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南部马赛港区的一条窄巷子里,有一间门面不大但很干净的羽毛球俱乐部。白色的墙面,落地玻璃门,门上漆着黑字——皮红艳羽毛球中心。每天下午四点多,门口总排着一溜小孩,金头发、棕头发、卷毛头的都有,小的才五六岁,背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球包,叽叽喳喳地说着法语,偶尔蹦出几个刚学的中文词。靠窗的玻璃柜里摆着十几枚金色奖牌,排成一列,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墙上挂着一张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一个穿红色中国队服的短发姑娘弯着腰,攥紧拳头,背后是计分牌上定格的一串比分。
还有一张彩色近照,穿蓝色法国队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牵着一对混血儿童。很多年后,来学球的孩子们踮起脚尖趴在玻璃上看,指着相框里的奖牌告诉身边小朋友:“知道她是谁吗?她是中国人。”
俱乐部的门后,有一把老人坐的旧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毛巾。
空气里有从厨房飘出来的腊肉炒菜的气味。
重庆万盛这个地名,在七十年代末,还只是西南山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矿区小镇。
1979年1月25日,皮红艳出生在这里。父亲在煤矿下井,母亲在矿上做工,两口子月收入加起来刚够过日子。房子是矿上分的筒子楼,楼道里的灯泡常年不亮,煤灰的味道从窗缝钻进来,一关窗闷,一开窗灰。皮红艳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瘦得像根豆芽菜。父亲皱着眉头,母亲叹气。隔壁邻居出的主意,说镇上体校那个打羽毛球的,练了能长个,壮实。
1987年夏天,母亲牵着八岁的皮红艳走进万盛区体校,填了一张薄薄的报名表。教练上下打量这个小姑娘,眼神里没什么期待,先拿了一支儿童拍子让她挥几下试一试。皮红艳攥住拍柄,试了几下,就那么几下,教练眼睛亮了一下。父母本来只想让她长长个子,谁知道这孩子握了球拍就不肯撒手了。
万盛是当时重庆有名的羽毛球之乡,氛围好,场地设施齐全,走在镇上,随便问个小孩都会挥两拍。皮红艳每天早上五点多爬起来,自己走到体校,先跑二十圈,再练高远球、放网、杀球。八岁的孩子跑得鞋子破了底,父亲骑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送她去体校,坐在后座上,手攥着父亲的衣服后摆,攥得紧紧的。
先天条件上,她没有一样是“标准答案”里会出现的。身高在小学毕业时才一米五出头。但她就是天生有手感,球到了拍面上,落点精准得像装了导航。比她还大好几岁的对手往往还没反应过来,球已经落地了。同龄的对手打不赢她,高年级的也打不赢她。十二岁那年,她打进了四川省队。
省队在成都,离家三百多公里,对于十二岁的皮红艳来说,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每天的训练强度比体校翻了两倍不止,一起训练的队友大多比她高半个头,臂展比她长一大截。为了追上别人的步法,她坚持比别人早到半小时,晚走一小时。别人挥拍练两百次,她挥三百五十次。别人跑五组折返跑,她跑八组,跑到腿发软、嘴发苦,蹲在场边干呕,呕完了漱漱口继续跑。教练看她一眼,说了一声:“歇一下。”她摇头,又爬起来站到了起点线上。
在省队待了五年,成绩一路向上,从省队里的“边缘替补”打到主力名单,再从省内打到全国。1997年,她凭着几年来稳扎稳打的成绩,第一次走进了国家队集训的名单,并入选了国家羽毛球二队。
进了国家队并不意味着正式编制。那段日子里,她的主要任务是当主力队员的陪练。主力们在网前练控制,她在网后充当那个永远打不死的“活靶子”。但她当陪练的时候从不敷衍,逼着主力多跑两步,多跳一次,把她们每一个人都拖到最后几个球才开始发狠反扑。队友们私下说她像一块黏人的牛皮糖,扯不掉,甩不脱,粘上了就一定要把你逼到精力耗尽。
1999年,美国公开赛的参赛名单里,一开始没有她的名字。她找到教练王俊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要求低到近乎恳求。末了补了一句:路费我自己出,打替补也行。教练或许是觉得这个姑娘的执拗有点意思,又或许是想让她出去见识一下强手就死心,最终松了口。皮红艳自己背上行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登上了前往美国的班机。
比赛场上,她谁都不认识,谁都不认识她。她一路连克数位世界级名将,凭着不知疲倦的奔跑、精准的落点和冷静得令人心惊的战术执行力,一直打到了决赛。决赛那天,她的对手是队友,也是一位很强的世界级选手。决胜局最后一分,对面回球出界,她将球拍高高举起,全场掌声响起。
二十岁,第一个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五星红旗在异国他乡升起来,她使劲忍住眼泪,咬着嘴唇,嘴角发紧。那一刻她相信,一切都会从此改变。
可她错了。
