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服务区餐厅里,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八岁的儿子认错。

孩子只是碰了一下店里的汽车模型,我已经赔了钱也道了歉。

可我爸不依不饶,非要孙子站在店门口大声说“我再也不碰别人东西了”。

儿子吓得直哭,缩在我身后不肯出来。

我爸一拍桌子说今天不认错就别想上车,说完抓起车钥匙就走。

我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默默拉开车门,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整个服务区忽然安静了,连后厨炒菜的声音都停了。

01

“爸,小轩不是故意的。”

高远把儿子拉到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服务区餐厅里全是人。但他总觉得所有目光都扎在自己背上。

高建国没看他。老人盯着缩在高远身后的孙子,脸绷得铁青。

“不是故意?不是故意就能随便碰别人东西?”

“八岁了,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高建国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服务员端着菜从旁边走过,脚步都放轻了。

小轩从高远腿边探出头,眼圈已经红了。

“爷爷,我就是拿起来看一下。那个小汽车做得太像真的了。”

“看坏了你赔得起吗?”高建国一拍桌子,塑料茶杯跳了起来。

“那东西两百八。你爸一个月挣多少钱?经得起你这么祸害?”

程佳慧坐在旁边,手指攥着纸巾。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手放在儿子肩上。

“爸,已经解决了。”高远尽量让语气平和。

“我跟店里说好了,模型没坏,不用赔。我还买了那个模型,就当给小轩买个教训。”

高建国这才转过脸看儿子。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屑。

“买下来了?你还真有钱。两百八说花就花?”

高远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辆新买的SUV,首付花光了他和程佳慧所有积蓄。这次回老家祭祖,油费过路费加上礼物,又花了不少。那两百八,是他打算路上给程佳慧买围巾的钱。

“爸,钱的事……”

“钱的事你从来就没拎清过。”高建国打断他,手指在桌上敲。

“从小就这样,做事没个算计。你叔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在龙国市里买第二套房了。你呢?三十五了,开个破车还得贷款。”

“爸,这车是新的……”

“新的怎么了?新的就不用还贷款了?”

高建国冷笑一声。“我跟你妈那会儿,什么东西不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到你这就学会提前享受了?”

小轩的眼泪掉下来了。小孩哭得没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程佳慧赶紧把他搂进怀里。

“爸,您少说两句。”程佳慧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小轩知道错了,高远也处理好了。先吃饭,吃完饭还得赶路。”

高建国看了儿媳妇一眼,没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才又开口。

“处理好了?你以为这就完了?做错了事,光赔钱就行?”

高远觉得脑子里某根弦断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您说,还要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让他给店里的人恭恭敬敬道个歉。”高建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不光要说对不起,还得说我以后再也不乱碰别人东西了。就在店门口,当着所有人面说。”

餐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连后厨炒菜的声音都小了些。

“爸,小轩才八岁,他刚才已经被吓到了。”高远声音有点发颤。

“我也道过歉也赔了钱。您这样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高建国眼睛一瞪。

“我这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现在不管,以后到社会上谁管他?你小时候犯错,我让你在院子里跪过一晚上,你忘了?”

高远没忘。他怎么可能忘。

那年他十三岁。父亲让他跪了整整四个小时。夏天的蚊子在他腿上咬了一圈包,他痒得钻心却不敢动。

更让他忘不掉的,是那五块钱的真相。

02

“我没忘。”高远听见自己的声音。

“但小轩和我不一样。现在和以前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高建国嗓门又提了起来。

“规矩就是规矩,到哪朝哪代都一样。你今天护着他就是害他。你现在不让他认这个错,以后他就敢犯更大的错。”

“他没犯法。”高远的音量也控制不住了。

“他就是碰了一下那个模型,模型没坏我也付了钱。您非要这么上纲上线,到底是为了教孩子,还是为了……”

“为了什么?”高建国的脸涨红了。

“我为了我这张老脸。我高建国的孙子在服务区偷东西,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没偷。”高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响声。

“您能不能别乱用词?偷和碰是两码事。”

周围几桌客人都看过来。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

高建国也站了起来。他比高远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父子俩隔着桌子对峙。

“行,你儿子金贵,说不得骂不得。那我这个当爷爷的不配教他了是吧?”

高建国抓起桌上车钥匙,转身就走。

“这车我不坐了,我丢不起这人。你们一家三口爱怎么着怎么着。”

刘凤娟急了,赶紧起身去拉。

“老头子你干什么呀?这还在高速上,你上哪去?”

