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江西词作家徐军以史为诗,将宏大的国家叙事转化为可亲可感的个体生命经验,将独特的地域文化符号提炼为具有“普世价值”的美学意象和乡愁母题。
文丨 陈立芳
在当代歌词创作的广阔天地中,江西词作家徐军的作品宛如一股清冽而深沉的溪流,以独特的艺术视角,穿梭于厚重的红色历史与温婉的江南文化之间,用文字构建起一个既承载集体记忆又关照个体情感的审美世界。
徐军写词的时间不长,但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短短的三年时间,已有三十多首歌词被谱曲,并制作成了歌曲。作品多次在《歌曲》《心声歌刊》《青年歌声》等多家权威音乐刊物发表,也屡屡获奖,并多次在国家级、省级媒体展播。
徐军还受邀为婺源、武功山风景区等地创作旅游推广歌曲,为南昌县创作乡村振兴题材歌曲,为多所学校创作校歌,均受到好评。
题材的双重变奏:
历史记忆与文化乡愁的深情对话
徐军的歌词在题材选取上主要倾向于两方面:一是对宏大历史,特别是红色革命史的虔敬书写;二是对地域传统文化,尤其是婺源的徽派文化的细腻描摹。这两种题材并非割裂的存在,而是在“寻根”与“启新”的宏大主题下,形成了深刻的互文与交响,共同奏响了连接过去与现在、家国与个体的深沉乐章。
红色史诗的个体化叙事与时代回响的心灵叩击
对红色题材的钟情,源于徐军对江西这片红土地的无限眷恋。江西是中国工人运动的策源地、中国红色革命根据地的摇篮、人民军队的诞生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孕育地,堪称中国革命“四大源头”的重要承载地,选取该领域的题材来礼赞,也是对民族集体精神谱系的追溯。
在《那年那一场出发》《只想紧紧拥着你》《青史未留名》等作品中,处理厚重的红色题材时,有意识地规避了空泛的口号化与概念化倾向,转而采用一种“个体化”的微观叙事视角和“对话体”的情感结构,将历史洪流聚焦于具体而细微的生命体验之上。
《那年那一场出发》以“于都河”这一具体的地理意象作为历史叙事的起点,将波澜壮阔的长征史诗,巧妙落脚于“渡口人山人海”、“一双双草鞋怀里塞,一顶顶斗笠肩上挂”的送别场景之中。歌词中那一声声深情呼唤的“阿哥哎”,以及“再喝一杯家乡的茶”、“多多杀敌早些回家”这般朴实无华的叮咛,有效地将宏大的国家叙事转化为亲切的家庭伦理叙事,为冰冷的历史记载赋予了可触摸的人间温度。这种“开门见山”式的起笔,瞬间将听众拉入历史现场,产生共情。而歌词结尾处“踏上新征程我们再出发”的宣言,则运用了“卒章显志”的手法,呈现从历史缅怀到当代使命的精神升华,使红色基因在新时代获得了现实的延续性与生命力。
《只想紧紧拥着你》则将这种个体化叙事推向了一个更为深邃的情感层面。通篇以“我”对“你”(革命先辈)的想象性对话构筑全篇。“吃苦涩的树皮,穿破烂的单衣”、“花一样的年纪,瘦又弱的身体”等极具反差感的细节,塑造了一个褪去神性光环、有血有肉、可感可知的青春生命形象。歌词的高潮与核心——“只想紧紧拥着你”,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强烈情感爆发。“用一个世纪的温度,温暖一个想象中真实的你”一句,更是将时间的长度(一个世纪)转化为触觉的温度,使得抽象的情感获得了具体的质感。结尾“我是这个时空中你的继续”,不仅是使命感的宣告,更是一种生命哲学的体现,实现了历史精神与当代个体在血脉与灵魂上的贯通。
文化乡愁的诗意栖居与精神原乡的精心构筑
赣鄱大地,一片既浸润古老传奇又跃动时代生机的热土,其创新浪潮与厚重文脉的交织,自古便为文人墨客所钟爱,留下无数瑰丽诗篇。而对这片土地文化之根的探寻,正是徐军试图构筑一个可供现代人诗意栖居的“精神原乡”的灵感源泉。
在《归乡》《画婺源的春天》《毛衣女》等作品中,徐军致力于将江南、徽州从一个抽象的地理符号,构筑为由青石板、马头墙、油菜花、仙女传说等具体意象与故事充盈的审美空间。例如,《归乡》的开篇“青石板,马头墙,古巷铺夕阳”,便以精选的意象搭建起一个古典舞台。一个“铺”字,既精准定格了夕阳洒落的静态画面,又暗含了时光流淌的动态过程,以文字的张力邀请读者在此栖居。