从美国凯旋归来的皮红艳没有等到庆功宴,而是等来了一纸冷冰冰的调令。教练王俊杰通知她:因为你身高只有一米六四,打法发展前途有限,即刻起调回四川省队。
皮红艳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她走出教练办公室的门时,手在微微发抖。她攥着那件刚刚为国家拿下金牌的球衣,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面前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旁边的训练馆里,队友们击球的声音不间断地传出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锤子砸在心口上。
回到省队的第一天,她把行李放在宿舍床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墙上还留着上一任队员贴的旧海报,已经泛黄卷边了。有人来敲门,叫她下楼集合。楼下操场上,省队的训练条件与国家队相比,差距大得像隔了一个世界。陪练的强度降了,对手的水平差了,每天的训练课像混日子。一年下来,她能参加的比赛掰着指头数得过来,一只手就够了。
每月的工资单上,白纸黑字写着600元。这个数字对于二十岁的世界冠军来说,显得讽刺。六百块钱付完吃饭就不剩什么了,连买两桶好一点的羽毛球鞋都得犹豫半天。想继续练,没钱支撑营养和器材。想退役,她才二十出头。
合上工资单,她套上旧球鞋,走进了省体校那个布满裂痕的旧场地,一个人对着墙壁抽球。羽毛球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再抽过去,再弹回来,单调而机械。手酸了就甩一甩,脚疼了也不停。墙壁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印子,排成模糊的一行。
有人后来找到她训练时留下的训练日志,里面夹着几页写满字的纸。字迹潦草,有时候只是一两句话,有时候是一长段。有一页的末尾,用力地画了几个大圈。那一页的纸背,被笔尖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深夜的寝室里,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隔壁床的队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响。外面走廊的灯坏了,巡逻的值班员手电光一晃一晃地扫过窗户。她睁着眼,没有睡着。熄灯号吹了很久之后,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
电话在半夜突然响了一声,又断了。像是一个拨错了的号码,又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她没有回拨。
就在这个时候,一封来自丹麦的邀请函摆在了她面前。一家名叫Greve Strands BK的丹麦羽毛球俱乐部联系上她,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最吸引她的一条,是每年保证可以参加十几场甚至更多场次的高水平正式比赛。这在当时的中国省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消息很快在圈子里传开了。有些人的反应不难猜测。他们翻出那枚美国公开赛的金牌,拍了两下,放在桌上,什么都不说。皮红艳没有反驳。她把金牌装进背包,拉上拉链,把背包带挎在肩上,在凌晨时分离开了住地。
周围有人喊她,她没回头。背包带勒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勒进肉里。
2000年深秋,二十一岁的皮红艳抵达丹麦。
哥本哈根的街头,风已经冷了,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来接机的人举着一块写着她名字的纸牌,纸牌上的字母拼错了一个。她指出来,对方抱歉地笑了一下,拿笔改了过来。她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窗外的树被风刮得弯下了腰。餐桌上摆着从国内带来的那几袋泡面,她舍不得吃,一直放在那里,偶尔看一眼,把面饼捏碎了一小撮含进嘴里,干嚼,卡蹦卡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响。
丹麦人训练她的体能教练是前世界级名将,他们对这个小个子东方女选手非常感兴趣,反复观看皮红艳的比赛录像,发现她肌肉力量惊人,无氧能力强大到不可思议。他们不关注她的身高,只关心她能不能在场上杀死比赛。她在丹麦联赛里,先后击败了好几位欧洲顶尖高手,一时名声大噪。
就在丹麦联赛顺风顺水的时候,一支更为关键的橄榄枝伸了过来。法国羽毛球国家队通过中间人找到她,递出了一份正式的归化邀请:请她加入法国国籍,成为法国羽毛球国家队的一员,代表法国出战2004年雅典奥运会及此后所有国际大赛。
决定是在一间不大的出租屋里做出来的。没有电视,没有音乐,只有窗外北欧寒夜的风,呼呼地往窗缝里灌。暖气片咯噔咯噔地响了一整夜。她拿着那份合同样的东西,一页一页地翻,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她的丈夫(当时还是男友)回忆起那段岁月,说她在那几天的夜里经常翻来覆去,灯一灭就是一夜,被角被攥得皱皱巴巴的。她在脑子里反复盘算一个计划:距离2004年雅典奥运会只剩不到一年时间,如果想要代表法国队参赛,必须在奥运会开幕前一个月拿到法国护照并完成全部国际体育转籍的注册手续。
