。
从小他读书就带着一股死磕的劲,数学和物理越难越带劲,越往深里钻越上头。
18岁考进清华学校(即后来的清华大学),把理工的底子扎扎实实打了下来。
清华毕业,漂洋过海去了美国,先在芝加哥大学,后转入加州理工学院,一路读到博士。
1928年,在加州理工学院拿到物理学博士学位,那年他才26岁。
26岁拿美国名校博士,放那个年代,算是极为罕见的成就了。
拿到学位,他没急着回国,转道去了欧洲——先到德国莱比锡大学,后去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做了一段博士后研究,专门钻量子力学。
那个年代的欧洲物理学界,是全球最热闹的地方。
海森堡、薛定谔、玻尔,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套颠覆旧认知的新理论,整个圈子里人人在争,每隔一阵就有新东西冒出来,把之前所有的认知重新洗一遍。
周培源就在这种氛围里泡了好几年,学的见的,全是当时最前沿的东西,视野和思维都打开了好几层。
等他回到国内,落脚清华大学,大约是1929年前后。那年他不过二十六七岁,已经是物理系正式教授了。
年轻、高大,学问扎实,气质出众,加上在欧美浸染出来的那身底气,在清华园里很快就有了名气——不只是学术上的名气,还有那副让人记得住的形象。
清华那几年,园子里有几位出了名的"帅才":经济学家陈岱孙、哲学家金岳霖,加上这位物理学家周培源,三人学问一流,人也生得一表人才,走在校园里往往被学生多看几眼,时间久了,学生们给他们送了个外号,叫"清华三剑客"。
这外号不是自封的,是学生们打心眼里叫出来的。
多年以后,曾在清华就读的著名剧作家曹禺,碰见了周培源的女儿,专程说了一句:"当年你的妈妈真是个美人,你的爸爸真够潇洒,那时他们一出门,我们这些青年学生就追着看!"
能让曹禺记了几十年,专程说出来,可见那时候的周培源,风采当真不一般。
而曹禺嘴里那句"他们一出门",说的是两个人,另外那一位,就是周培源的妻子王蒂澂。
【二】一张照片,一段婚事,以及香山疗养院窗外那五十里土路
王蒂澂,1910年9月26日生,吉林扶余人,父亲早逝,母亲一手把她拉扯大。
1927年,她以优异成绩保送进入北平女子师范大学英文系,读书期间受新文化运动影响颇深。
她天生丽质,聪明有主见,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风云人物,追求者排成排,其中还包括清华物理系里赫赫有名的叶企孙。
但她最后嫁的,是周培源。
两人的缘分,起点是一张照片。
1930年某个星期天,周培源到好友家作客。
好友的夫人刘孝锦把他打量了一番,开门见山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总得找个人了,我这里有几个女同学的照片,你先挑挑,看中了哪位告诉我。"
周培源不是爱说这种话的人,可架不住刘孝锦热情,低着头把照片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就没再往下翻。
那张照片里,是王蒂澂。
刘孝锦一看就乐了,直接笑道:"你眼光倒好,一眼挑中了我们学校的校花。"
随后几天,聚会安排上了,两人第一次见面。周培源清楚这是相亲,王蒂澂以为只是普通聚会,稀里糊涂地就从陌生人变成了对象。
相识整整两年,1932年6月18日,两人在北平东城青年会礼堂举行婚礼,主婚人是时任清华负责人梅贻琦。
新房简单,四壁全是书,铁架床旁边连镜子都没置。
王蒂澂环顾了一圈,说了一句话:"够了,书多,咱就不怕没饭吃。"说完这句,撸起袖子开始当家了。
婚后,两人在清华园安了家,育有四个女儿:周如枚、周如雁、周如玲、周如苹。
周培源教物理,王蒂澂在中学教英语,日子过得有声有色。那几年,是这个家最安稳的时光。
然而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1935年,王蒂澂被确诊为肺结核。
那个年代,肺结核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没有特效药,死亡率极高,送进疗养院的,能平安走出来的寥寥无几。
医生的意见是立刻隔离,把人送到香山脚下眼镜湖边的疗养院,和家人彻底分开。
周培源送走王蒂澂,转身扛起了整个家。两个年幼的女儿,一个要抱,一个要哄,里外全靠他一个人操持。
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照看孩子,省吃俭用。到了每个周末,他就骑上那辆破自行车,从清华园出发,朝香山方向骑。
来回五十里路。
从清华到香山,当年只有一条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坑坑洼洼颠簸难行,骑到腿都是酸的。可他每周必去,一次都没落下过。
疗养院规定,每次探视只有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先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再问几句病情,然后站到玻璃外面用手语跟王蒂澂说话——那年头没有电话,嘴型和手势,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通讯方式。
有一次下大雨,他骑车来晚了,进不去病房大门。
他也不走,绕到王蒂澂卧室的窗户外,站在雨里,隔着玻璃,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我爱你,好好吃药,等你回家。"
雨声遮住了声音,手势穿过了玻璃。
整整一年多,王蒂澂扛了下来,病情奇迹般好转,疗养院的医护人员把她的案例专门记录下来,归类为"奇迹病例"。她出院,回到那个四壁都是书的家里。