而《画婺源的春天》是用文字泼洒的浓墨重彩的油画,通过使用色彩来构筑童话城堡。徐军酣畅地调度色彩:“一尾红鲤”点染“灰瓦白墙”,“一把金粉”洒向“素色土地”化为“片片金黄”,“一碗红墨”泼向“泛青石板”绽开“朵朵红妆”。这些色彩在语言的画布上碰撞交融,精心构筑出一场视觉盛宴,使婺源的春天成为色彩斑斓、可感可居的精神家园。
意象系统的审美建构:
古典意蕴与现代精神的熔铸
歌词的艺术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对意象系统的精心营构。徐军在歌词中非常注重对意象的精心设计,富有层次的意象系统,既深深根植于传统文化土壤,又闪烁着现代思辨的光泽,在古典意蕴与现代精神的熔铸中,构建了独特的审美空间。
人文意象与自然意象的融合共生
将人文意象与自然意象并置、交织,使其相互映发,共同营造出深远的意境。
《归乡》中的“青石板”、“马头墙”、“美人靠”是静止的、承载历史的人文景观,而“斜风”、“归舱”、“一川烟草”则是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自然元素。二者的结合,不仅构筑了典型的江南水乡画面,更在静与动的辩证中,传递出时光流转、人事变迁的沧桑感与无尽乡愁。
在《画婺源的春天》中,“新竹”拱“老墙”,“红鲤”摇晃着“水中灰瓦白墙”,自然之生机与人文之古韵相得益彰,共同“住在古徽州的画框”里。这个“画框”的意象,将整个婺源美景定格,暗示其如同一幅传承千年的古典画卷,凸显了地域文化的恒久魅力与审美价值。
核心意象的象征升维与意蕴生成
歌词中的核心意象往往超越其本身的物理属性,承载着主题内涵的延展与升华,具有从具象到抽象的象征意义,实现了艺术的“升维”。
《登顶》中的“顶峰”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高度,更是人生理想与精神境界的象征;“住在高处的花”也不仅是植物,更是“奖赏给勇者的香”,“花”是会散发“香气”的,而顶峰的花香不是谁都可以嗅到,是历经艰险后获得的精神成功的隐喻。“谁的一生挂满了风霜”中的“挂满”,既是对自然界冰霜凝结现象的白描,更是对人生坎坷与岁月痕迹的诗意化表达。它比“铺满”、“覆盖”等词更具画面感和质感,仿佛那些苦难是可见的、能够被承载甚至被审视的实体,暗示其可以被超越,充满了积极的、动态的生命潜能。这种意象的升维处理,使得歌词在描绘具体场景的同时,打开了通往哲理思考的广阔空间。
语言技巧的匠心独运:
动词的张力与手法的复合交响
徐军对歌词语言的锤炼近乎苛求,尤其在动词的运用和各种修辞手法的复合使用上,展现出精湛的“炼金术”,使文字充满了灵动性与表现力。
锤炼动词展现文字的张力与灵动之美
动词是激活整个歌词画面的灵魂。徐军在动词的使用上往往是几番推敲,力求精准传神,富有张力。
在《登顶》中,“登上顶峰,把世界装进眼眶”一个“装”字,极具夸张色彩,却又真切地表达了登临绝顶、睥睨天下的豪情与胸襟,将抽象的心理感受转化为强烈的视觉形象。同一个作品中,“住在高处的花”的“住”字,赋予山花以人的属性,暗示其并非寻常之物,而是专属于勇攀高峰者的、具有灵性的奖励,静默中蕴含着对奋斗者的礼赞。
在《画婺源的春天》中,“一把金粉撒在了田间山岗”的“撒”字,充满了造物主般的随意与慷慨,生动描绘了春天阳光普照、万物生机勃发的景象,极具动态美感与神性色彩。而“千年的美一直住在古徽州的画框”中再次使用的“住”字,则将抽象的历史文化之美实体化、人格化,增添了人情味和烟火味,仿佛其是此地永恒的主人,强调了徽州文化底蕴的深厚与传承的生生不息。
融汇修辞提升语言的感染力与共鸣度
修辞手法是徐军歌词创作中最喜爱的手法之一,且常常与表现手法交织使用,形成复合的艺术效果,增强歌词的感染力。
摹绘修辞手法使语句活灵活现。在《画婺源的春天》中,用“一溪云烟绕古樟”、“一尾红鲤摇晃着水中灰瓦白墙”、“一碗红墨泼在那古村旧巷”描绘出三个不同场景的画面,如电影般一帧一帧地映入人们眼帘,以五彩缤纷、绚丽多彩的样态,引人入胜地进入婺源那个古色古香的最美乡村。
对偶修辞手法使词语音韵和谐。在《那年那一场出发》中“一双双草鞋怀里塞,一顶顶斗笠肩上挂”,这工整的对偶,不仅节奏鲜明,朗朗上口,更以密集的意象生动再现了军民鱼水情的感人场景。同时,这也是仿词修辞手法,下一句模仿上一句的句式,使语境更加开阔广远。