2004年3月,在雅典奥运会开幕前一个月,她拿到了法国护照。她在文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签下自己中文名字的拼音。摁完指印的一瞬间,她低着头,停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签字笔帽合上,咔嗒一声,很轻。那天巴黎的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大使馆门口的石阶上,暖烘烘的。她走出那个门,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口袋里的法国护照硬硬的,隔着衣服硌着皮肤。
法国的羽毛球运动在当时的欧洲水平大概排在第三、第四梯队。羽毛球在法国的普及度很低,很多老百姓对羽毛球的认知就是院子里的休闲活动,和正式的竞技体育完全不搭边。法国电视台的主持人在采访皮红艳的时候,坦然地说,在法国人心目中,羽毛球就是公园里、沙滩上、自家后院玩的运动,跟正式的竞技体育根本不沾边。
皮红艳的到来,如巨石入水,一下子把整个法国羽毛球的格局震出了裂缝。她把中国国家队那套极其严苛的训练方法带进了法国队的日常训练——每天固定时间的高强度技术训练、体能训练、战术训练,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法国队员一开始都看傻眼了,私下里议论纷纷,以为这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可是几天之后,几个星期之后,几个月之后,他们发现这个中国女选手每天都这么练,从不间断,从不多话。于是法国队员们不再说话了,跟着她一起练。
2003年,法国公开赛女单决赛,皮红艳的对手是昔日的国家队队友戴韫,一位世界级顶尖选手。这场比赛本来没什么人看好她,毕竟法国选手在法国本土赢下公开赛女单冠军,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决胜局两人打到加分,每一分都像在刀刃上跳舞。最后一分落地时,全场沸腾了,皮红艳攥着球拍跪在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她成为法国本土近半世纪以来首位夺得法国公开赛冠军的女单选手。
从2003年开始,她开启了个人职业生涯最密集的一段暴走模式:
2003年,法国公开赛女单冠军、葡萄牙国际锦标赛冠军、克罗地亚国际赛冠军。
2004年,丹麦公开赛女单冠军、荷兰公开赛冠军、法国公开赛再度杀入决赛并获得国际赛事多站冠军。
2005年,法国公开赛卫冕冠军(蝉联第三冠)、德国公开赛女单冠军、瑞士公开赛冠军、丹麦公开赛冠军、连续第五年和第六年蝉联法国全国锦标赛女单桂冠,形成从2005年到2010年连续六届垄断法国全国冠军的统治局面。
到2005年2月18日,她的世界羽联官方排名刷新为世界第二位,仅次于当时如日中天的中国选手张宁。
2006年,新加坡公开赛女单冠军,在全英、印尼、瑞士等多站世界羽联超级系列赛中杀入四强。她在欧洲赛场内外一共收获了14枚国际赛事的金牌。法国媒体给她起了个外号,叫“La Reine Pi”——Pi女王。法国羽协的领导在公开场合说起她来,用的称呼都是“我们最重要的运动员”。法国街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羽毛球,法国年轻人开始涌入球场。
2004年雅典奥运会。皮红艳在奥运村的一个房间里,把法国队的球衣叠好,放在床铺正中央。她穿好队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换了一身天蓝色球衣的自己,动作停顿了片刻。第一轮比赛,她在开赛前热身时脚踝意外扭伤,咬着牙打完比赛,止步32强。回村的路上,她坐在大巴最后一排,没有说话。
四年后的北京奥运会,皮红艳作为法国羽毛球队的头号女单选手抵达首都机场。八月北京的天气热得让人发慌,蝉鸣声从机场的玻璃墙外一波一波地涌进来。接机大厅里人声鼎沸,到处是挥舞的旗帜和巨大的横幅。她拉着行李箱,从一连串镁光灯和话筒之间走过去。有记者认出她来,喊了她的中文名字。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下,推着行李车继续往前,车子转了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
八月十五日,北京奥运会羽毛球女单四分之一决赛,北京工业大学体育馆。全场座无虚席。皮红艳站在场地一侧,对面是卫冕冠军、中国选手张宁。