高建国甩开她的手。

“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他转过身,指着还缩在程佳慧怀里的小轩。

“这小子要是不去店里当众认错,这车我就不上了。你们有本事就把我这个当爹的扔在高速上。我高建国说到做到。”

他头也不回走出餐厅。玻璃门在身后重重合上,砰一声闷响。

刘凤娟看看门外又看看高远,急得直跺脚。

“小远,你快去劝劝你爸呀。他那个脾气真能干出这种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一个老头子……”

程佳慧搂着小轩,抬起头看向高远。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疲惫,还有一丝哀求。

高远站在那里,全身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爸爸……”小轩怯生生叫他,声音里全是哭腔。

“我去道歉行吗?我不让爷爷生气,我去道歉……”

高远低头看着儿子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那眼睛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种不该属于八岁孩子的懂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佳慧发的微信。

“你手机里那篇关于代际创伤的文章,我看了。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别的方式。”

高远瞥了一眼,没回。

03

“小远,算妈求你了。”刘凤娟声音带着哭腔。

“你去跟店里的人说说,让孩子过去鞠个躬说句对不起。又不掉块肉。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远慢慢转过身,看向窗外。

父亲高建国就站在他们的车旁边。背对着餐厅,背影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一种“我知道你最后一定会妥协”的姿态。

是啊,他太知道了。

高远从小到大妥协过无数次。考大学父亲让他报师范,他妥协了。找工作父亲托关系让他进国企,他妥协了。

结婚时父亲嫌程佳慧家是外地的。他抗争过,最后还是妥协了,因为母亲以死相逼。

买车时父亲非要他买那款老气的黑色轿车。他这次没妥协,买了自己喜欢的白色SUV。然后父亲就再也没坐过他的车,直到这次回老家。

每次妥协他都告诉自己,算了,他是你爸。

每次妥协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点。

“高远……”程佳慧轻轻叫他。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凉,还有些抖。

高远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他慢慢蹲下身,和小轩平视。

“小轩,你听爸爸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你碰了店里的东西没先问过人家,这是不对的。爸爸已经替你道歉也付了钱,这件事从道理上讲已经结束了。”

小轩看着他,眼泪又滚下来。

“但是爷爷觉得,光道歉和赔钱不够。他觉得你必须去店里当着很多人的面再说一次对不起。爸爸问你,你愿意去吗?说实话,不要怕。”

小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想去。那些人会笑话我。”

“好。”高远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那就不去。”

刘凤娟愣住了。程佳慧也愣住了。

“小远,你……”

“妈。”高远站起身看着母亲。

“您也听到了,小轩不愿意。他还是个孩子,他有权利说不。”

“可是你爸他……”

“爸那边我去说。”高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您先带佳慧和小轩上车。外面冷,车里暖和。”

程佳慧拉着小轩站起来,犹豫地看着高远。

“高远,你别跟爸吵……”

“不吵。”高远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你们先上车把空调打开。我很快就来。”

程佳慧咬了咬嘴唇,最终点点头,牵着小轩往外走。

刘凤娟站在原地,看看儿子又看看窗外丈夫,急得眼圈红了。

“小远,你别犯倔……”

“妈,上车吧。”高远推着母亲肩膀把她往门口带。

“放心,我不会把爸扔下的。我就是去跟他讲讲道理。”

04

刘凤娟被半推半就送出了餐厅。

高远站在玻璃门内,看着母亲小跑着追上程佳慧和小轩。三个人拉开车门,钻进那辆白色SUV。车里很快亮起了灯。

高远转过身没急着出去。他去柜台结了账,又跟服务员要了杯热水慢慢喝。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暖发冷的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服务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把停车场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建国还站在车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高远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水杯,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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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车,走向那个他叫了三十五年爸的男人。脚步声在空旷停车场里特别清晰。

高建国听见了但没回头。

他还在等。等儿子像以前一样走过来,低声下气地说爸外面冷上车吧。等儿子像以前一样妥协、退让、服从。

高远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米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远处有辆大货车启动,引擎轰鸣声撕破傍晚寂静。

“想通了?”高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高远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点上。橘红色火苗在渐暗天色里闪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高建国语气里有了不耐。

高远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白色烟雾在冷风里很快散开。

“爸,您真觉得让小轩去当众下跪认错是为了他好?”