多年以后,女儿被人问起父母的婚姻,只说了一句:"人家一辈子没红过脸。"
【三】普林斯顿,爱因斯坦,以及那句"不走了"
1936年,清华给了周培源一次学术休假的机会。
他收拾行李,去了美国。
目的地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要参加一个研讨班,主持人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那时的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发表已逾二十年,是全球物理学界无人不知的存在。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广义相对论研讨班,聚集的是当时国际上最顶尖的一批研究者,能进去,代表站在了这个领域的绝对前线。
周培源是那个研讨班里唯一的中国人,也是迄今所知,在爱因斯坦身边长期从事相对论研究的唯一一位中国学者。
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边讨论引力场方程,有时候聊到窗外天都黑透了还没散场。
周培源在那里完成了关于引力场方程静态解的研究,写成论文发表于《美国数学杂志》,在国际相对论研究圈子里正式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1937年,他回国了。落地没多久,卢沟桥的枪声响了。
清华南迁,与北大、南开合并为西南联合大学,落脚云南昆明。
周培源带着全家一路南下,把妻子和四个女儿安置在昆明郊区,自己继续教书做研究。
西南联大的物理系,那时聚了吴大猷、叶企孙、吴有训等一批人,也正是在那里,杨振宁、李政道等日后闻名国际的学生,在战乱年代打下了学术根基。
昆明的日子,真不好过。
战时物价疯涨,教授们的薪水换出来的粮食根本不够一家人吃饱。
王蒂澂把结婚时的耳环悄悄摘下来换了米票;周培源脚上磨起了泡,还是接着多跑几所学校代课,中午省着吃,把口粮带回家。
就这样的条件下,课没有停,湍流理论的研究也没有停。
1943年到1946年,他再次赴美在加州理工学院做湍流理论研究,又参与了一些战时科研工作。
1946年赴英国出席纪念牛顿诞辰三百周年的国际会议,赴法国参加第六届国际应用力学大会,被选为大会理事。
1947年,他彻底回了国,再也没有离开。
那时美国的条件比国内好太多,有人问他为什么非要回来。他的答案只有一句:"家在那儿,学生也在那儿。"
此后,他先在清华大学继续任教,后来转到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一待就是几十年。
带出来的学生,王竹溪、彭桓武、林家翘、张守廉……个个后来都是各自领域里顶梁柱一般的人物。
1989年,他和王蒂澂将两人多年珍藏的145件明清书画悉数捐赠给无锡市博物馆,所得奖金也一并捐出,分别赠给北京大学、清华附中、上海市实验小学、吉林省扶余镇实验小学等单位,用于资助教育事业。
特殊时期那些年,学术界受到的冲击很大,周培源没能置身事外。
一家人被迫离开北京,辗转在外,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头。后来情况好转,才得以回到北大中关园的家里,生活重新安定下来。
特殊时期过去之后,他重新全力投入研究。89岁那年,相对论引力论研究有了重大进展,一高兴过了头,心脏出了问题,住了一次院。
出院没多久,91岁的他又招了新的博士研究生,说是还想在有生之年,在研究上再往前走一步。
1989年,王蒂澂因脊椎疾病瘫痪,卧床不起。
从那以后,周培源外出的事大幅减少,大多数时间守在家里陪她。
两人都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了,各住一间卧室,这样她休息方便,有事招呼人也容易。
周培源五十岁那年右耳失聪,说话的音量便比常人大了一大截——自己听不见,就总怕别人也听不清,一开口就是副大嗓门。
北大中关园的邻居早就习以为常,每天清晨准时听见那副嗓门从走廊那头响起来,甚至能掐着点估出他几点晨练结束、几点进了妻子的卧室。
他有个雷打不动的每日功课:晨练结束,先洗漱,然后去妻子卧室,俯身到她床边,把那段话说一遍。
那段话,说了几十年,措辞固定,顺序固定,从来不即兴,从来不换说法。
周家四个女儿,早把这段话听得滚瓜烂熟;走廊里的邻居,也早把这段话刻进了记忆。
王蒂澂有时候怕女儿们听见笑话,会嗔一句让他小声点;他充耳不闻,该说的全部说完,才算开了一天的头。
1993年,周培源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走路要扶着东西,脸色不太好看,气息浅了,胃口也差了,可那个每天早晨去妻子卧室的习惯,一天都没有断过——哪怕身体再差,那段路照样走,那句话照样说。
没有人知道,这个坚持了几十年的习惯,正在走向它的最后一次。
1993年11月24日,他照常起床,照常去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照常撑着走廊的墙,一步一步挪向妻子的卧室。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门,俯下身去,开口的那一刻,整栋楼宇,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永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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