第一局,张宁以21:8的大比分轻松取胜。第二局,皮红艳调整打法,开始用多拍和网前小球消耗张宁。比分交替上升,紧咬不放。观众席上的助威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第二局,皮红艳以23:21扳回一城。决胜局第三局,张宁凭借丰富的大赛经验和关键分处理能力,以21:19拿下比赛。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皮红艳放下手中的球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从额头上直接砸在地板上。场馆里的空调吹得很大,她的汗却一直在流,止不住。张宁走过来,与她握了握手。两人握手的刹那,张宁哭了,哭得很厉害,皮红艳反而没有哭。她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捂住脸,脸上没有表情,毛巾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肩膀在那里微微颤动。
颁奖仪式结束后,有记者追上来问她,是不是想家了。
她没有回答。她走进运动员通道,通道里的灯光白惨惨的,地板倒映出她一个人走过去的影子。好几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志愿者背对着她站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聊天。她走出去很远,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通道的另一头。
2012年伦敦奥运会,皮红艳三十三岁,最后一届奥运会,止步16强。奥运结束后,法国羽协主席亲自向她献花。伦敦的雨不停地下,花束上的水珠顺着花瓣一颗一颗往下滑。她把花束放在地上,脱掉球鞋,赤脚站在更衣室地板上,脚趾把软橡胶地板压出一道道印子。她弯下腰,系鞋带,系了一遍又拆开,又系了一遍又拆开。最后索性不系了,把鞋拎起来塞进背包。走进浴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观众席,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一排一排地暗下去。
2012年伦敦奥运会后,皮红艳正式从法国羽毛球国家队退役。
2013年,她在法国南部港口城市马赛与法国帆板运动员尼克拉举行了婚礼。尼克拉是前法国帆板国家队的成员,曾在国际大赛中取得过出色的成绩。两人在摩纳哥的一次申奥派对上首次相遇,一见钟情,尼克拉为了见她,常常坐上三四个小时的车赶过来。那一天婚礼在一个不大的教堂里举行,来的宾客不多。皮红艳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头发盘了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走在红毯上的时候,她的手被尼克拉紧紧握住,她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传过来的温度。
婚后次年,儿子马提斯在马赛的一家医院里出生。又过了两年,女儿美玲也来到了这个家。皮红艳退出竞技领域后,开设了一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羽毛球俱乐部。她在俱乐部里亲手带小队员,纠正他们的握拍姿势,讲解战术要领,有时亲自上场当陪练。她的孩子也在这里跟着妈妈练球,两只手握着球拍,晃晃悠悠地跑到场地上,仰着脸说了一句法语。她蹲下来捏了捏孩子的脸蛋。
退役后的皮红艳获得了体育管理硕士学位,同时担任着法国奥委会运动员委员会委员、巴黎体育大学客座教授、中法体育交流大使等多个公共职务。法国体育界对她的尊重是毫无保留的。法国队主教练在公开场合说,皮红艳是法国羽毛球的奠基人。但皮红艳自己从不把自己推到那个位置上。
俱乐部的墙上,她挂了一面叠成方方正正形状的国旗——那面离开之前就留在身边的老国旗。这么多年了,每天从抽屉里拿东西的时候,她都看得见那面国旗。
她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铺开过。
孩子们好奇地问她那是哪国的国旗。她说了一句重庆话,孩子们没听懂,又用中文说了一遍。小孩子还是不太明白,她就笑了一下,说了句法语。孩子们跑开去玩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面旗子前面,抬手,把它理了理,让它摆正。那面旗子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跟她一样,一句话都没说。
有人问过她对当年的那段经历有什么感想,她后来在采访中说过一段话,话音平和,声音不大:“如果当年没有离开,我没有想过。当然,也有过不甘心。”她顿了一下,“但是每个教练都有自己的选材标准,我尊重他们的选择。”那只握着水杯的右手,骨节分明,曾经握了二十多年的球拍。那只手,曾经在上面刻满了纹路和结痂的皮茧。
马赛港的浪,日日夜夜拍打着码头。
那面旗子,在异国的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
**尾声**
巴黎奥运会之前的某个傍晚,法国奥委会的工作会议结束后,皮红艳一个人走过了塞纳河上的一座桥。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翻飞起来。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发掖到耳朵后面。
那个方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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