“废话。”高建国猛地转过身瞪着他。

“我还能害他?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现在不把他这身臭毛病扳过来,以后就晚了。”

“什么臭毛病?好奇?”高远弹了弹烟灰。

“八岁的孩子对一个做得逼真的汽车模型好奇,拿起来看看,这叫臭毛病?”

“那是没教养。没问过人家就碰就是没教养。我高家丢不起这个人。”

“高家的脸面比您亲孙子的自尊心还重要?”

高远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让一个八岁孩子在那么多人面前下跪,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您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他会记一辈子?他以后看到喜欢的东西再也不敢靠近。他以后犯了任何一点小错都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这就是您要的教养?”

05

高建国的脸一点点涨成猪肝色。

“你这是什么混账话。我教他规矩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好啊高远,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你老子讲大道理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按我说的做,这车我就不上了。你们一家三口自己回老家去。我不去了。”

又是这一招。高远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三十五年了。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就用这一招。不听话就不给饭吃,不听话就不让进门,不听话就断绝父子关系。

每一次他都怕。怕父亲真不要他了,怕母亲哭,怕这个家散了。

所以他妥协、退让、服从。

可是今天,就在刚才,他看着儿子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妻子那双紧紧攥着纸巾的手。他忽然就不怕了。

“爸。”高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您知道这辆车花了多少钱吗?”

高建国愣了一下。

“首付十二万,贷款十八万,分三年还清。每个月车贷五千二,油费过路费一千,停车费五百,保养保险摊下来一个月八百。”

高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不算维修不算罚单,这辆车一个月要从我工资里扣掉将近七千块。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佳慧是老师,一个月到手六千。我们俩加起来一万八。”

“房贷四千五,车贷五千二,这就是九千七。剩下的八千三要管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要管小轩的学费补习费,要管人情往来水电煤气物业费。每个月能剩下两千算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

“您上次住院做个小手术,医保报销完还花了一万二。是我出的。我没告诉您是怕您心疼钱不肯好好治。那一万二是我跟同事借的,上个月才还清。”

高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上个月说腰疼,我带她去看专家号。拍片子开药做理疗花了三千多。也是我出的。我也没告诉您,因为您知道了肯定又要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高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是,我没叔有本事,没他能赚钱没他会来事。我开个贷款买的车您觉得丢人。我一个月挣一万二您觉得没出息。我教孩子您觉得我没规矩。”

“可是爸,我今年三十五了。我不是十五岁也不是二十五岁。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老婆孩子。我得先对他们负责。”

06

高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当爹的拖累你了?我养你三十五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我没说您拖累我。”高远摇摇头。

“我只是想说,我有我的难处,我有我的活法。您能不能别总是拿您那一套来套我的人生?也别拿您那一套来教我的孩子?”

“我那一套怎么了?”高建国吼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暴出。

“我那一套把你养大了,把你供上大学了,让你有今天了。你现在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碍你眼了是吧?行,我走,我现在就走。”

他说着真的转身就要走。

“爸。”高远叫住他。

高建国脚步一顿。他以为儿子要服软了。

“您身上带钱了吗?”

高建国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钱包在车上,手机也在车上。

“现在天快黑了,这边是高速打不到车。最近的出口离这儿还有二十公里。您要是真想走回去我没意见。”

“但妈肯定不放心,到时候她要是跟着您下车,这大冷天的……”

高远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高建国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要喷出火。

“你威胁我?你居然敢威胁你老子?”

“我没威胁您。”高远很平静。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要下车是您的自由。但妈要是担心您非要跟您一起,那也是她的自由。我只是提前告诉您可能会发生什么。”

高建国指着高远,手指都在抖。他张着嘴想骂,却找不到词。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一向听话顺从的儿子会跟他说出这样的话。

不吵不闹不顶嘴。就这么平静地把最残酷的现实摆在他面前。

“好,好好。”高建国气极反笑。

“高远你长本事了。为了个不争气的儿子连爹妈都不要了。行,我今天就看看你敢不敢把我扔在这荒郊野外。”

“我要是冻死饿死,你就是不孝,是畜生,是混账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高远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父亲吼完了喘粗气了,他才慢慢开口。

“爸,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买这辆SUV吗?”