化用修辞手法使词语意境壮美。在《归乡》中用“一川烟草锁大江”,化用了宋人贺铸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中那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的前半句,“烟”常用来描绘朦胧、缥缈的意境,而“草”则象征着生机勃勃的大自然;而“锁大江”则显然是化用了毛泽东的《菩萨蛮·黄鹤楼》中“龟蛇锁大江”,“锁大江”的意象雄浑,气势壮观,二者结合,是古典意境在现代语境下的成功转化与传承。
用典修辞手法使词语内涵丰富。在《毛衣女》中用“一人织布一人耕地”,展现出中华民族“男耕女织”这一传统农耕文明的经典图景,为这个带有神话色彩的爱情故事奠定了淳厚、坚实的现实基础,增强了文化底蕴。
移觉修辞手法使词语呈现浪漫色彩。在《只想紧紧拥着你》中“用一个世纪的温度”将时间长度转化为触觉温度,是典型的移觉(通感),使抽象情感变得可感。
拟人修辞手法使词语充满灵性。在《画婺源的春天》中“千年的美一直住在古徽州的画框”,把千年的美当作活泼可爱的人,住在古徽州的画框里,也就是把美人一样的精致,定格在她横空出世时的模样,赋予抽象之美以生命,使其可亲可感。
连及修辞手法使词语以简驭繁。在《登顶》中,“谁的一生,挂满了风霜”,风是无法挂在树上的,此处也用了一个叫“连及”的修辞手法,就是主要强调后者“霜”的意象。就像我们平时说:“北方的冬天外面非常冷,出门时能穿多少就穿多少。”显而易见,“能穿多少就穿多少”中的“多少”,主要指“多”的意思。
借代修辞手法使词语形象凸显。在《画婺源的春天》中,“片片金黄”借代“油菜花盛开的田地”,赋予了自然景观以蓬勃的生命力与神性光辉。
调和手法追求叙事抒情与哲思辩证统一
徐军在创作中积极调动多种文学表现手法,服务于情感表达和主题深化的需要,实现了叙事、抒情与哲思的辩证统一。
以物载情来“托物言志”。在《青史未留名》中,将无名英雄比作“露珠的晶莹”、“守望的星星”、“蝴蝶的轻盈”,这些自然之物虽微小、短暂,却美好、崇高,以其特性寄托对先烈无私奉献、精神永存的无限哀思与敬仰,实现了“物”与“志”的完美统一,含蓄而深刻。
以严谨缜密来“伏笔照应”。《毛衣女》上阕细腻描绘“一人织布一人耕地”的日常甜蜜与宁静,下阕陡转“没有告别没有归期”的苍凉与决绝。前后的巨大反差,形成了强烈的戏剧张力。前文的幸福美满正是为后文的刻骨思念与漫长等待埋下伏笔,使得情感的转折更具冲击力,深刻揭示了命运的无常与爱情的坚贞。
以相生相映来“虚实结合”。徐军比较钟爱这种表现手法,《只想紧紧拥着你》通篇建立在“我”的“想象”(虚)之上,去触碰、温暖一个“真实的你”(实),以虚写实,情感真挚动人。《归乡》中“今夕又见儿时月”是实景,“当年欢”是虚情,虚实交织,打破了时空壁垒,在对比中深化了物是人非的感慨,极大地拓展了歌词的情感容量和思想深度。
以曲终奏雅来“卒章显志”。《画婺源的春天》歌词最后点明主旨:“我们都在寻找回不去的故乡”,将前面所有精美的画面,都收束于一个现代人共通的、关于精神原乡失落与追寻的哲学命题上,提升了作品的思辨层次。
结语
歌词创作,本质上是铺架一座连接历史与现实、集体与个体、传统与现代的桥梁。徐军以史为诗,将宏大的国家叙事转化为可亲可感的个体生命经验;以景入画,将独特的地域文化符号提炼为具有“普世价值”的美学意象和乡愁母题。
通过精心营构的意象系统、反复斟酌的语言凝练,以及多种表现手法的综合运用,这几首歌词在演绎厚重历史题材时,既无虚空泛化之弊,更具深刻厚重之质,字里行间更洋溢着诗意的灵动妙趣。
实践表明,真正打动人心的歌词,必然是扎根于民族文化的深厚“泥土”,同时又仰望人类精神的灿烂“星空”,是泥土的质朴与星火的辉煌交织成的动人交响,这为当代歌词创作提供了有益的美学启示与借鉴。
(作者系江西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
白鹿评论主编:萧小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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