高建国喘着气不吭声。

“因为后排空间大。因为后备箱宽敞。因为您腰不好坐小车窝得慌。因为妈腿脚不好上下车不方便。”

“因为这辆车能装下咱们一家五口,舒舒服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高远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高建国心上。

“我挑了很久,比了很久,试驾了四五次。我跟销售磨了一个月的价,就为了便宜那三千块钱。”

“我提车那天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跟自己说,高远你终于有辆车了,终于能带着爸妈带着老婆孩子出去走走了。”

07

“可是您呢?”高远的声音开始发颤。

“您从上车开始就在挑毛病。说颜色太白不吉利,说内饰太花哨不稳重,说油耗太高不实用,说空间太大浪费钱。我一句话都没反驳。因为您是我爸。”

“可是刚才在餐厅里,您指着小轩说他丢人,说我没教好。”

“您让我想起我十三岁那年,在院子里跪的那四个小时。”

高建国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蚊子把我腿上咬满了包,我痒得睡不着偷偷爬起来涂花露水。被您发现了,您说罚跪还敢乱动,再加一个小时。”

“我又跪了一个小时,膝盖都肿了,第二天走路一瘸一拐的。您看见了吗?”

高远看着父亲,眼眶发红。

“您没看见。因为您觉得那是应该的。做错了事就该罚,罚得越狠记得越牢。”

“是,我记得很牢。我牢牢记了二十二年。我到现在都不敢随便碰别人东西。我到现在花每一分钱都要算计三遍。”

“我到现在在单位里,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敢说不字。因为我知道犯错是要付出代价的,很重很重的代价。”

高远深吸一口气。

“爸,我不想让小轩也变成我这样。我不想他以后活得跟我一样累,一样憋屈。您能明白吗?”

高建国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魂魄的雕像。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风吹过停车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车里的灯还亮着。能看见程佳慧在回头看,刘凤娟在抹眼睛,小轩趴在车窗上眼巴巴看着外面。

“爸。”高远最后说。

“上车吧。天黑了冷。妈身体不好经不起冻。”

他说完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砰。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停车场里格外响。

高建国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辆白色SUV,看着车里温暖的灯光,看着儿子模糊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这辆车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高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后视镜里,父亲高建国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脸朝着窗外。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不想说话。

刘凤娟坐在丈夫旁边,双手紧攥背包带子,时不时偷看儿子一眼又看丈夫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程佳慧坐在副驾驶,怀里搂着已经睡着的小轩。孩子脸上还带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微弱的风声。

高远把车速稳在一百左右,不超车不变道,就这么匀速开着。

他需要这种平稳。就像他现在的心情,必须维持一种表面的平稳。不能急,不能乱,不能崩。

08

开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动了。是程佳慧发来的微信。

“你还好吗?”

高远瞥了一眼没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好还是不好,好像都不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想太多,先专心开车。”

高远心里一暖,腾出右手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程佳慧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都懂。

又开了一段,前方出现服务区指示牌。高远打了转向灯,缓缓把车开进匝道。

“我去趟洗手间。”他停好车解开安全带。

“我也去。”程佳慧把小轩轻轻放在座椅上盖好小毯子,也跟着下了车。

夫妻俩一前一后走进服务区大厅。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高远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睛里都是血丝,眼下有淡淡乌青。嘴角紧紧抿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才三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

“高远。”程佳慧从女洗手间出来走到他身边。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擦擦。”

高远接过胡乱擦了把脸。

“刚才谢谢你。”程佳慧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小轩去道歉。”

高远的手顿了顿。他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靠在洗手台上。

“我是他爸。保护他是我应该做的。”

“可那是你爸……”

“我爸也不行。”高远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谁都不行。”

程佳慧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皱着的眉头。

“这些年委屈你了。”

高远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是我没本事。我要是有本事赚大钱买大房子开好车,我爸也许就不会……”

“不是你的问题。”程佳慧说。

“你爸那个人,你赚再多钱他也能挑出毛病。他要的不是钱,是服从。他要所有人都听他的,按他说的做。”

高远没接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先回去吧。”程佳慧说。“妈和小轩还在车上。”

“嗯。”

两人回到车上。小轩还在睡,小脸贴着座椅睡得很沉。

刘凤娟见他们回来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妈。”高远发动车子。“您渴不渴?我买了水。”

“不渴不渴。”刘凤娟连连摆手,犹豫了一下又说。“小远啊,刚才你爸他……”

“妈,没事了。”高远打断她。“都过去了。”

刘凤娟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旁边闭着眼装睡的丈夫,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夜色更浓了,路上车也少了许多。

09

开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响了。不是高远的,是高建国的。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接了。

“喂?”

“嗯,在路上了。”

“什么?真的假的?”

高建国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明显激动。

“你确定?消息可靠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连前排高远都能听见。是他叔叔高建军。

“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那个朋友,就是在拆迁办上班的那个,他亲口跟我说的。”

“就咱家老房子后面那条街,下个月就要拆。现在提前拿个名额,一平米只要八千。等拆迁公告一出来,转手就能卖一万五。”

“一平米净赚七千。一套商铺最少五十平,那就是三十五万。”

高建国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那得多少钱?”

“先交十五万定金把名额锁死。剩下的等手续办齐了再补。哥我跟你说,这名额现在就剩最后两个了。多少人盯着呢。要不是我那朋友跟我铁,根本轮不到咱。”

高建国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十五万……十五万……”他喃喃着,眼睛不自觉地瞟了眼前排的高远。

“建军,这事儿靠谱吗?”

“哎呀我的亲哥,我还能坑你?咱俩是亲兄弟,有好事我能不先想着你?”

高建军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

“要不是我自己手头紧,这好事我能往外说?我是看你现在退休了没什么收入,想拉你一把。你要是不信就算了,我找别人。”

“别别别。”高建国赶紧说。“我信,我信。那你等我回去,咱哥俩当面聊。”

“行,那你快点,名额不等人。”

挂了电话,高建国还沉浸在兴奋里。他搓着手,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听见没?建军说有个大好事。”他捅了捅旁边的刘凤娟。

“老房子后面那条街要拆了。现在拿名额一平米八千,转手就能卖一万五。”

刘凤娟听愣了。“有这么好的事?”

“那当然,建军亲口说的。”高建国又看向前排高远。

“小远你听见没?你叔说有个发财的机会。”

高远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嗯,听见了。”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你叔说的那个商铺啊。”高建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藏不住激动。

“一平米赚七千,五十平就是三十五万。投十五万赚三十五万,这买卖上哪找去?”

高远没接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10

“爸。”高远开口,声音很平静。

“叔那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拆迁办的啊,刚才不说了吗?”

“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具体负责什么?”

“这……”高建国噎了一下。“我哪知道那么细?反正是你叔的朋友,靠谱。”

“您上次也说叔的朋友靠谱。结果呢?”高远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上次那是意外。这次不一样。”高建国脸色有点难看。

“怎么不一样?”

“这次是拆迁,是政府要拆,板上钉钉的事。”

“拆迁公告出来了吗?”

“还没,但下个月就出。”

“商铺产权清晰吗?有没有纠纷?”

“肯定没有,你叔都打听清楚了。”

“定金交给谁?有收据吗?盖公章吗?”

高建国被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恼。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你叔骗我?”

“我不是怀疑叔。”高远顿了顿。“我是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也轮不到咱们这种普通人捡。”

“你放屁。”高建国火了。

“怎么轮不到?你叔是普通人,他能认识拆迁办的人。他认识,咱们就有机会。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你叔比你强。”

高远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爸。”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见不得别人好。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得慎重。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是我们家……”

“是你们家什么?”高建国打断他。

“是你们家攒了三年准备换学区房的钱是吧?你妈都跟我说了。”

高建国冷笑。

“攒了三年就攒了十五万。就这点钱还换学区房,换厕所都不够。现在有赚大钱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不抓住,你还等什么?”

“等房价涨到天上去?等你儿子考不上好学校?高远我告诉你,你就是死脑筋。读书读傻了,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你看看你叔,人家小学毕业,现在开什么车住什么房?你呢?大学毕业坐办公室,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还得还房贷车贷。你就不觉得丢人?”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狠狠扎在高远心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程佳慧紧紧攥着安全带,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她想说话,想说那是他们给孩子攒的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说话的份。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的风声呜呜响。

11

高远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建国都以为他妥协了。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那十五万是给小轩换学区房的钱。我知道您看不上那点钱,看不上那个破房子。可那是我和佳慧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小轩马上要上三年级了,现在学校教学质量不行。我们想给他换个好点的环境,想让他以后……”

“以后什么?”高建国冷笑。

“换个好学校就能考上好大学了?考上好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了?找到好工作就能赚大钱了?高远你别做梦了。”

“现在的社会靠的是关系,是人脉,是机会。你儿子就是考上清华北大,出来不还是给人打工?”

“你叔那个朋友,拆迁办的,人家初中毕业,现在一年挣多少你知道吗?说出来吓死你。”

“所以您就觉得读书没用?”高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对,没用。”高建国斩钉截铁。“至少没你想的那么有用。”

“那您当初为什么非要逼我考大学?”

高建国被问住了。

“我那是……那是为你好。”

“为你好?”高远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苦。

“为你好所以逼我报不喜欢的专业?为你好所以托关系让我进那个要死不活的单位?为你好所以现在又告诉我读书没用钱才有用?”

“爸,您到底想要我怎样?”

“我想要你有出息。”高建国吼了出来。

“我想要你像你叔一样开豪车住别墅,让我脸上有光。我想要你逢年过节回家大包小包往家拎,让街坊邻居都羡慕。”

“我想要你妈跟我出去旅游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不用算计那点退休金。我想要你儿子上最好的学校,不是靠你们省吃俭用攒首付,是靠你一句话就能进。”

“我想要的是这些,你懂吗?”

高远懂了。他终于明白了。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他过得好不好。父亲要的是他能不能给父亲长脸。能不能让父亲在亲戚朋友面前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程佳慧在后视镜里看见高远的眼睛红了。她轻轻伸手握住他的手臂。

高远没说话。他把车速降下来,并入慢车道。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车里的哭声早就停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手机又震了。

高远瞥了一眼,是叔叔高建军发来的。

“小远,你爸跟你说那事了吧?机会难得,抓紧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高远没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了储物盒。

程佳慧在副驾驶偷偷用手机搜索“县城拆迁办赵大海”。结果让她心里一沉——县拆迁办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高远。高远看了一眼,摇头示意她先别说。

12

凌晨两点,车子终于开进了老家县城。街道很窄,路灯昏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楼房。

高建军早就等在巷子口,穿着一件皮夹克,肚子挺得老高。看见车灯他立刻招手,脸上堆满笑。

“哥,嫂子,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高远停好车,高建军已经凑到车窗边。

“小远,路上辛苦了。这位是佳慧吧?哟,这是小轩?都长这么大了。快进屋快进屋,饭都热着呢。”

一家人下了车,跟着高建军往巷子里走。

高建军家的房子是新盖的三层小楼,外面贴了瓷砖看着挺气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标闪闪发亮。

“建军,这车新买的?”高建国围着车转了一圈,眼睛里满是羡慕。

“去年买的,不贵,也就五十来个。”高建军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藏不住得意。

“主要是跑生意方便,底盘高啥路都能走。”

“五十万还不贵?”高建国咂咂嘴。“你小子是真发达了。”

“哎呀凑合过呗。”高建军摆摆手,眼睛却瞟了高远一眼。

“小远那车也不错,白色的,看着挺精神。”

“贷款买的,比不上叔。”高远淡淡地说。

“贷款怎么了?能开上就行。”高建军拍拍他的肩。“走吧进屋,你婶子把菜都备好了。”

屋里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红木家具。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山水画,看着就不便宜。

高建军妻子王秀英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大哥大嫂来了,快坐快坐。小远佳慧,路上累了吧?小轩来,让奶奶看看。”

她很热情,拉着小轩的手问长问短。小轩有点拘谨,躲在妈妈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孩子还害羞呢。”王秀英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进小轩手里。“拿着,奶奶给的见面礼。”

“这怎么好意思。”程佳慧赶紧推辞。

“拿着,又不是外人。”王秀英硬塞过去。“小孩子嘛,图个吉利。”

高远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开场戏。重头戏还在后面。

果然,刚坐下没几分钟高建军就开口了。

“哥,路上我跟你说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高建国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我考虑好了,这是好事,得干。”

“我就说嘛,哥你是个明白人。”高建军一拍大腿。“那咱们什么时候把定金交了?越快越好。”

高建国看向高远。“小远你听见没?你叔说越快越好。你那十五万什么时候能转过来?”

一桌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高远。程佳慧握紧了儿子的手。刘凤娟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高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叔,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姓赵,叫赵大海。”

“在哪个单位上班?”

“就咱们县拆迁办啊。”

“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负责……负责规划审批吧好像。”高建军回答得有点含糊。

13

“那他有没有说那条街具体的拆迁范围?”

“说了啊,就咱家老房子后面,从东头到西头全拆。”

“拆迁公告什么时候出?”

“下个月,最迟下个月中旬。”

“补偿标准定了吗?”

“定了啊,一平米一万二。”

“那您说的八千一平米拿名额,是比补偿价还低四千?”

“对,这就是内部价,一般人拿不到。”

高远点点头,拿起手机。

“叔,您能把赵大海电话给我吗?我打给他问问具体情况。”

高建军脸色变了变。“你问他干什么?我都问清楚了。再说这个点了人家早睡了。”

“我明天打也行。”高远不依不饶。“或者您告诉我他办公室电话,我周一打。”

“小远。”高建国打断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信你叔?”

“爸,我不是不信叔。”高远看向父亲。“但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总得把情况问清楚吧?”

“问什么问?你叔还能骗你?”

“我没说叔骗我。”高远顿了顿。“但万一叔也是被人骗了呢?”

高建军的脸沉了下来。

“小远你这话说的,叔就不爱听了。我在这县城混了三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赵大海是我铁哥们,过命的交情,他能骗我?”

“叔,我不是那个意思。”高远收起手机。

“这样吧,您把那条街具体位置告诉我。我有个同学在县规划局上班,我让他帮忙查查,看有没有这个拆迁计划。如果有,我明天就把钱转给您。如果没有……”

他停住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高建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

“小远,你这是信不过叔啊。”

“不是信不过,是谨慎。”高远笑了笑。“您也说了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总得对自己对家人负责对吧?”

饭桌上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高建国看看弟弟又看看儿子,脸色很难看。

“小远,你就非得这样?”

“爸,我就问几个问题,不过分吧?”

“好了好了,先吃饭先吃饭。”王秀英赶紧打圆场。“菜都凉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对,先吃饭。”高建军也反应过来,重新堆起笑脸。“小远说得对,谨慎点好。明天,明天我带你去见赵大海,当面聊。”

“行。”高远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饭后高建军安排他们在一楼客房休息。房间不大摆了两张床,勉强能住下。

小轩累了洗完澡就睡着了。程佳慧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儿子,眼睛看着高远。

“你怀疑叔说的是假的?”

“嗯。”高远坐在另一张床边压低声音。

“他回答我问题时眼神一直在闪。而且拆迁这种事,哪有提前一个月就知道内部价的?真要是有这种好事,早就被有关系的人抢光了,轮得到咱们?”

“那你爸那边……”

“我爸是当局者迷。”高远苦笑。“他被叔那句一平米赚七千冲昏了头。再加上他一直觉得叔比他本事,叔说的话他信。”

“那怎么办?”

“明天我去查查。”高远说。“我那个同学确实在规划局上班。我让他帮忙问问,看有没有这回事。”

14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

高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父亲的脸,叔叔的声音,那十五万块钱。

程佳慧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小轩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被角。

高远轻轻起身想去倒杯水。刚走到门口,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高建国和高建军。两人说着话往厨房方向走。

“哥,小远那孩子现在不好糊弄了啊。”高建军声音压得很低。

“屁,他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高建国没好气。“那十五万你到底能不能搞定?”

“能是能,但得抓紧。”高建军说。“赵大海那边最多再给我留三天。三天后这名额就给别人了。”

“三天……”高建国沉吟。“我明天再跟小远说说。”

“说不通怎么办?”

“说不通也得说。”高建国的声音高了些。“我是他老子,他还敢不听我的?”

“哥,不是我说你。”高建军叹了口气。“小远那孩子看着温和,其实脾气倔着呢。他要是不愿意,你逼死他也没用。”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你跟嫂子说说,让她劝劝?”

“你嫂子?她就是个窝囊废,她能劝动谁?”

“那……那就没别的办法了?”高建军声音里带着明显焦急。

“建军,你跟哥说实话。”高建国忽然压低声音。“这个事到底靠不靠谱?”

“哥,你怎么也这么问?”

“你就说,有没有风险?”

“风险……多少有一点。”高建军支支吾吾。“但收益大啊,一平米赚七千呢。”

“我就问你,那个赵大海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

“那你慌什么?”

“我没慌啊。”

“没慌你冒什么汗?”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高建军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哥,不瞒你说,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上次那批货砸手里了,赔了二十多万。债主天天上门催,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所以你就想出这么个主意?”高建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不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高建军干笑。“小远那十五万就当是借我的,等我周转过来连本带利还他。”

“那拆迁的事……”

“拆迁是真的,下个月肯定拆。”高建军急忙说。“只是那八千一平米的名额是我瞎编的。实际上是一平米一万,转手能卖一万二,一平米也就赚两千。但五十平也能赚十万呢,不少了。”

“建军,你这是骗。”

“哥,这怎么是骗呢?”高建军急了。“我是他叔,我能骗他吗?我就是暂时借用一下,等我有钱了肯定还。”

“再说了,小远那孩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赚不到大钱。他那十五万放在银行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帮自家人渡过难关。以后我发达了还能忘了他?”

厨房里又安静了。

15

高远站在客房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本来只想倒杯水,没想到听见了这段对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这可能是个骗局。可他还是要逼自己拿出钱来。

就因为父亲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赚不到大钱。不如把钱拿出来帮叔叔渡过难关。

好一个帮自家人。好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高远站在黑暗里,全身血液都冷了。

“哥,你就帮帮我吧。”高建军带着哭腔。

“我要是还不上钱,那些人真能把我家砸了。你嫂子你侄子都得跟着我遭殃。你就忍心?”

“唉……”高建国长长叹了口气。“我明天再跟小远说说。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谢谢哥,谢谢哥。”

“你先别谢我。”高建国说。“小远那孩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尽量吧。”

脚步声响起,两人离开了厨房。

高远站在门后一动不动。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他才慢慢松开手。门把手上全是汗。

他转过身,看见程佳慧站在床边,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显然她也听见了。

“高远……”程佳慧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

“没事。”高远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早就猜到了。”

“那怎么办?”

“明天看戏。”高远说。“看他们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第二天一早,高建军果然说要带高远去见赵大海。

“小远,叔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实力。”他拍着胸脯,信心满满。

高远没说话,跟着他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

车子在县城里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一个茶楼门口。茶楼很普通,甚至有点破旧。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冒着热气。

“赵大海就在里面,他经常在这谈事。”高建军说着先下了车。

高远跟着他进去。茶楼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打麻将。

“老板,赵主任来了吗?”高建军问前台。

“赵主任?哪个赵主任?”

“就拆迁办的赵大海赵主任啊。”

“拆迁办?没这人啊。”老板摇摇头。“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我上周还在这跟他喝茶呢。”高建军有点急。“他是不是调走了?”

“调走?我们这从来就没有姓赵的主任。”老板肯定地说。“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高建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掏出手机给赵大海打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高建军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16

“叔,别打了。”高远开口,声音很平静。

“您说的那个赵大海根本不存在,对吧?”

“不……不是……”

“那条街也没有拆迁计划,对吧?”

“我……”

“您就是缺钱了,想从我这儿骗十五万,对吧?”

高远一字一句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巴掌扇在高建军脸上。

茶楼里的老头都停下打麻将往这边看。

“小远,你听我说……”

“叔,我听着呢。”高远看着他。“您说,我听着。”

高建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额头、后背全是汗。

“小远,叔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骗自己亲侄子的钱?”高远语气依然平静。

“那可是我给孩子攒的学费,是我们一家人的希望。您就忍心?”

“我会还的,等我周转过来我一定还。”

“拿什么还?”高远问。“拿您那批砸手里的货?还是拿您这辆贷款买的车?”

高建军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您这车是贷款的?”高远笑了笑。

“叔,昨天我停车的时候看见您车窗上贴着还款提醒。xx金融,每月十五号还款,金额八千六。”

“还有,您说那批货赚了二十万,可您家客厅那套红木家具是仿的。真的红木接口处不会有那么明显的胶痕。”

“您这房子外面贴了瓷砖,可里面墙面已经开始掉皮了。如果我没猜错,您这房子也是贷款盖的吧?”

高建军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你调查我?”

“我没调查您。”高远摇摇头。“我只是长了眼睛会看。”

“您要真有钱,不会盯着我这十五万不放。您要真把我和我爸当亲人,不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骗我们。叔,您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高远转身就走。

“小远,小远你等等。”高建军追出来一把拉住他。

“这事你别告诉你爸。你爸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您现在知道我爸心脏不好了?”高远甩开他的手。“您骗他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心脏好不好?”

高远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叔叔,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叔,这事我会跟我爸说清楚。但不是现在。等祭完祖回了家,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他。”

“至于那十五万,您就别想了。我一分都不会给。”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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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视镜里高建军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力气的泥塑。满脸绝望。

高远没再看,踩下油门驶离了茶楼。

回到高建军家,高建国正在客厅喝茶。看见高远一个人回来,他愣了一下。

“你叔呢?”

“他有事先走了。”高远在父亲对面坐下。“爸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您先答应我别激动。”

高建国眉头皱了起来。“到底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